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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逢 “庄知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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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深秋。
从庄家回去的路上,车内静得可怕,阮听蓝和庄乙年没有交流。
两个人都还沉浸在庄知迩突然回来这件事里缓不过来。
时隔十二年再见,物是人非,却又勾起了尘封的回忆。
庄乙年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注意着阮听蓝的状态。
从一上车,她就靠在窗边,一言不发地向外望,说实话,庄乙年也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懵。
庄知迩的变化他看在眼里,饭桌上面对面时,他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复杂。
十二年来,他也曾多次去找过庄知迩,可每一次都和那年夏天一样,被拒之门外。
所以这次他突然主动回到北江,庄乙年既高兴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花了十二年时间才靠近阮听蓝的那一点点距离会因此被打回原形。
“蓝蓝。”他没忍住出声。
“嗯。”阮听蓝视线收回,转向他。
庄乙年试着转移话题,“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来见我家里人,这下我爸妈能够消停一段时间了。”
半年之前,在北江医院工作的阮听眠告诉他姐,最近庄乙年常去医院拿药。
阮听蓝得知后第一时间找到庄乙年了解情况,他说是因为近两年家里催婚催得紧,他工作压力又大,导致了失眠。
那天刚好是二月十四情人节,阮听蓝约庄乙年出来吃饭。
在浪漫氛围的包裹下,两人面对面坐着,却还一如十几年前那样客气。
可阮听蓝突然对他说:“乙年哥,我帮你应付你家里人吧,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庄乙年呆呆望向她,一脸茫然。
阮听蓝指着他手上常年戴着的一枚素圈尾戒,挑眉说道:“气氛刚好,不如我们把戏做得再真点,你跟我求婚吧。”
庄乙年表情无措又惊喜。
他颤抖着手取下戒指递给阮听蓝,“你真的愿意帮我?”
相识多年,阮听蓝与他的边界保持得很好,不会给他一丝希望,但也对他足够关心照顾。
阮听蓝曾说过,庄乙年对她来说就像是哥哥一样。
如今她突然打破自己一直坚守的界限,说愿意帮他,不禁让庄乙年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那是不是说明,她对自己也有一丝丝动摇了呢?
庄乙年这些年来身边不乏各种优秀女性,但他都没有接触任何一个,这不全是因为阮听蓝,更多的是因为他忙于事业,无心再去重新培养一段感情。
又好像自从那年春天的运动会过后,就再难有谁能够真正走进他心里了。
所以当阮听蓝主动提出“假装求婚”这件事时,他内心欣喜若狂,表面却勉强维持了淡定。
不过庄乙年的爸妈有些难缠,光是求婚了还不够,非要两人尽早订婚。
阮听蓝也答应了,说帮人帮到底。
其实她之所以提出这样帮助庄乙年,一方面是想还他这些年来的人情,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私心。
阮听蓝十二年来都没有真正放下庄知迩,但这十二年来,她也没办法不被庄乙年的人格魅力以及陪伴而触动。
不过那些触动仅仅只是停留在好感层面。
阮听蓝二十八岁了,她想试试恋爱,想想未来。
庄乙年的身份虽然尴尬,但却是她唯一想尝试接触的人。
所以答应陪他演戏,其实也是阮听蓝自己在感受与庄乙年相处的这个过程,能否接受,把它变成真的。
车子到达阮听蓝家楼下,缓缓停靠。
阮听蓝没有下车,静静与庄知迩对视,眼里带着坚定:“乙年哥,我们假戏真做吧。”
庄乙年脸上的错愕表情,上次出现还是在阮听蓝提出求婚那天。
阮听蓝举起右手,绿宝石钻戒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你那枚戒指被我弄丢,我一直挺过意不去的,不过这枚戒指虽然是你为了做戏买的,但从现在起,我们把它当真吧。”
庄乙年眼中有水光闪烁,他嘴边的肌肉都在微微抖动,拼命控制着勾勒出一抹弧度,“好。”
......
