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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摘枇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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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的屏幕亮起,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随着回车键按下,页面跳出“发布成功”的字样。
“这就好了?”
老人没想到这么简单,在他那个年代,要发表作品不是简单的事,得把稿子寄到报社杂志社,还得要编辑看得上你的作品,比现在难多了。
“虽然在网上发布远没有出版那么有含金量,但只要有人看就是好事。”
“我们写东西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创作欲,在作品写出来的那一刻,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李晓还未说完,脑袋被拍了一下,吓得他连忙护住自己的狗头。
“爷爷,你打我干什么?”
“别跟我扯这些调调。”老人剜了一眼,“接下来怎么做?”
“当然是接着写啊,爷爷你这个故事又没写完。”李晓咧嘴一笑,“如果有人看就最好,没人看也能过一把写作的瘾。”
老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到:“最近几天都不会下雨,正好给田地施肥。”
“农田肥力上来了,稻子才能长得好。”
“长官,保证完成任务。”李晓带好草帽,拎了肥料,就开始了种田大业,老人则负责指导。
旁边地种田的老伯看到李晓来了,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建国家那小子,你出来撒肥料啦?”
“是啊,这几天天气好。”李晓应了句。
“好好好,这秧苗都是你自己播种的?”伯伯连连点头,眼神中只有欣慰,“我瞧着长得真不错。”
“咱们长在农村,会种田总归是饿不死的。我瞧你比之前更有精气神了。”
也是啊,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土地,只需要专注做好手上的事,没有什么勾心斗角,不用应付讨人厌的上司,也不用拖着疲倦的身体像条死狗一样回到出租屋。
可不就有精气神吗?
李晓回以笑容:“伯伯,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两人聊天的间隙,李建丰恰好路过农田。
老伯性子淳朴,拉着李建丰聊了起来:“你家小子培育的秧苗不错,绿油油的,瞧着就喜人。”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建丰没想到对方是来夸自己儿子的,也不好摆出一副臭脸:“他哪会什么种田啊,就是歪打正着。”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老伯反驳得不紧不慢,“我家那小子连田都不愿意下,再看看你家小子,一看就是个能能干的。”
“种田有什么用?还不如出去打工赚钱,供养家里。”
李晓默默捏紧了手掌。
是不是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满意?
刚工作那会,他就被逼着往家里交钱,最穷的时候,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吃了一个月的泡面吃到吐,还是挤出两千交给家里。
可是到最后只换来男人一句“怎么只有这么一点钱,XXX一个月都能给家里寄三四千呢。”
自那以后,他就对父爱再无企求。
老伯叹了一口气,道:“建丰,你把这孩子逼得太紧了。”
李建丰一脸强横:“他休息两年还没休息够吗?我供他吃供他住,他至少给我点回报吧。”
道理是说不通了,老伯只能言尽于此。
那孩子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父亲。
李晓冷笑一声。
他这位“好父亲”真是没让他失望。
“晓晓,回去吃饭了。”老人伛偻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是爷爷喊他回去吃饭了。
“好嘞,我这就回来。”李晓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东西。
肖玉华走在老人后面,误以为他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她知道,李晓对她是有怨的。可他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
他平日里对她不理不睬的,这回居然应她了,她怎么能不开心呢?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弥补的机会。
李建丰背着手,摆起一家之主的架子,配上他那张大饼脸,却只显得滑稽。
“今天累着了吧?”妇人快步上前迎接。
李建丰扬起下巴,正准备接受问候,却不想妇人略过他,奔向后面的李晓,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拿东西的。
肖玉华拿着锄头,脸上挂着笨拙又讨好的笑:“妈帮你拿。”
这突如其来的好心让李晓有些不知所措,刚想说“不用”,就听老人道:“就让她拿着吧。”
看到自己这位沉默寡言的母亲露出浅笑,他有些别扭道了声:“谢谢。”
闻言,妇人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她对自己的孩子是有爱的,只是她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化解两人之前的隔阂。
被忽视的李建丰当即黑了脸,丢下两个人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因为走得快,还脚滑摔了一跤,那样子不是一般的狼狈。
李晓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摔的好啊,最好把脑袋摔清醒点。”老人一脸乐呵,没有对亲儿子的心疼,只有幸灾乐祸。
妇人非但没有上去扶,还躲在后面偷笑,这倒是刷新了李晓的认知,原来逆来顺受的母亲也会有这么反叛的一面。
冰冻良久的母子关系开始缓和。
次日,李晓房间门口放了一碗艾叶粑粑。
他知道是谁做的。
之前妇人也做过这些,他以为她只是假惺惺地弥补过去他缺失的母爱,他摔碎了盘子,让她不要再送这些东西。
老人看出他的犹豫,开口劝道:“这也是她的一份心意,你就收下吧。”
那天,是李晓三年来第一次吃到了母亲亲手做的艾叶粑粑,很好吃。
“哥,我来找你打游戏了!”少年把书包一丢,冲向了李晓房间。
“放假了?”李晓看向自己的弟弟。
李辰现在在读高中,又是住校,出了周末就是放假才会回来。
“这不是端午嘛,又临近高考,学校就给我们放了三天假。”少年挠挠后脑勺,露出大白牙,就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大男孩,“好不容易放假了,我要玩他个昏天黑地。”
这一提议被李晓否决了。
“不行,最多两小时。”
李辰瞬间泄了气:“两个小时就两个吧。我看哥啊,你简直和那个防沉迷系统没什么差别。”
兄弟俩登入游戏,开始大杀四方。
李建丰回来看到李晓和李辰在打游戏,不分青红皂就把李晓斥责了一顿。
“你自己打游戏就算了,你还带你弟打游戏!如果影响他学习,老子第一个找你算账!”
