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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拒太子 自遇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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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之上,车辚马嘶依旧不绝,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喧嚣沸反盈天,整条市肆一派摩肩接踵的盛景。
她侧眸悄悄看他。
眉峰如削,鼻若悬胆,唇线清峭,凛凛风神。
“殿下看得太久了。”
清泠的声线骤然响起,搅乱苏意晚一怀纷乱思绪。
她猝不及防与他沉沉眸光相撞。
谢辞的眼底盛着浅浅却滚烫戏谑。
苏意晚心头一赧,收回视线,佯装淡定平视前方:“谢大人面相周正,多看两眼,人之常情,何碍之有?”
谢辞低低失笑,如松风过耳。
“承蒙殿下厚爱,三生有幸。”
“天色渐晚,臣送殿下回宫吧。”
秋日昼短,夕阳西斜,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拖的迤逦修长,相偎相依,难分畛域,似一对缱绻情深的璧人。
苏意晚微颔螓首:“好。”
归途一路无言。
行至宫门口,禁军侍卫躬身行礼,打破了二人间独有的氛围。
苏意晚驻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今日劳烦谢大人了。”
谢辞垂眸拱手,挺拔恭谨:“护殿下周全,是臣本分。”
“那……谢大人早些回府歇息。”
“臣遵旨。”
谢辞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踏入朱红宫墙。
少女素衣纤影,步步从容,却在转角处,脚步微顿。
他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未曾移目。
两世浮沉孤苦。
他曾机关算尽,终是满盘皆输,含冤而死。
今生重活一世,他不求权倾朝野,不求洗尽污名。
只求……
她在浮世中回头眷顾他。
琉璃瓦映着残阳,华美冰冷。
苏意晚缓步走在宫道之上,心底却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孤寂。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心悦谢辞。
青禾乖巧跟在身后,看出自家殿下心事重重,她全程不置一言。
回到寝殿后,苏意晚屏退宫人,独坐窗前。
晚风穿棂,拂动窗纱。
她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白日长街上的对话。
短短数言,劈开了一道天光。
苏意晚摊开自己的掌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带着剧情记忆,冷眼旁观书中人爱恨嗔痴、起落浮沉。
她本打算稳稳走完剧情,避开所有灾祸,安然度过公主一生,静待书终落幕。
可现在……
她心偏了。
她怕。
怕剧情反噬,怕宿命难破。
原著写死了谢辞的结局——权高震主、众叛亲离、含冤赴死,沦为男女主登顶路上最惨烈的垫脚石。
从前她只是旁观者,看到那些文字只觉得唏嘘。
可如今……
他的悲剧,成了她最大的梦魇。
“殿下,太子求见,说是特意带了新得的糕点,来探望殿下。”
门外通传,打断了她的沉思。
苏意晚睫羽一颤,眼底乱绪尽数敛去。
“让他进来吧。”她声音平淡无波。
片刻后,白衣少年缓步入殿。
他手中提着精致食盒,步履轻缓,见了苏意晚,眼底立刻漾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听下人说姐姐贪甜,我偶然得一方糕点配方,亲手制了些,送来给姐姐尝鲜。”
“有劳太子费心。”苏意晚淡淡抬手,并未多看食盒一眼。
萧彻敏锐察觉她的疏离,笑意微滞,轻声试探:“姐姐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宫中琐事烦扰?或是……白日出门,遇了什么不快?”
苏意晚心生芥蒂,不过半日,他就知晓了她的行踪,作为现代人,她真的很厌恶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还有他兴师问罪般充斥着理所当然占有欲的口气。
她抬眸,直直看向他:“并无不快,我素来是见人下菜碟,太子殿下不是最熟悉这招吗?”
