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花落 亲爱的朋友 ...

  •   屋外飘起雪花,薄薄一片落在庄知迩的肩头,他手抖得厉害,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药拿不稳掉在地上,弯腰去捡,一只手先他一步捡起。

      “老庄,你在吃药?”贺均复杂看着他。

      庄知迩抽走他手里的药,取出两颗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下。

      贺均小心翼翼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们这些年是不是特别恨我?”庄知迩又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

      贺均:“没有,只是一直觉得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老庄......你的做法确实有些伤人心,尤其是阮听蓝。”

      “高二那年,她家里出现变故,唉,挺复杂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爸妈离婚了,她爸的原因,闹得不是很光彩,后来她妈妈就一直病着,高考那天,她妈妈昏倒,她缺考了一门,勉强上了冰大。”

      “三年前,她妈妈又因病去世,所以这些年,她过得挺难的。”

      “但我没想到,你也这么难。”

      庄知迩指间的橘红色光点忽明忽暗,他的脸被拢进烟雾里,看不清神情。

      贺均裹紧外套,瞥了眼他的侧脸,斟酌道:“老庄,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阮听蓝吗?”

      庄知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是刚刚回神一般,问道:“她家里出事时是在高二什么时候?”

      贺均仔细回想了下,“宁姐跟我说的时候,好像是我们集训离校之后吧,刚入夏那会儿,怎么了?”

      手上的烟掉落在庄知迩的鞋面上。

      他隐约对上记忆里的时间,好像是他给阮听蓝发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

      庄知迩蹲下身,拂去鞋上的烟头,可昂贵的皮面早已被烫出一个显眼的痕迹。

      他没有再起身,贺均看见他垂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老庄?”他伸手去拍庄知迩。

      庄知迩手覆在脸上,有泪滴砸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如同烟头烫出来的洞。

      “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的时候,她也同时在承受着那么大的苦难。

      偏偏他在那时又说出那样一句话。

      他真该死。

      贺均面露不忍,眼睛也跟着红了,“老庄,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如果你后悔了,你可以再把她追回来啊,至于你小叔,你小叔......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贺均想得很简单。

      可他们回不去了这件事,庄知迩心知肚明。

      “她会幸福的。”

      她手上的绿宝石戒指很漂亮。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阮听蓝喜欢绿色,这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一块绿宝石。

      贺均烦躁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命运弄人,真是好人没好报,你说如果当年你没有收留那些流浪动物,是不是就不会——”

      “那件事,我没后悔过。”庄知迩截断他的话,“是我没用。”

      雪夜的云层压得很低,满城灯火没有一盏能照进心里。

      庄知迩这次回来的太不凑巧,新闻说今年预计是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寒冬。

      ......

      贺均回包间时,大家已经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开。

      阮听蓝下意识看向他身后,那个身影不在。

      宁春春:“老庄呢?”

      “他先走了。”贺均重重叹了口气,“我们也走吧。”

      简姚先一步走出包间,“我去结帐。”

      “学神,你待会儿坐我车回去?”

      阮听蓝冲简姚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宁春春在一旁抱着她,眼里装着隐忍的心疼,“你自己可以吗?”

      阮听蓝轻轻颔首。

      刚走出烧烤店的门,与其他人分别,她就收到了庄乙年打来的电话。

      屏幕上的名字在不停跳跃,可是她已经没了再开口说话的力气。

      按下挂断,她回了个消息。

      “刚结束,我回去了,不用担心。”

      消息发出,庄乙年没再回复,阮听蓝知道这些年庄乙年太了解她了,她只要透露出想一个人待着的信号时,他就绝对不会再多说一句话来打扰她。

      阮听蓝内心升出一丝愧对,她一直觉得庄乙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只是再好也不及十六岁时在她心里顶好的那个人。

      连现在的庄知迩都无法企及。

      北方的雪夜明亮,一地白雪漫过整个北江,阮听蓝踏上了许久没走的那条街,旧时的回忆如同雪球砸在身上,隔着厚衣服传来闷闷的痛。

      原来挂着【吃了开心面包店】的招牌处,换上了一个崭新的牌匾。

      风格简约清新,店名也独特,叫——致秋刀鱼。

      阮听蓝慢慢走近,发现店内还在营业,她在不远处观望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装修温馨明亮,是可爱的风格,墙上挂着一进门就能注意到的一大幅红色爱心画框,只是爱心歪歪扭扭,有些滑稽。