这晚,阮听蓝是在沙发上哭着睡着的,睁开眼,天还未亮,桌上的八音盒已经没电。
她去洗了个澡出来,拾起茶几上那枚绿宝石戒指重新戴回手上。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简姚发来一长串的消息。
[学神,你醒了吗?]
[早知道昨天我就跟你一起回去了,现在留我一个人在这应付他们,我真的一个头两大。]
[最可恶的是昨晚饭桌上,他们居然拉了个小姑娘来挡酒,气得我把桌子掀了。]
阮听蓝看到这,清秀的眉毛一紧,她卸掉了脸上的妆,露出一张素净的脸,不笑的时候仍旧看起来高冷疏离。
[你真掀桌子了?]她问。
那头似乎等着她似的,立马回道。
[夸张说法,是差点掀了,后来那小姑娘的酒都让我喝了,弄得我一宿睡不着。]
简姚这人和别人不一样,他喝了酒就失眠。
阮听蓝不禁笑。
[那人家小姑娘可得好好感谢你了,简大善人。]
[......就说了句谢谢,她性格挺怪的,在这公司估计没少吃苦。]
[那你把她挖到我们这来。]阮听蓝接了杯水,单手回复。
[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肯定不行,没事儿,往后合作见面次数多着呢,我先把她资料发你看看。]
很快,简姚发来一个文档,阮听蓝点进去一看。
夏姜,二十三岁,南陵人,毕业于长林大学。
履历扎实漂亮,是个不错的人才。
没等她回复,又有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从上方弹了出来。
瞥见内容的那一刻,阮听蓝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僵住,她握着热水杯的手掌心微微发凉。
这些年来她换了几部手机都没有换号码,也不怪他能找到她。
只是阮听蓝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来找自己。
处理完工作,阮听蓝又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她定的闹钟响了,她才起身,换好衣服出门。
她开车前往短信里的那个地址。
透过餐厅的玻璃窗,阮听蓝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庄知迩。
多年过去,仅仅一眼,还是会让她心头狠狠一震。
阮听蓝整理好心情,走进餐厅。
庄知迩察觉她的到来,抬头,两人视线仅仅交汇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这张十二年来仍旧经常能梦到的脸,变化很大,没了少年的张扬热烈,穿着简约的深色系衣服显得沉稳内敛,像是两个人。
阮听蓝压下喉咙的涩意,在他对面落座。
庄知迩先开口,笑容有些局促:“我以为你不会来。”
阮听蓝神情淡淡,“没什么好回避的,我也一直都想和你聊聊,终于有机会了。”
她的话没有阴阳怪气,却听得庄知迩有些难堪,他用左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没有逃避:“其实,是我这些年太钻牛角尖,总以为把身边的人推得越来越远就是正确的。”
阮听蓝盯着他倒水的动作,微微挑眉,“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你终于想通了?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想通这件事?”
庄知迩脸上浮现淡淡自嘲笑意,“可以这么说,我终于能跟自己和解了。”
倏地,有股火气卡在阮听蓝胸腔,她拿起杯子灌了口水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尖锐:“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告诉我你跟自己和解了这件事吗?”
庄知迩敛去笑意,正色道:“不是,我是想和你道歉的,当年的事,对不起。”
阮听蓝又抿了口水,然后露出一个微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什么对不对得起的,更何况你只是做了你自己的选择,谈不上对不起。”
“你这次回来是专程来祝贺你小叔结婚的,还是有别的事?”