萧彻闻言一窒:……这话里有刀吧。
“姐姐……”他还想再说什么。
“太子心意我已知晓。”苏意晚直接打断他,端起逐客之意,“深宫暮重,太子久留不便,请回吧。”
态度疏离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萧彻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知今日再难多言,只能压下心底所有异样与不甘:“是不早了,姐姐好生歇息。”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依旧温润,可眼底心头,早已乌云蔽日
殿门合上。
殿内重归寂静。
苏意晚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直面萧彻的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确认——她的心动、偏爱、信任、维护,全部都给了那个不被剧情偏爱的谢辞。
可越是偏爱,越是惶恐。
夜深人静,光影艟艟。
倦意袭来,苏意晚伏在榻上浅眠。
迷迷糊糊间,她坠入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
梦里残阳泣血,漫天烽火,遍地尸骨,血染玉阶。
一身黑衣的谢辞满身伤痕,白衣染血,孑然一身立于她面前,四面楚歌,百官声讨,万民唾弃。
无数罪名扣在他头上,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清白。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恨意滔天。
梦无声,却痛彻骨髓。
“不要……”
苏意晚骤然惊醒,冷汗浸湿薄衫,心口剧烈发疼。
窗外月色寒凉,夜深寂寂。
一场旧梦,道尽原著宿命最残忍的结局。
她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眼底漾开浅浅湿意。
不行。
她不能让剧情重演。
她要亲手破了这漫天宿命,护他余生安稳。
此书命局,从此,便不作数了。
她保证。
……
翌日天明。
金銮殿上早朝例行,庄严肃穆,百官列立两阶,呼吸俱轻。
连日朝局安稳,无大事启奏,本该寻常落幕。
却偏有人,蓄意生事。
户部侍郎越众而出,手持笏板,躬身高声启奏。
“臣有本奏!礼部尚书谢辞,掌礼制、束百官,却行事酷烈,刚愎专断!近日巡查京郊粮仓,不问缘由,连贬三名地方官吏,手段狠厉,引得地方官民惶惶不安!此等暴戾之风,乱朝堂温良之气,请陛下明察!”
一语落地,满殿骤然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于前列那道挺拔身影之上。
谢辞身着朝服,端严规整,肩背挺直,眉目清冷无波,似全然未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弹劾放在眼底。
附和之声紧随而起。
“谢大人杀伐过重,失臣子宽仁!”
“京中早有流言,谢辞心性阴寒,长此以往,恐寒百官之心!”
一句句浮言,如薄刃攒刺,刀刀指向他。
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眉头微蹙,目光落向谢辞,带着几分迟疑与审视。
谢辞静默片刻,方才缓步出列。
他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无半分躁怒,亦无辩解之急。
“回陛下。京郊粮仓积弊已久,三名地方官吏私吞赈灾粮,瞒报亏空,压榨百姓,证据确凿、账目分明,并非无端苛责。臣依律贬黜,按章处置,是恪尽职守,整肃吏治,而非所谓暴戾专断。”
话音落,他抬手呈上早已整理妥当的账册、证词、百姓供状。
方才争相弹劾的几名官员面色瞬间微白。
可谢辞并未就此作罢。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方才带头构陷的户部侍郎,眼底无波澜,却自带威压。
“臣履职办案,循章而行,自问俯仰无愧,上不负社稷,下不负黎民。”
“然今日诸位同僚,未察实情,偏信浮言,不问黑白便贸然参劾,究竟是朋比为奸,党同伐异,还是蓄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一句反问,掷地有声。
气场倾覆而下,方才沸沸扬扬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无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弹劾来得蹊跷突兀,看似百官看不惯他行事凌厉,实则背后早有推手。
朝堂暗流,从来藏于无声之处。
太子萧彻垂眸而立,看似与世无争。
可这场发难,正是他暗中授意。
唯有谢辞声名尽毁、众叛亲离,他才能彻底抹去那人心底特殊的位置,让苏意晚看清他的可怖,回头望向自己。
早朝最终以诬告作罢。