      阮听蓝挑了几个面包去结帐,走到收银台发现有位姑娘正趴在那睡觉。

      她轻咳了两声想要把人叫醒,从后厨急匆匆走出一位系着米菲兔围裙的帅气男孩。

      真的很帅,阮听蓝都看愣了两秒。

      男孩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开始结帐,但显然他对着那台机器操作了半天都没能成功,俊秀的眉毛揪在一起,眼睛时不时偷瞄似的看向阮听蓝。

      这让阮听蓝觉得这人有些怪异。

      男孩的动静吵醒了睡觉的女孩,她看到有客人立马清醒起身,圆眼里困意还未卸去,抱歉笑笑:“不好意思啊,刚打了个盹。”

      她回头看了眼像是做错事的男孩,男孩立马拉住她的手:“你累,睡。”

      女孩摸摸他的脸,接过托盘:“没事,我来。”

      她一边帮阮听蓝结帐,一边笑着解释:“我爱人是自闭症患者,很多事情还在学习中,但是他做的面包特别好吃,希望你能喜欢。”

      说着,她将打包好的袋子递给阮听蓝,还附带了一张优惠券。

      女孩笑容很甜,“下个月中旬我们俩结婚,店里的面包蛋糕都打五二折,好吃记得再来哦!”

      阮听蓝不由得被她的笑容感染,“新婚快乐。”

      下个月中旬,也是原本她和庄乙年定下要订婚的日子。

      春节一过,庄乙年家里便开始张罗订婚宴的事。

      他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排场弄得不小。

      这些天来,阮听蓝发现了庄乙年对她的小心翼翼,她知道庄乙年是在怕她会反悔。

      阮听蓝心里愧疚更深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坏的人。

      可在得知当年庄知迩的离开真相后,阮听蓝可耻地承认,自己的心还是倾斜向庄知迩那一边。

      只是她也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阮听蓝打算晚上找庄乙年好好聊聊。

      下班时,先一步拦截住她的是她心脏主治医生的消息。

      “上次和你说做手术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尽早做吧,不然以你的工作狂程度,你这颗心脏迟早罢工。”

      冷空气钻进肺里,阮听蓝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有些出神。

      左肩膀传来一阵阵的痛感,持续好多天了,她都没有在意。

      她计划和庄乙年谈话的事一拖再拖,不知不觉就到了订婚宴前一天。

      阮听蓝最近加班太狠,猛然想起时已是深夜。

      她最近和庄乙年也没有见面。

      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时,庄乙年的消息进来了。

      “蓝蓝,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事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应付我家里。”

      “小迩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飞机。”

      阮听蓝伫立在电梯前,电梯到达,门打开又关上,她低头盯着手机,迟迟没动。

      眼前忽然一黑,她扶住墙边堪堪站稳,缓了好一会。

      阮听蓝觉得浑身在冒冷汗,仔细拉好了白色羽绒服的拉链,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按开了电梯。

      翌日清晨,机场登机口的长椅上,庄知迩摩挲着手里的蜻蜓胸针,面前的陶瓷地板上,映出一小方灰蓝色的天。

      耳畔传来两声清脆的叮咚预告音,“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南陵的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黎明爬上天际线,广播里再度响起催促登机的提示音时,庄知迩才起身。

      他将手里那枚蜻蜓胸针放在椅子上,拖着行李走进登机口。

      没有回头。

      阮听蓝没有去机场,也没有去订婚宴,昨晚宁春春和简姚就轮番电话轰炸她,她谁的电话也没接。

      唯独给庄乙年发了条短信。

      “乙年哥,对不起。”

      天还没完全亮,她就收拾好出门直奔医院。

      昨天阮听眠值夜班,吃早餐的时候都哈欠连天。

      “姐,昨天李医生又跟我提了你的病,得抓紧做手术,你没空的话我来帮你安排。”他喝了口粥,眼底带着乌青。

      阮听蓝帮他剥鸡蛋,“知道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昨夜凌晨阮听蓝到家后心脏猛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吃了药后就一直没睡,但精神却莫名看起来很好。

      阮听眠不满看她,“姐,你不要不当回事啊,现在过劳猝死的病例那么多,我们医院昨天又来了两个,你别那么拼了行不行?”

      “不行。”阮听蓝故意笑着说。

      不行,她靠忙碌才撑过了这么多年,她不能停下。

      除非老天强制她停止。

      “我真的被你气死。”阮听眠放下勺子,饭也不吃了。

      突然,他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看着阮听蓝,“姐!今天不是你和乙年哥的订婚宴?你——”

      “取消了。”阮听蓝回答的干脆。

      “什么?”阮听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听蓝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有些事继续下去只会一直错。”

      阮听眠垂下眼,“可是姐,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些年你比我承受的要多得多。”

      阮听蓝玩笑道:“怎么,怕你姐我嫁不出去,孤独终老?”