李晓闭着嘴巴,不出声。
这种无端的职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好不容易放假,就连打几盘游戏放松一下都不可以吗?”李辰挺身而出,帮李晓说话,“再说,我的学习我自己有数,用不着其他人负责。”
李建丰最是宝贝自己的小儿子,脸色涨成猪肝色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待李建丰一离开,李辰便翻了个白眼,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这个爸是什么德行。
经这么一闹,李辰也不打游戏了,往床上一躺,手臂交叠垫在脑后:“哥,其实你搬出去更好,不用看他的眼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出去吗?
他只是不在意这些,被骂也好,被打也罢,灵魂一旦迷失,在哪其实都跟深渊差不多。
次日一早,房门被敲响了。
李辰兴高采烈地邀请他:“哥,去不去龙王庙那边摘枇杷?你爬树比我厉害,肯定能摘到更多。”
“哦,去摘枇杷啊。”老人正巧路过,顺便提了一嘴,“你小时候就喜欢摘枇杷,每次一摘就是一大袋。挑的偏偏还是最甜的。”
“你建康婶子每次看你回来,都会顺走一些走,她也是个眼皮浅的,这么大人还拿小辈东西吃。”
儿时的回忆简单而美好,李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中多了一抹别样的光彩。
“好,我去,这回我也要带一大袋子回来。”
李辰一脸狐疑:“哥,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李晓收回目光,道:“走,去摘枇杷。”
“好嘞。”
临近中午时,李晓李辰一人拎着一个大袋子回来了。
“哥,你爬树也太厉害。”李辰把袋子一放,往椅子上一靠,眉飞色舞道,“李浩那小子看着最上面那个最黄最熟的枇杷都快流口水了,没想到最后进了我俩的肚子。”
那场面,确实挺好笑的。
李晓拿起枇杷去厨房洗,厨房里还有另一个人在。
“这枇杷长得真好,你去摘的?”肖玉华看到他手里的枇杷,问了一句。
“龙王庙那边的。”李晓把枇杷转在果盘里,正准备端出去,想到什么停下脚步,“你拿点,待会我就端出去了。”
妇人有点受宠若惊,拿起围裙擦擦手上,才去拿果盘里的枇杷。
“好好,妈拿这些就够了。”
李晓端着果盘出去了,正巧碰到老人从外面回来。
老人看到他的第一句就是“回来啦?”无比简单的一句话化作涓涓细流从心间淌过,曾经拥有过的温暖又回来了。
只要爷爷还在,他就是有人疼的小孩。
厨房里,妇人细致地剥去枇杷外面那一层金黄色的皮,咬了一口果肉,果香和汁水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弯了眸子,笑意在眼底堆积:甜,真甜啊。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吃到过最甜的枇杷了。
假期一过,李辰去学校上学去了,李晓要忙着春种。
幸好,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去田里插过秧,还算熟门熟路,忙活了两天,累的腰酸腿疼,总算是把秧苗插完了。
李建丰回来看到李晓在后面用水管冲洗腿上泥土,说出的话极为刻薄:“你要回来就别走大门,别把家里的的地给弄脏了。”
不是,他有病吧?地是妈拖的,他是半点家务不干,在这逼逼赖赖?
李晓反问道:“你一个男的,也有更年期吗?”
“李晓!我李建丰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李建丰被气得心脏抽抽的疼。
他为什么这样他就没点数吗?
李晓是真不想和智障说话,把脚洗干净,穿上拖鞋走了。
父子两人擦肩而过,两人之前的隔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
“你要是种不了田趁早放弃,也省得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原来是怕被看笑话啊。
李晓挑眉,这回再没有像以前那样忍着:“我有说种不了吗?”
“你……”李建丰冷哼一声,“走着瞧,早晚有你求老子的一天。”
李晓一进屋子,就看到站在楼梯边上的老人,他抿了下唇,喊了一声:“爷爷。”
早在父子俩发生口角的时候,老人就在了,只是没有出去。
这回,他看到李晓勇敢回击,半点没让自己受气,眉开眼笑,语气中尽是欣慰:“有点人样了。”
他还记得他刚回来那会,李建丰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李晓都没回嘴,就跟个傀儡一样。
就是说,才二十多的年纪干嘛这么死气沉沉,明明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都说“人活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李晓就是缺了那一口气。
现在倒是不错。
老人也是一心为他好,李晓怎么会不动容呢?
他露出一个笑容,道:“以后会更好的。”他会活出人样来,给所有人看,也给自己看。
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老人给予的爱和包容正在悄无声息中拯救一个迷途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