此刻的阮听蓝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她承认自己卑鄙,但如果不这样,她怕自己的情绪会在下一秒就失控。
庄知迩眼睫颤动,脸色有些灰白,“我和小叔也很多年没联系了,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家里老人。”
他视线落在阮听蓝右手的绿宝石戒指上,嘴角笑容苦涩,“你和小叔的事,我昨天才知道。”
阮听蓝拿起菜单翻看,掩盖住眼底的那一抹心虚,试图阻断这个话题,“嗯。”
庄知迩的注意力被她牵着走:“我点了一些菜,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的。”
阮听蓝又合上菜单,放在一旁,“没有,你点了就行。”
气氛有些沉默,阮听蓝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五味杂陈。
她来之前都想好了如何应对庄知迩,想好了要问他自己当年一直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可一看到他,她就又仿佛变成了十六七岁的阮听蓝。
她想问的问不出口,回答也都带着刺。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庄知迩再度挑起话头。
“宠物用品公司的总监,和简姚合伙干的。”
庄知迩听到“宠物”二字愣了愣,说:“真巧,我们算半个同行,我考了兽医,在南陵开了家宠物医院。”
阮听蓝:“嗯,挺好的。”
“简姚,我对他有印象。”庄知迩在仔细回忆。
阮听蓝:“嗯。”
......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桌上的菜全都上齐,庄知迩又问道:“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你和小九还有联系吗?”
阮听蓝看出他脸上的不安和小心翼翼,心中又被刺痛了一下,她语气缓和了些:“听眠在市医院上班,至于小九,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联系她。”
庄知迩点点头,迟迟没有动筷。
阮听蓝夹了一块酸梅排骨,入口微酸,惹得她眉头轻皱,“你怎么不吃?”
庄知迩终于抬起一直放在桌下的右手,拿起筷子。
阮听蓝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狠狠怔住。
这只残缺的手她昨晚就看到过,只不过现在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她看清了那上面狰狞交错的疤痕,钻心刺目。
阮听蓝不敢再多看一秒,像被烫到似的飞快低下头。
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然大悟,好像她一直想问的那个理由就摆在眼前。
阮听蓝盯着碗里的排骨,闷声问:“手是那场爆炸事故伤的吗?”
庄知迩夹菜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又赶忙放下筷子,缩回手,“吓到你了吗?”
阮听蓝摇摇头,闷声问:“疼吗?”
此时心里残存的怨与恨刹那间散的无影无踪,她不敢想当时庄知迩承受了多少痛苦。
她怎么能怪他?
其实,她早就不怪他了。
庄知迩浅笑:“早就不疼了。”
阮听蓝既心疼又有些气愤,她蓦然抬头,目光紧缩在他脸上,“庄知迩,如果你当初是因为这个才把我们所有人推开,那你真的太蠢了,因为没人会在乎你庄知迩是有六根手指还是三根手指,大家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庄知迩沉默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是不可名状的悲伤。
但又好像不仅仅只有悲伤,阮听蓝有些看不懂。
庄知迩笑笑,不想再深聊这件事,“都过去了。”
空气静默片刻,阮听蓝垂下头,声音很轻:“庄知迩,你回来得太晚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想笑他愚蠢荒唐,又气他凭什么自作主张。
两人中间的锅仔菜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罩住了庄知迩僵住的脸,他嘴唇微微颤抖,“虽然有些晚,但我还是想知道,这十二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这句问候仿佛穿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回到那年夏天。
那是阮听蓝生命中最痛苦最煎熬的夏天,她拥有的一切全都支离破碎,那是个她不愿意再回想的噩梦。
掩埋许久的情绪如同猛兽再次将她吞噬。
“不好。”
“庄知迩,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语气坦诚,甚至带着微不可察的委屈。
说完,阮听蓝猛然站起身,从包里翻出一个有些磨损的盒子丢在庄知迩面前,“咣当”一声。
“这个,物归原主了。”
阮听蓝此时不受控制地想要逃离这里,“既然当年的一切缘由都说开了,那这顿饭就吃到这,我公司还有事。”
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唤。
“听听。”
阮听蓝脚步被死死钉在那里,攥着皮包的指节泛白,她没回应,也没敢回头。
她的声音不大,在不算吵闹的餐厅里也清晰传到庄知迩的耳朵里。
“我认识的那个庄知迩,发生天大的事都不会哭的。”
庄知迩艰难道,“可你,过得不好。”
阮听蓝眨了眨眼睛,眼泪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