帝王心中自有丘壑,太子私下的筹谋算计,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曾默许纵容。他已然笃定,自家好大儿已然心智清明,重归正途。只是太子与授业恩师谢辞竟水火不容,形同陌路,令他百思不解。
太子虽心智复明,目光终究浅陋短视。谢辞之才,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毕竟是他一手拔擢,安置于太子身侧,本欲令其辅佐储君,稳固朝纲。
不知二人究竟结下何等嫌隙,竟令太子自断羽翼,实属不智。看来,还需徐徐探查,弄清内里纠葛。
不过一个晨间,朝堂弹劾之事便风闻深宫。
“殿下,宫外现在传得很难听……”青禾站在一旁,愤愤不平。
她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自己的主子认谁,她就认谁。苏意晚对谢辞有意,她就觉得谢辞是这世间顶顶好的人。
“我知道。太子也就这点手段了。”
听到后宫流言,苏意晚几乎就要立刻起身、为他辩驳。
可是不行。
若她公然偏袒谢辞,只会落人口实,不仅无法帮他洗白,反倒会给他招来更大的猜忌与祸端,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新把柄。
正当她心绪焦灼纷乱之际,小福子捧着一封素白笺纸走入,躬身呈上。
“殿下,谢大人遣人送信。”
苏意晚立刻接过。
笺纸素净,残留着淡淡的冷松墨香,是独属于谢辞的气息。
【安好勿念。】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
一如此人素日行事。
她取来纸笔,纤手握笔,温柔笃定,一字一句认真回信。
【君守朝堂,我守君。
望君万事珍重,不必独扛。】
我知你委屈,我信你清白,我愿与你共立风波之中。
笺纸封好,交由小福子送出。
苏意晚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澄澈秋空,心底杂念尽数沉淀。
……
谢府书房。
【君守朝堂,我守君。望君万事珍重,不必独扛。】
谢辞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珍重又小心。
“朝堂弹劾一事,查到是谁主导?”
暗卫立刻回话:“回大人,是太子。大人,要不要属下顺势反击?”
“不必。”
“是。”
暗卫退下。
书房只剩谢辞一人,他提笔落字,落笔郑重,片刻封笺。
“送进宫,直达寿康宫,旁人不得经手。”
他从未把萧彻放在眼里,即使他与自己公然叫板。
一朝盲者重见天日,尚步履踉跄,便急着抛却扶持自己的拐杖,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
……
寿康宫。
青禾捧着玉盒入内。
“殿下,太子又遣人送来秋燥润养的珍膏,说秋日天干,让您好好调养身子。”
苏意晚头也未抬,语气冷淡:“退回去。”
“次次拒收,太子那边怕是……”
“不必顾他。我说话说的直白,他却仍旧一意孤行,也不用给他留面子。”
自昨日她当众直言辩驳萧彻之后,对方非但收敛,反倒愈发殷勤纠缠,目的性直白刺眼。
青禾应声刚要走,小福子进门禀报。
“殿下,谢大人回信到了。”
苏意晚眼底瞬间褪去冷淡,抬手接过信笺,快速拆开。
【自遇殿下,风雪皆温。】
苏意晚折起信笺,淡淡一笑。
“殿下,太子仍在宫门外不肯离去,说只求见您一面,说几句话便走。”青禾折返。
苏意晚眉心微蹙。
“他倒是执着。”
她起身,还是去见了萧彻。
毕竟是太子,总要给几分薄面。
宫门外。
太子立在阶下,看着苏意晚款款而来的身影,面上又挂上了那副纯良无害的标准笑容。
“姐姐,你可算来了,孤等了你好久。”
苏意晚:“不是有话说?”她语态疏离,丝毫不装。
萧彻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眼底那掩藏地极好的沉郁耐不住破冰浮了上来。
从前苏意晚从不会这般直白、强硬、不留余地地推开他。
唯一的变数,只有谢辞。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咬碎了千遍万遍。
藏下眸底的不甘与算计,他笑着说,“近日朝堂之上,颇多关于老师的议论。皆言他手段凌厉、性情冷僻,姐姐素来洁身自好,日后还是少与谢大人近身往来,免得落人口舌,污了清名,我会日日都来,直到姐姐真正意识到我的情意。”
他不动声色抹黑谢辞,挑拨她与谢辞的距离,再以关心之名束缚她的言行。
苏意晚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太子此言差矣。”
“谢大人身居高位,恪尽职守,为国为民,从无半分逾矩。世人流言偏颇,是以讹传讹,岂能当真?身为太子,当正身行,哪能做那攀附流言的墙头草?私德裹挟朝政,这是失度。”
听到这声声维护,萧彻脸上温柔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晦暗。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谢辞那斯想要想要偏爱、想要靠近苏意晚,想要成为天命之子?
