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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真相 “自尊常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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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听蓝离开餐厅前,还留下一串钥匙。
“前两年,我和乙年又重新租下一个庭院收养流浪动物,那场意外中幸存下来的猫猫狗狗老的老死,病的病死,已经所剩无几了,地址我短信发你了,你要是想看,就去看看,不想去的话到时候就把钥匙交给乙年。”
“现在科技发达,院子里装了摄像头和报警器,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它们了。”
庄知迩坐在座位上,盯着桌面上的钥匙和盒子里那枚绿宝石蜻蜓胸针发了很久的呆,眼角的泪已干涸。
餐厅的服务员察觉这边的不对劲,找了个理由上前提醒:“先生,这个菜需要帮您关火吗?”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糊味,庄知迩木然点头。
服务员关火离开,庄知迩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拨通。
几声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了。
庄知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对面“喂”了几声,突然沉默几秒,问道:“庄知迩?”
庄知迩深吸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是我。”
宁春春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会消失一辈子呢。”
庄知迩:“对不起。”
伴随着一声轻叹,宁春春的语气欢快起来:“行啦,老庄,这次回来待多久?过年别走了,我今年会回北江,找个时间聚一下。”
庄知迩:“看情况吧。”
宁春春:“你,见过蓝蓝了?”
“嗯,刚刚一起吃了饭。”庄知迩看着面前满桌一口未动的饭菜,眼里带着落寞。
“她和你小叔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想的?”
“我小叔人很好,能给她幸福就好。”
宁春春深吸一口气,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庄知迩,我以前咋没发现你就是个怂货呢?”
庄知迩静静听着,没反驳。
其实这不是他出事后第一次回北江,他此前回来过三次,都是他对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了。
他想阮听蓝想到夜夜失眠,后来只能靠药物维持。
但哪一次他都没勇气再出现在阮听蓝面前。
这次回来之前,他克制了许久想见她的冲动,但在不小心触碰到阮听蓝送他的那个录音玩偶时,她的声音再度传进他耳朵里,一颗心终于溃不成军。
他立即就买了机票,撇下一切事宜,赶了最快的航班飞回来。
庄知迩落地能想到唯一的去处便是太爷爷奶奶家,只是没想到会在那见到阮听蓝。
宁春春见他挨骂也不吭声,也懒得再说些什么。
“我这边还在赶戏,先不跟你说了,等我回来再聊。”
“好。”
离开餐厅,庄知迩打车径直去了阮听蓝短信里发来的那个地址。
车子达到,他便看见一栋装修温馨的院子,整个院墙粉刷成暖黄色,院门口栽着一颗大槐树,门上挂着一块精心雕琢的可爱木牌,上面写着:避风港。
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庄知迩的整个右臂仿佛又传来灼烧的痛意,往事历历在目。
他将钥匙插进大门打开,却不再像当年那样,有一群小家伙争先恐后扑到他身上。
院子里的猫猫狗狗比之前还要多,纷纷对他露出了警惕的神情,但没有攻击性。
庄知迩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有一只黄色的大狗从角落冲出,跌跌撞撞朝着庄知迩跑来,先是围着他转了一圈,鼻子不停地嗅着,然后兴奋地扑到他身上。
庄知迩惊喜蹲下身:“红豆?”
一声呼唤,让狗狗更加激动。
庄知迩伸手摸它,眼里盛着些许感动:“好红豆,你居然还记得我。”
眼前的红豆俨然和记忆中的小狗截然不同,它苍老的眼睛和迟缓的动作狠狠揪着庄知迩的心。
命运将他与这一切的距离拉开了十二年。
他错了十二年,也悔了十二年。
庄知迩在小院内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红豆一直趴在他腿边不肯离开,院子里有几只曾经的小狗也陆续认出他,但都没有像红豆这样黏着他。
庄知迩做了多年的宠物医生,它知道,红豆的生命正在流逝。
夜色渐深,庄知迩准备离开了,他摸摸红豆的脑袋,轻声对它说:“红豆,再活得久一点吧,坚持一下,起码要看到她最幸福的样子。”
他像是对红豆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
新年来临前一周,宁春春回了北江。
一下飞机,排面不小,好几个人来接她。
宁春春穿着深色简约,戴着比脸还大的墨镜,素面朝天,和记忆中那个张扬明媚的公主病少女完全两模两样。
她先欢欢喜喜地和阮听蓝来了个拥抱。
耳边,贺钧不满地声音传来:“宁舒泠,你可真不够意思,我之前喊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肯回来,老庄一回来你就飞回来了。”
宁春春一记眼刀飞过去:“你结婚的时候我不是回来了吗?闭上你的嘴吧!”
