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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哈哈大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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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进来的时候李晓正好写完今天的更新,他关掉页面,问:“爷爷,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老人一笑,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李晓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他嗫嚅着,问:“爷爷,我跟他闹成这样你一定很伤心吧?”
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孙子,没人希望看到家庭不和。
老人面带浅笑,放软语气:“晓晓,你是爷爷从小带到大的,你什么样我最清楚。”
“小时候,你一天也就两块钱零花钱,还会每天省下一块钱给我买膏药。”
“这些爷爷都记得。”
“他自己出去打工,把你丢给我,等后面又生了个儿子,哦~就舍不得了,带在身边养着,几年不回家。”
“没有尽到老子的职责,反倒耍起老子的威风,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晓眼中多了些别样的神采,某个灰暗的灵魂正一点点焕发出新的生机。
老人见说得差不多,指了指电脑,一脸好奇:“这是什么稀奇玩意?”
李晓这才记起,爷爷去世时是2014,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十一年了,那时候的农村没几户人家能装得起电脑,没见过这东西也不奇怪。
他介绍道:“这是电脑,可以上网,看视频,打游戏……反正能做好多事。”
“要不这样,明天我带你去镇上转转,正好可以这些年的变化?”
“好。”老人乐呵呵地答应了。
“你也别跟你爸怄气。”
“种田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虽说我们祖上三代都是农民,但是你没下过地,光是耕地就能让你累够呛,更别说收稻子了……”
老人是真的担心他。
李晓心下涌过一丝暖流。
爷爷恐怕还不知道现在耕地和收稻子都有机器,比以前已经轻松太多了。
“你别担心……”
“我那是担心吗?”老人眼睛一瞪,花白的眉毛也跟着上扬,“我是怕你白白糟践了田地,现在距离吃饱饭才过去了几年。”
“就算你赌气,也不能拿田地开玩笑。”
“爷爷,我知道错了。”李晓光速认错。
老人家种了大半辈子庄稼,又是从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过来的,对于土地有非凡的情感。
觑见老人面色稍缓,李晓又试探性道:“那要不,你教我种地吧?”
再怎么说爷爷也种了大半辈子地,肯定比他有经验多了。
“行,不看着我还不放心哩。”老人稍微一想,爽快地答应了。
“爷爷,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已死之人复活肯定是有执念的。
虽然不清楚爷爷为什么会复活,但是他一定会尽力帮他达成所愿。
“我就想回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老人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对亲孙子的牵挂。
李晓喉头哽咽,扯出一个笑容:“我过得很好啊,有吃有住。”
“胡说。”老人一眼看穿他的谎言。
李晓压下鼻子的酸意,道:“那除了这,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老人仔细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摇摇头。
“晓晓,你就没什么想做的事吗?”老人定定地望向青年,似乎能透过他躯壳看到里面那个蜷缩起来的灵魂。
“我……”
李晓只是很迷茫。
似乎每一天怎么过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
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可是他压根就找不到生命的出口,更遑论实现人生价值。
小时候,他想过要赚好多钱,给爷爷住大房子天天吃好吃的,后面他赚了一点小钱,等回过头时却发现身后却空无一人,身上还趴着吸血的“蚂蝗”。
可他这人又偏执,小时候分到零食,弟弟把他那份吃完了,就想抢他的,那他会狼团虎咽地把东西吃完,就算到时候吃撑肚子难受的还是自己。
他不想把东西给别人,就会挥霍掉手中所有的筹码,让自己空无一物,让别人无所可求。
李晓敛了下眸子,道:“我暂时没想到。”
“孩子啊,有时候看清楚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爷爷不想看到你浑浑噩噩过一生。”