做梦!
“反复纠缠,便能改变旁人心意?拜托拜托,你讨厌矢,有人追着给你喂矢,锲而不舍,你就能欣然下咽了?太子的价值观我可不敢苟同……还有,在太子眼中,所有与你立场相悖之人,皆是奸邪之辈?太子殿下,我也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是奸邪之辈咯?那太子殿下还是离我远些吧。总之,我的前程心意,不必太子费心置喙。我与何人相交,守的是本心对错,而非旁人口中的利弊得失。比起背地里挑拨构陷,谢大人光明磊落行事,反倒更让人信服。”
“姐姐非要这般执意偏袒?你应当清楚,这朝堂终究是孤的天下,忤逆大势,不会有好结果。”
“大势从不是一人私心定义。”苏意晚分毫不让,“如今帝王康健,太子尚为储君,太子若一心正道治国,便该将心思放在江山民生上,而非执着于争夺一己私情。”
几番言语交锋,萧彻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闷堵不已。他从未想过,前世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己的人,如今言语句句刺向自己,全然站在了谢辞那边。她与谢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蝇营狗苟!江南之行他不是也全程陪伴吗?
“宫门之内不便久留,太子请回。往后不必再来登门,你我之间,无需多余寒暄。”
萧彻死死盯着她决绝的侧脸,转身拂袖离去,步履间皆是郁气。
……
尚衣局殿宇雅致,针线丝线罗列整齐。
宫内规矩森严,外臣家眷按律不得擅用尚衣局织造的服饰。
不过高相权倾朝野,宫中高贵妃又从中撑腰,高妙玉借着这层关系出入宫禁,取用宫内衣料成衣,一众宫人管事心知内情,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要为高妙玉赶制一身秋款宫装,料子华贵,纹样繁复,费时费力还极易出错,若是做得不合心意,免不了招惹权贵不满。
管事娘娘心思一转,索性将这份吃力不讨好的额外活计,径直分派给了新来的秦苒。
反正大家都知道,秦苒是从寿康宫来的,偏生寿康宫的主子和高贵妃不对付,万一搞砸了,正好她背锅。
秦苒接下差事,神色不见半分推诿怨言。
她静坐案前,飞针走线从容利落,深谙服饰剪裁章法,一针一线皆是用心。
一袭纹样精巧,版型考究的锦裙便成型,华贵大气又不失灵动。
衣衫刚刚缝制完毕,殿外脚步声响起。
高妙玉一身明艳华服,步履张扬地踏入尚衣局,眉眼间自带一惯的倨傲姿态。她身侧紧随一道身影,正是化名为徐有乔的许樵。
他垂着眉眼,身姿恭顺,半步跟在高妙玉身侧,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俯首听命的从属模样。
秦苒闻声抬眸,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许樵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喧嚣瞬间淡去。
旧日相知相惜的点滴在二人心底一闪而过,眸底悄然翻涌着怅然、惦念与无奈,浅浅情愫藏在眉眼流转之间,无声交汇,转瞬又各自收敛神色。
高妙玉满心都落在崭新的衣裙之上,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异样的暗流。
她径直走到衣架旁,伸手轻抚锦料面料,目光细细打量衣身纹路,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这衣裳做得倒是合我心意。”高妙玉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赏,“是谁缝制的?”