站在后面的庄知迩走上前疑惑道:“宁舒泠?”
宁春春闻声诧异看过去,目光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笑笑:“嗯,我高中毕业那年就改了名字。”
“老庄,欢迎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
林霖上前接过宁春春手里的行李:“好了好了,大家快去吃饭吧,我要饿死了。”
烧烤店,饭桌上,众人谈起青春时期的事,却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高二那年的爆炸案,每个笑容里也都藏着些小心翼翼。
烤串上桌,简姚姗姗来迟。
他梳着利落的背头,还像模像样的戴了副银边眼镜,搭配上那张愈发妖冶的脸,看起来活像个斯文败类。
简姚自然地在阮听蓝身旁落座,“不好意思久等了各位,我刚从南陵回来,一落地就赶过来了。”
宁春春笑着调侃他:“简总是大忙人,我们等等也是应该的。”
简姚脱下大衣,挑眉看她,“大明星,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能呛人。”
不知那个字眼戳中了宁春春,她脸色微变,没再搭茬。
简姚也没在意,看向对面的庄知迩,“庄知迩,你还记得我吗?”
庄知迩点头微笑。
贺钧撬开一瓶啤酒,放到庄知迩面前:“要是老蒋和隋甜也回来,那咱们今天真是人齐了,不过隋甜度蜜月去了,实在回不来。”
他说完还看了眼简姚,简姚垂眼拆面前的餐具,像是没听见。
林霖接话:“咱们老蒋的书可是真没白读,虽然不是咱们这里面最能赚钱的,但是最出息的那个,前段时间我听说他还去什么国际演讲了。”
“老庄,我跟你说,老蒋当年可是市文科状元,还考上了京大,到处贴的都是他的横幅喜报。”贺钧搭上庄知迩的肩膀,神情艳羡。
随后又揶揄地看了眼宁春春,“你说是不是,小公主?”
宁春春白他一眼,神色微微不自然,“问我干什么?我跟他又没联系。”
贺钧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简姚突然插话:“切,要不是当年学神少考一门,市文科状元指不定是谁的呢。”
话音落,大家都沉默了,宁春春小心瞥了眼阮听蓝的脸色,然后拿起一串烧烤塞到简姚嘴里,“大家都饿了吧,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在场只有庄知迩没有动,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阮听蓝,眼里是不解、震惊。
阮听蓝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这事在座的除了庄知迩其他人都知道,但她又不是因为庄知迩缺考一门的,也没什么好继续谈论的。
宁春春把杯子斟满,端起,“来来来,大家干一个,我们北江小分队能重新聚到一起太不容易了。”
“反正我和学神、贺钧林霖一直都在北江,就你们俩,回来一趟比登天还难。”简姚说道。
宁春春嘟囔:“我要是能回来发展,我也回来了,谁想在外面漂着。”
阮听蓝笑着看她:“你在外面发展的也不错啊,我那天还在一部电影里看见你了,你啊,有空常回来就行了。”
大学毕业之后,宁春春的演艺事业有过一个小的巅峰期,她在很多影视作品里露过脸,小有名气。
可在她事业蒸蒸日上时,她却突然想要退圈结婚。
就连阮听蓝都是最后才知道,她想要结婚的那个对象居然是蒋徊安。
后面两人又分开,因为什么,宁春春不肯说,她的事业也随之走入低谷,最近两年才刚刚有所好转。
宁春春笑容淡下去:“我打算退圈了。”
众人异口同声:“为什么?”
贺钧追问:“怎么又要退圈?你这次认真的?”
宁春春点头:“这次是认真的,累了,厌了,那圈子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把我当初的心气磨没了,我还是觉得当个普通人好。”
阮听蓝:“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宁春春耸肩笑笑:“我可以啃老啊,我爹那么有钱,咋样都能过得滋润。”
她嘴上这么说,可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难过。
几年前的一次深夜,宁春春曾喝醉打电话给阮听蓝,那时候她就说了一句:“钱能买到任何东西,却买不回曾经的感情,钱真没用。”
阮听蓝揽住宁春春的肩,“我支持你,一切都会有更好的安排。”
简姚:“好了好了,大家别搞这些煽情的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开开心心的。”
庄知迩坐在那里,茫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所有人都有着只有他不知道的心事。
他错过的不仅仅是阮听蓝的十二年,更是他好朋友们的十二年。
阮听蓝注意到他的茫然无措,心里有几分解气,也有说不出的苦涩。
庄知迩,你是在后悔这些年来推开我们所有人吗?