      “这样吧,我把我的银行卡手机密码都告诉你,万一我哪天自己一个人出了意外,你就是我遗产的第一继承人。”

      “呸呸呸!阮听蓝你别胡说八道!”阮听眠隔着桌子伸手过去要捂她的嘴。

      阮听蓝拍开他的手,笑着起身,“行了,我还有事,你吃完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她拿着包走到门口。

      “姐。”阮听眠叫住她,阮听蓝回头。

      “你要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阮听眠语气认真。

      阮听蓝看着穿着白大褂的阮听眠,有一瞬间晃了神,仿佛昨天他还在和自己斗嘴。

      她轻轻点了下头,笑说:“我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手机密码是咱妈生日。”

      她离开的背影纤细清冷,步伐安静轻缓。

      离开医院,阮听蓝开车去了避风港。

      院内的小家伙们见到她都十分热情地扑上来,阮听蓝有些站不稳,跌坐在地上,脸上带着笑意。

      她请来照看的人今天休息,便自己动手把院子清扫了一遍,又添了粮换了水,一番忙活下来,她累到气喘吁吁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身上出的汗把里面的衣服都快湿透。

      红豆摇着尾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

      阮听蓝笑着摸它:“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有没有怪我啊?”

      红豆哼唧了一声,湿漉漉的黑瞳仁里都是阮听蓝。

      阮听蓝察觉到红豆的喘息很粗很重,水汽骤然蔓延上眼眶。

      “红豆,你老了。”

      红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好像要把她的模样刻在心里一样。

      天空中低飞的飞机传来轰鸣声,阮听蓝把红豆紧紧抱在怀里,抬头望天,呼吸也变得艰难,心口的痛意让她眉头皱了两下。

      “红豆,我好累,我想妈妈了。”

      “你是不是也想妈妈了。”

      她感受不到怀里的呼吸了。

      哽咽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轻快的释然。

      “那我们俩就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落,手机滑落在地,上面还挂着一个很老很旧,但被磨得发亮的小狗木雕挂坠。

      岁月不言殇,她好像没有遗憾了。

      亲爱的朋友们,这次,不告而别的人,变成她自己了。

      ......

      灰蒙蒙的天际忽然飘起细碎的小雪,无声漫落,浅浅覆盖住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避风港的院门被人猛然推开。

      庄乙年呆站在门口片刻,跌跌撞撞地朝门廊处的人走去。

      可刚到跟前,他又生生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小雪在阮听蓝和红豆的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一人一狗相依偎着,她脸上带着浅浅笑容,却无论庄乙年怎么呼唤都不肯睁开眼睛。

      庄乙年其实一直很讨厌冬天,他怕冷。

      但这个冬天是他生命中最冷最长的一个冬天了。

      他的眼泪砸落在地上,烫化了一大片雪花。

      ——

      庄知迩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天光穿过云层,穿过客舱的小玻璃窗落在了他胸前的蜻蜓胸针上,镶嵌的绿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还是没舍得。

      庄知迩记起当初买下这枚胸针时,摊主用蹩脚的英文告诉他,这块绿宝石,寓意为胆小鬼的爱。

      现在想来,竟一语成谶。

      飞机即将起飞,空乘提醒乘客将手机关机,他拿出手机按下关机键。

      关机动画亮起的前一秒,手机里弹出庄乙年发来的短信。

      “小迩,蓝蓝她......”

      下一刻,手机彻底黑屏,但庄知迩已经看清了后面的全部内容。

      他慌乱解开安全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疯了似的往外冲。

      离他最近的乘务员吓了一跳,连忙解开安全带扑过来拦他:“先生!冷静!飞机已经起飞了,请您回到座位上!”

      “让我下去!”庄知迩双目猩红,奋力挣扎着,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求你......”

      飞机上的其他乘客纷纷被吸引注意,他们脸上或不满,或冷漠,或看热闹般地望向这边。

      有人不耐烦地发声:“有病吧!飞机都起飞了怎么下去?”

      “就是!乘务员你们快处理一下,别影响其他人的安全啊!”

      闻声赶来的其他乘务员一边安抚乘客情绪,一边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座位,“先生,飞机正在爬升,有什么事落地后再说,您这样站起来非常危险!”

      庄知迩下意识地摇着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无助地瘫坐在座椅上,只能死死盯着舷窗外迅速缩小的地面,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抖——听听,这个结局,不是我想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花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