秦苒敛神收束心绪,垂首躬身回话:“回小姐,这是奴婢的活计。”
“手艺倒是难得一见。”高妙玉并未看向秦苒,反倒是侧过脸,朝着身旁的许樵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有一丝不宜察觉的讨好,“你瞧瞧,这做工水准,比起府里的绣娘都要出彩,要不要让她给你也做几身像样的衣裳,你这身侍卫的破衣服我都看腻了,老气横秋的。”
许樵微微颔首:“小姐眼光独到,这位女官的技艺确实精湛。”
高妙玉这才转头看向秦苒。
二人先前在花鸟宴上是见过的,不过那时她不屑于分神给一个苏意晚身边的婢女,所以对她并无印象。
所以这一眼,她怔住了。
她目光细细描摹秦苒的眉眼身段。
眼前女子生得一副绝世清丽容颜,一颦一笑惹人动心欣赏,这般得天独厚的容貌,也莫名戳得她心底生出几分浓烈的妒意。
阅男无数,他自是知道男人最喜欢这款。
别说男人,连她一个女人都不忍失神。
她下意识转头,侧目去瞧身侧之人的神色,恰好撞见许樵目光沉沉落在秦苒身上,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而秦苒亦是神色动容,二人间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暧昧暗流,格外刺眼。
高妙玉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方才对秦苒的欣赏荡下去大半,心头醋意翻涌。
她素来习惯掌控他的一言一行,见他对着别的女子这般失神,顿时生出娇蛮的嗔怒之意。
“你这般好手艺,又生得这般出挑容貌,困在尚衣局着实可惜。不如随我入丞相府贴身侍奉,待遇光景,远比宫内优渥得多。”她语气施舍,“出挑容貌”四字她咬的格外重。
秦苒闻言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多谢小姐垂青赏识,相府门第显赫,待遇优厚,自然是旁人艳羡不去的好去处。只是我已习惯宫中规制日常,只求安稳无扰。相府人际纷繁,并非我心中所求,只能辜负小姐这番好意了。”
这番婉拒的话语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攀附怯懦。
高妙玉压根没将心思放在答复上,满心萦绕着方才撞见的异样画面。她故意重重轻哼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碰了下许樵的胳膊,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怪。
“看什么呢,这般出神?人家可不稀罕我们相府……”也不稀罕你……
许樵骤然回神,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情愫,低声应答:“并无什么,只是感慨这位女官技艺出众罢了。”
可这份仓促的掩饰,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高妙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闷气更盛:“你跟着我行事,最要紧的便是守好本分,莫要为旁人分神。”
许樵低头恭顺应和:“属下谨记小姐教诲。”
秦苒静静立在原地,察觉二人拉扯,眼眸微动,故作淡然,不再轻易言语。
她知道许樵有自己的大事要做,若是因思切跟着去了相府,反而会干扰他做事。那相府千金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况且她并未忘记自己的本心。她要在这宫里混出头,也要给带她来此苏意晚做个照应,以此回报。
一行人离开尚衣局,踏进丞相府的别院之内。方才在外人面前维持的表面平和瞬间碎裂。
高妙玉落座软榻之上,周身的骄纵戾气尽数散开,方才许樵凝望秦苒的画面,依旧死死堵在她心口,醋意与不甘反复翻涌。
她抬眼看向立在殿中始终垂首沉默的许樵,心底越发烦闷。
在外,这人永远都是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任由自己差遣摆弄,像个没有情绪的闷葫芦。
可方才在尚衣局,仅仅只是望见那女子,那双沉寂的眼眸里,便瞬间盛满了浓烈的情愫与欲望,那般鲜活炽热。
“抬起头来。”
高妙玉的声调冷了下来,褪去了在外的伪装,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樵依言缓缓抬头,眉眼依旧平和淡然,未起半分波澜,
这态度,反倒让高妙玉心头火气更盛。
“方才盯着那名女官,看得倒是专注。”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扶手,目光牢牢锁在许樵脸上,“怎么,宫里的女子,就这般合你的心意?”