老人的目光实在热切,里面全是对孙子的期待和关心,胸口仿佛有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扭过头,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爷爷,我会让你失望的。”
“不会的,你才二十多岁,人生还有那么长呢,这条路走不了就换另一条,总会找到合适的。”
“我年轻的时候,还不如你呢,争强斗狠,到处惹事,就是个小混混,差点犯事,我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打架留下来的,最后还是你太爷爷把我扳回来的。”
“你只不过没去工作,又没作奸犯科,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风吹动窗帘,天上高悬着一轮明月,如流光般皎洁。
老人的话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投入一块石头,不大,但是给了飘荡的灵魂一个落脚之处,眼见青年蜷曲的身子渐渐舒展开来。
“可是……这个家已经没人在意我了。”
他声音很轻,宛若呢喃,那是幼兽在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声音。
“有爷爷在呢,怎么会没人。”
话音一转,老人故作严肃道:“先说好,如果你以后犯法犯罪,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孙儿。”
好好的气氛就这么被破坏了。
李晓伸出手,保证道:“好,我一定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对嘛,这才是我们老李家的人。”
李晓久违地感受到了开心。
有爷爷在的感觉真好。
次日,天色大亮,街头的狗不知从门前走过几回了,李晓还在睡觉,最后是还被老人扯出被窝的。
李晓连打好几个哈欠,好歹还记得今天要带爷爷去镇上瞧瞧,骑着小电驴出门了。
一副画卷在面前展开,绿油油的田地,黛色的丘陵,金色的阳光,湛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色彩绮丽又大胆,堪比宫崎骏电影里的场景。
赣省多山水,从古至今都是鱼米之乡,没有人比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更期盼安居乐业。
“这十一年变化可真大啊,我记得之前还是泥土路,现在都修起水泥路了,还修到了门口。”
“还不止呢。”
村上有诊所可以看病,镇上多了很多超市,人们要买菜的地方都多上不少。
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了,肉也不像以前那样难买。
村上基本见不到什么泥土房,都是砖瓦水泥的,不用担心屋顶漏水。
“好啊,真好,好日子到了。”老人眼里闪着光。
“镇上还修了公园,里面是烈士的墓碑,听说太爷爷的名字也在上面。”
“要不要去看看?”
“去。”
“好咧。”
烈士墓园建在半山腰上,旁边是寺庙,山脚下是公园。
车骑不上去墓园,李晓只能把车停在公园旁边的空地上,然后步行上去,也就一百多阶楼梯,并不算高。
在上去不远的地方有块石碑刻着所有烈士的名字。
XX镇有十四个村,二十六个大姓,一百二十二名烈士,这还只是留下姓名的人数,在那个我们不曾经历过的年代,不知还有多少人在家国风雨飘摇中,毅然决然奔赴战场。
乱世打仗,盛世打工。
一句话就这么概括了江西近来一百多年的历史。
那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都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有父母,有妻儿,像很多人一样,对未来还怀有憧憬,想着战争平息后和家人团聚,种几亩地,就这样平凡且幸福的过完这一生,最后却死在战场上。
任何时候,打仗苦的都是人民。
李晓有些失神,一转头,看到老人眼中盈满了泪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一下。
那天晴空万里,清明还未过,墓碑前静静躺着一束花朵,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送来后代未曾诉说的追思。
从镇上回来之后,一回来就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晓看出他现在心情不好。
是因为看到那些墓碑吗?
这十年间,跟爷爷交好的朋友陆陆续续去世,如果让爷爷留在世间也只是重复见证死亡的痛苦,那他宁愿不要这份温暖。
李晓暗自下定决心。
他一定会消除爷爷的执念。
“爷爷,你有过什么梦想吗?”
“我哪有什么梦想。”老人哈哈一笑,“只要能吃饱饭就完事大吉了。”
不,肯定有梦想的。
脑海中闪过柜子中那些尘封的手稿和武侠书籍,李晓突然明白了什么,按着老人的肩膀,眼神坚定,告诉他:“不,你有的。”
李晓将人拉到房间,拿出那一叠手稿,一一放在床上,道:“你是不是想写书来着?”
失算了,早知道死之前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老人摆摆手,装作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这个啊,是我捡来的,没什么好看的。”
李晓眼珠子一转,道:“既然是捡的,那孙儿我拿去广播给全村人听也可以吧?”