遗憾吧,这是你种的因,结下的果。
宁春春喝了不少酒,拉着旁边的人就要划拳,简姚被他缠得头疼,把她推给贺钧。
“你陪她玩,我去上个洗手间。”
过了这么多年贺钧依旧在宁春春这占不到上风,他连输几把,酒灌得想吐,“小公主,我实在玩不过你,老庄你陪她玩。”
贺钧拍了拍一旁全程都十分安静的庄知迩,今天大家都没敢把话题往他身上扯,他的话自然也就不多。
宁春春也来劲了,上前拉庄知迩的胳膊,“来来来,咱俩玩。”
庄知迩僵着一张脸,不愿意伸手出来。
今天吃的是烧烤,没用到筷子,他全程用的左手。
宁春春:“手伸出来啊,不伸手怎么玩?”
一时间,两人有些僵持不下,其余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俩身上。
阮听蓝清楚状况,赶紧劝道:“小九,听话,别玩了。”
宁春春醉意上头,固执地去扯庄知迩的手,“怎么啦?你的手见不得人吗?我看——”
话音戛然而止。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定格在庄知迩的手上。
“老庄......”贺钧脸上流露出不忍,“你的手......我说你为什么一直把右手放兜里,我还以为你冷......”
宁春春的手还拽着庄知迩的衣袖,她傻在那,酒也醒了大半。
阮听蓝起身去把宁春春拉回座位,一时间,包间内沉默得可怕。
宁春春突然抬头,眼圈通红地看着庄知迩,“庄知迩,你当年不告而别,和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就是因为这个?”
庄知迩不语,冷白的白炽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都染上一层悲色。
“你他妈蠢不蠢啊?你觉得我们会因为这个不和你做朋友还是怎么样?庄知迩,你知不知道你出事昏迷的那几天,我们几个天天往医院跑,蓝蓝跟丢了魂儿似的,贺钧天天对着你哭,我们每个人都担心你,心疼得不得了。”
“我们每天盼着你醒来,医生说你伤得重,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预演了很多次你醒来时要跟你说什么,我们知道你肯定接受不了这些打击,所以我们一有空就一直陪着你,就是想要你一醒来就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可你呢?醒来后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连我们送的礼物都跟丢垃圾一样丢在医院!”
贺钧拉了拉她,“别说了。”
宁春春甩开他的手,“既然今天都说到这了,我就必须把一切都说个明白,不然对不起我们这不明不白的十二年!”
庄知迩垂着眼,脸色苍白。
宁春春抹了把眼泪,继续道:“老庄,你所遭遇的痛苦我们可能无法感同身受,但我们也在因为担心你而经受着另一种痛苦,尤其是蓝蓝,你不是喜欢她吗?那为什么连她跑那么远去南陵找你你都不见?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手指残缺而无法面对她吗?即使你冷言相对,她回来后还是执着地等着你陪着你,可后来她家里发生变故,在她最难熬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对她——”
“小九,别再说了。”阮听蓝打断她。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她不想再去比较谁更痛苦。
椅子发出拖拉的刺耳声,庄知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起身,举起右手,脸上挂着自嘲悲戚的笑:“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哑声道:“我跟你们不一样了。”
在众人不解目光的注视下,庄知迩破罐子破摔,他将自己最难以启齿的伤疤揭开,血淋淋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那场爆炸带给我的不止是这些看得见的伤害,还有生理上的。”
“我没办法......没办法再恋爱、结婚、生子,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残废。”
庄知迩惨白着一张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眼底黯淡无光。
话音落,包厢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住,各个神情复杂。
庄知迩没敢看阮听蓝,他微微闭了下眼睛,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外套,夺门而出。
贺钧率先回神,追了出去。
宁春春颓然跌坐在座位上,呆呆问:“老庄的话,什么意思?”
林霖和简姚的脸色都有些难看,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阮听蓝目光落在刚刚庄知迩所在的位置,呼吸越来越紧促,她抬手揪住胸口处的衣服,钝痛从心口处一下下传到四肢百骸。
她仰着头,刺眼的白炽灯照在脸上,照得她眼睛酸胀发痛,眼泪很快流了下来。
烧烤店的包间并不隔音,楼上貌似是家KTV,隐约传来歌声,阮听蓝竟也听清了歌词。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