“小姐多虑,属下只是赞叹对方手艺而已。”
高妙玉低低嗤笑,“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对着我之时,怎么永远都是这般寡淡麻木的模样。”
她不甘心如此。
她身为丞相嫡女,家世容貌皆是上等,这世间的男子就该为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她讨厌他一成不变的顺从假面。
她无比渴望,眼前这人望向自己时,也能生出那般鲜活的情绪你。
她与他之间,看似是他臣服于自己,实则是她的情绪被他牵动,自己却对他构不成丝毫影响。
“狗是不能有自己的心思的,更不能对除了主人之外的人摇尾巴,懂吗?”
许樵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疼痛、屈辱、折辱、掌控。
这些日子来,早已是家常便饭。
高妙玉骄纵、偏执、霸道、阴晴不定。
心情好时,赏他锦衣玉食,许他近身相随,给旁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心情不好时,随意打骂,肆意折辱,禁足责罚,从不在意他的生死尊严。
她一直把他当成没有情绪、没有真心、没有执念的玩物与走狗。
肆意豢养,随意拿捏。
他只觉无谓。
卧底相府,身负重任,忍辱负重,必经之路。
他的心,从来都在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女身上。
秦苒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光,是他隐忍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是他期盼着功成身退之后,唯一想要奔赴的归宿。
高妙玉起身,缓步走到许樵身前,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彼此交缠。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他所有尊严的感觉。
享受他被迫抬头,被迫聆听她的训诫,被迫臣服在她脚下的模样。
她要磨掉他所有的棱角。
她要把他彻底驯化成一条只听她指令、只受她掌控、只为她活的疯奴。
她微微仰头,定定望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眼底揪出一丝异样。
“属下不敢对小姐心存怠慢。”
许樵眉眼依旧沉静,对她灼灼视线无动于衷。
高妙玉胸口妒火与征服欲瞬间翻涌上来。
她不要他这样!他这不是听话,是敷衍!
她要他因为怕失去她、怕被她厌弃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可这人丝毫没有!
“好,很好。”
高妙玉缓缓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看来好言相劝,你是半点听不进去。”她声音冷冽,抬手朝外吩咐,“来人。”
门外两名相府护卫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待命。
“取家法来。”
许樵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平静地等候她接下来的责罚。
护卫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根沉实的藤鞭走入殿中,恭恭敬敬递到高妙玉面前。
高妙玉抬手接过,指尖摩挲着藤身,目光牢牢锁在许樵身上:“你这么守规矩,就让我的家法好好跟你讨教一番。”
许樵主动微微俯身,脊背挺直,坦然受罚。
这份从容顺从,反倒让高妙玉心头的火气更盛。
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挥落。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骤然炸开。
许樵后背的衣衫下,当即浮现一道刺眼的红痕。他紧抿着唇,额角沁出一丝薄汗,却未曾发出半声痛呼,脊背不曾弯折分毫。
一鞭接着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
每一次挥鞭,都裹挟着高妙玉不甘的醋意、失控的怒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太过用力,高妙玉呼吸微促,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却依旧不肯停下手中的藤条。
许樵后背早已布满交错的红痕,衣衫微微渗出薄血,疼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可他只是垂着眼,喉间压抑着细微的闷哼,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底清楚,自己不能反抗,亦不能流露半分怨怼。