“不行。”如果真念了,那他才是丢脸丢大发了。
李晓露出计谋得逞的笑:“让我不去广播也可以,爷爷你就承认这些稿子都是你的。”
老人咬咬牙道:“是,是我写的,行了吗?”
“承认了就好。”李晓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爷爷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发表出去?”
“发表出去?”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任何人都可以把文章发到网上去,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也不管你有没有名气。”
“而且只要你不说出去,根本没人知道这东西是你发的,也不用担心有人知道你的身份。”
老人被说的有些意动。
李晓打开电脑,给老人演示了一遍注册作者号发表作品的过程。
老人一开始还有点抗拒,到最后两眼放光。
“爷爷,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
“好。”老人答应了。
时间飞快,清明过后就是五一,也到了春耕的日子。
老人看着那机器轰隆隆的,在田里转一圈,就把土地翻好了,一时惊奇不已,抓着李晓的手,问:“现在机器都这么厉害了吗?”
他记得,他那时耕田还是用的手持式小型翻土机,翻一亩地少也要一个小时,再早些时候甚至用的还是牛耕。
“爷爷,现在国家强大了,科技发展起来了,不仅翻土还有收稻谷用的都是机器,方便又迅速。”
“好,真好呀。”老人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他最清楚种田有多不易,因为常年埋在田地里,他的腿得了风湿,腰也累弯了。
真正的福祉是惠及劳苦大众的。
有了机器,种田起码轻松了一半。
李建丰说让李晓种地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除了吃饭,其余时候父子俩压根就碰不到一起,也省得一见面就争吵。
田翻好了,加上一连几天的春雨,田里早已蓄满了水,李晓按照老人说的把田整平之后,便开始播种。
经过一天一夜的浸泡,稻谷早已长出短短的根,白白胖胖像是缩小版的豆芽。
老人站在田垄上,挥手指点江山:“你这边种子撒多了。”
“你那边种子又撒得太少了,再补一点。”
李晓忙到了天黑。
衣服上被溅了不少泥点子,有几次他差点摔泥里,也幸好他穿的是旧衣服,不怕脏。
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流水冲洗着疲惫的身体,小腿上土块划出的小口子在遇到热水后引起一阵刺痛,李晓这才发现自己腿上的伤口。
种田还真是没看上去这么简单。
不过,他还挺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的,手机他早就刷腻了,甚至无聊到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事情做,现在却只要专心做一件事就够了,什么都不用想。
吃完饭之后,他一改之前把自己关在房间的作风,坐在庭院里乘凉。
大厅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前面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农村的天空还未被工业废气污染,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初夏已开始有蛙声,并不吵闹。
有那么一瞬间,李晓仿佛感觉回到小时候。
客厅里面,李建丰正在和好朋友叙旧,两人喝酒喝高了,便开始胡侃海吹起自己过去的功绩,那声音大到在外面乘凉的李晓都听得到。
“老弟,我告诉你噢。”
“我有次上山砍柴,遇到一头一两百斤重的野猪,踏马的,那畜牲真不是一般的凶啊,要不是我把它赶回山里,山下的庄稼可就不保了,现在我这小腿肚上都还有留着疤呢。”
那会应该是九十年代,当时人少山上还没开发,确实会有野猪。
不过,他有这么英勇吗?
李晓不禁侧目。
“假的,你爸当时就是自己砍柴时不小心弄伤了腿,怕别人笑话他才这么说的。”
老人半阖着眼眸,身下的摇椅一晃一晃的,在旁边气定神闲的,就把事情说完了。
原来是这样吗?
说完自己英勇事迹,李建丰又吹嘘起自己多有魅力来。
无疑都被老人给拆台了。
“你爸七岁还尿床,九岁去偷人家地里的番薯又偏偏挑大中午一家都在吃饭的时候,结果被人发现了,挨了一顿打。”
“我就没见过这么笨的贼。”
“十七岁学电视里那些人,穿着个花衬衫还放个什么烟花追小姑娘,结果差点把人家的裙子给烧了。”
“……”
这可全是李建丰的黑历史,要不怎么说,父母就是行走的时光回溯机,孩子犯的错可都记在他们脑子里呢。
李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