反抗,不仅自身难保,打乱计划,甚至还会牵扯到尚在宫中的秦苒,给她带去无端的祸事。况且,得高妙玉欢心,他才更便宜行事。
高妙玉挥鞭许久,看着他始终不肯求饶、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她停下手,藤条垂落身侧,微微颤抖。
他伤口纵横,呼吸粗重,她目光痴迷,育火焚身。
她轻轻吻了上去。
“滚下去养伤。”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高妙玉恼羞地别开脸,“三日之内,不许踏出柴房半步,不许吃饭不许如厕,给本小姐好好思过。
“柴房就是你的窝。”
“我的狗,只能忠于我一人。”
她要把他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里,独自豢养,独自掌控,独自驯服。
她要让他的世界里,从此只有她一个人。
许樵微微躬身,脊背的疼痛让他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礼数周全:“属下遵命。”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缓步出门。
……
尚衣局内,高妙玉一行人离去后,周遭紧绷气氛缓缓散去,可秦苒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复。
她重新落坐绣案前,几次穿线都险些失手扎到指尖。方才与许樵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一眼,如同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她心头。
她如今困在这深宫一隅,根本无法踏出尚衣局半步,更无从知晓他此刻的处境,满心的焦灼与惦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无处可诉。
恰在此时,尚衣局的管事姑姑面色不善地缓步走来。
此前她本想借着高妙玉的衣裙一事,将烫手山芋丢给秦苒,等着她出错受罚,谁知秦苒手艺精湛,圆满完成。可此前高贵妃宫中暗中递了话,示意打压秦苒。
管事姑姑走到绣案前,重重将一件尚未完工的宫装扔在案上,语气带着刻意的苛责:“秦苒,这件进献贵妃的流云锦宫装,原定由局中顶尖绣娘合力收尾,如今她们皆有要务在身,便交由你一人完成。日落之前,必须将金线锁边尽数完工,锦面分毫不得损伤,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便是渎职重罪。”
此言一出,周遭的宫人纷纷侧目。
流云锦质地娇贵,极易勾丝破损,其上的金凤纹样繁复至极,金线纤细易断,便是数位绣女联手,也需大半日方能完工,如今竟要秦苒孤身一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收尾。
这分明是刻意设下的死局,摆明了要她出错获罪。
秦苒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对着管事姑姑微微欠身,应道:“奴婢遵命。”
她知晓对方的算计,可身在人下,硬碰硬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恰此时,萧彻一袭锦袍缓步踏入殿内。
他方才在寿康宫被苏意晚驳斥得哑口无言,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走着走着就路过尚衣局,恰好听见秦苒被刁难。
萧彻走进,众人虽是不把他放在心上,却也碍于礼术不得不叩拜。
他一眼便瞧见了眼前的场面,将管事姑姑刻意刁难的模样尽收眼底,当即脸色一沉,开口呵斥管事姑姑,欲替秦苒解围,以此卖她一份人情。
秦苒目洞悉了太子的意图,从容道:“方才姑姑只是将局中余下的绣活交由奴婢处置,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尚衣局规矩森严,绣活分配自有定数,劳烦殿下为奴婢一介宫人过问,惊扰了殿下,实在是罪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彻眼底的愠色微微一顿。
这女子看似温顺,骨子里却自有坚持,正如他此前拒绝自己的拉拢之意。
话已至此,他身为太子,总不能强行插手宫局的分内琐事,便淡淡颔首:“既然如此,那你便好生忙活。”
“谢殿下体恤。”秦苒再度躬身,却无多余的攀附之语。
萧彻站在一旁,并未立刻离去,倒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绣女,究竟要如何破解眼前困局。
管事姑姑见太子不再插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一个宫女怎么能得太子青睐?
就算那太子真的是来给她撑腰的,那又怎样?她可是奉了高贵妃的旨意。一个痴傻太子,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这后宫可是高贵妃的后宫,那无人看重的傻太子能耐她何?
她心中笃定,秦苒今日必定栽在此处。
然而她一瞬间流露出的不屑却被萧彻捕捉,清晰地刺进萧彻眼中。
他一腔郁气本就无处宣泄,又见一个小小的尚衣局管事,也敢仗轻视于他,怒火已然翻涌。
更何况,萧彻初见秦苒时那副温顺柔软、仿佛风一吹便会折腰的柔弱无措模样,最是合他心意。
方才本打算顺势出手解围,欲得她仰慕,可她偏偏硬生生将这份好意挡了回去,此刻再撞见管事的轻慢,心中的算计已然成型 。
他不动声色地给随行内侍递了一个眼神。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到殿外,即刻着手去查尚衣局的物料账册,尤其是这位管事经手的金丝锦缎采买事宜。仗势欺人、目无储君,还敢刻意构陷宫人,萧彻有的是法子,让她付出代价。
秦苒重新回到绣案前,摒弃杂念,目光沉静地落在流云锦宫装之上。
她并未急于动手,先是凝神端详纹样布局,指尖轻轻抚过锦面,片刻便已然理清了其中的门道。
她将繁复的纹样拆分为三段,采用分段递进的针法,从凤首到凤身,再到凤尾,依次进行锁边刺绣
时间缓缓流逝,秦苒落下最后一针,利落收线。
整件流云锦宫装的金凤纹样已然全部完工,金线熠熠生辉,纹路错落有致,锦面完好无损,没有半分瑕疵,甚至比原定的绣制效果还要出彩几分。
她将宫装整理妥当,起身对着管事姑姑躬身回话:“姑姑,绣活已然完工,请您查验。”
殿内,管事姑姑见太子神色平淡,似是不再参与,愈发有恃无恐。即便瞧见秦苒已然完工,依旧不肯善罢甘休,打定主意要鸡蛋里挑骨头,非要寻出错处治她的罪。
她缓步走到锦袍面前,眯起双眼挑剔打量,故作苛责地摇头:“堪堪完工。金凤纹样走势僵硬,金线锁边疏密不均,锦面光泽暗沉,一看便是仓促敷衍了事。高贵妃何等尊贵,你这般粗制滥造的活计,也敢拿来交差?依我看,分明是存心怠慢,蔑视贵妃!”
周遭宫人闻声纷纷附和,面露幸灾乐祸之色,等着看秦苒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
萧彻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他依旧盼着秦苒露出柔弱无助的模样,只要她此刻稍稍示弱,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他便会立刻开口护下她。
可秦苒的反应,却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秦苒闻言,字字铿锵,不卑不亢地开口:
“姑姑此言差矣。这流云锦本就娇贵,故而奴婢采用分段锁边之法,方才最大程度保住锦面完整。金凤纹样走势,严格依照贵妃宫中送来的画稿走线,每一处弧度皆与原图丝毫不差,姑姑若不信,大可取出画稿当场比对。”
说着,她侧身取来原本的纹样底稿,当众铺开。
一比对之下,全场一目了然。
秦苒绣制的金凤,线条流畅灵动,锁边疏密错落有致,恰好贴合锦料纹理,比起原定绣娘的常规手法,反倒更显精致华贵。
管事姑姑依旧不死心:“即便纹样无误,金线光泽黯淡,便是你克扣用料,私吞宫中金丝!”
“姑姑这话,便是凭空构陷了。”秦苒抬手一指一旁整齐码放的边角料,从容应对,“方才赶工,原有金线极易断裂,奴婢取用局中登记在册的备用金丝进行衔接,所有剩余边角、所用用料,皆一一留存,数目分毫未动。尚衣局每日物料出入皆有台账,姑姑若是不信,大可让人核对账目。若少了半分金线,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可若是凭空污蔑,不知姑姑,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条理清晰,堵得管事姑姑哑口无言。
她本就时常克扣尚衣局的名贵丝线,贪墨宫中物料,最怕提及账目二字,此刻被秦苒当众点破,心底顿时慌乱不已,脸色由白转青,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周遭宫人见状,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反转,看向管事的眼神已然带上几分鄙夷。
萧彻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秦苒只是个温顺柔弱、需要依附旁人的女子,可此刻她从容不迫、条理清晰,仅凭一己之力便化解死局,甚至反过来将了管事一军,这般聪慧果决,令他侧目。
这份坚韧与聪慧,比一味的柔弱顺从,更让他心头悸动。
此刻,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此事定了调子:“既然纹样用料皆无可挑剔,便是姑姑多虑了。如此精湛绣活,若是苛责,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毕竟是太子,皇权在上,得罪不得。
管事姑姑身子一颤,只能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强挤出僵硬的笑意:“是老身眼拙,误会秦苒了。”
秦苒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姑姑言重了。”
萧彻深深看了秦苒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微光,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内侍已然将尚衣局的账册明细悄然递入萧彻手中,其中管事姑姑贪墨名贵丝线、克扣采买银两的证据桩桩件件,清晰刺眼。
“把这份证据交给秦苒,如果那个管事再发难,她也有自保的底气”
侍卫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