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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而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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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开始于一个祭日。
“还愣着干嘛,快过来给你爷爷上香。”中年男人站在坟前,扭头对瘦弱青年呵斥道,皱着眉一脸严肃,“让他保佑你早点找到工作,别总待在家里跟个二流子一样。”
李晓身形精瘦,跟个竹竿条似的,眼中无神,像乌龟一样往前伸着脖颈,老天似乎同他有仇一样,早早把朝气从这二十多岁的身体中抽离。
十里八乡都知道,李建丰家的李晓大专毕业有两年了,只打了半年工就在家里歇,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正经工作没一个,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别连媳妇都讨不上。
视线触及墓碑上几个大字,李晓的眼神有了波动。
赣省不缺农民,更不缺外出务工的农民工。
同很多留守儿童一样,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的童年有庭院里啄米的鸡,有田间摇尾而过的田园犬,有佝偻着身子喊吃饭的爷爷,就是没有父母。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二那年爷爷去世,他这才见到这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的父母,后面的日子又是中考又是住校,他也不常住在家里。
不知怎么,他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不用跟陌生的父母打交道,还不用看到从小被他们带在身边的弟弟和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后面,他读了大专,对于亲生父母却没有多少感情。
李晓上前,拿起点燃的香,双手作揖,虔诚地拜了三拜。
见他还算诚恳,李建丰鼻子哼了哼,心中的不快算是散了些。
“我听镇上厂里在招工,你远方表哥也在那里打工,包吃包住,月薪三千。”
山间吹来一阵风,似乎也带走李晓的灵魂,连滚烫的香灰落在手上他都没注意到。
见他不做声,李建丰脸色当即黑了下来:“你也别犟,如果你爷爷看到你这副样子不少得要抄起棍子打一顿。”
“你弟弟还在上学,还要你帮着缴学费,你不早点上班怎么给家里减轻负担。”
“我好歹供你上了大专,不会连这点回报都没有吧。”
李晓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双手在颤抖。
弟弟,弟弟,他就知道弟弟,就连出去打工都要带着弟弟,唯独把他一个人丢在乡下老家。
从记事他就没享受过一丝一毫的父爱,现在却要求他来回报,不是可笑吗?
他缓慢地眨了下眸子,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李建丰也没放过他,抄起镰刀棍子往他背上一敲,大着嗓门呵斥道:“看看你这样子,又蠢又木的、没一点男人的担当,你爷爷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李晓闷哼一声,在听到那两个字,神色中瞬间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愤怒。
当初他把自己丢给爷爷,现在还在怪什么爷爷没教好他吗?不觉得可笑吗?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李晓直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李建丰。
也是这时,李建丰才发现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站着时宛若一座山,他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说完,李晓也只是扫了他一眼,便大步流星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李建丰还在身后叫嚣着:“我是你老子!”
到家之后,李晓径直回了房间,准备开电脑时,瞥到手边的抽屉。
鬼使神差的,他打开了那个抽屉,在角落里找到一把钥匙。
这是……
李晓激动得手在颤抖。
这是装着爷爷一些遗物的柜子的钥匙,他当时找了好久,还以为弄丢了,原来在这里。
他拿着钥匙,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柜子,那里的东西还是他十几岁时曾经看过一次,只记得好像是几个本子还有书。
打开柜子,象征腐朽的霉斑气味扑鼻而来,并不好闻。
柜子里静静地躺着几个书本。书是《隋唐演义》和两三本武侠小说,纸张泛黄,是一九八几年出版的,油印的字体皱巴巴的缩在一起,不似现在这般平滑工整。
李晓随意翻了翻,随后便把注意力放在那几个算不上本子的散装手札上。
入目便是漂亮工整的字迹,倒是同记忆中爷爷那一手好看的字对上了。
他看了下去,那居然是一个武侠小说的开头。
爷爷一辈子没出过省城,每每离家几天心里始终放不下田里的地,这样的他居然怀有仗剑走天下的武侠梦。
是啊,那时候光是吃饱饭都成问题,哪有闲心去追求什么梦想?
这些尘封的手稿早就在爷爷死去的那一刻连同那副棺材一起埋在地下。
李建丰说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失落的灵魂被什么刺了一下。
生活与他而说失去了所有意义,没有牵挂的人,活着也行死了好像也不错。
如果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他想到了“失魂。”
想到这里,他眸中闪过一抹自嘲的笑。
他有点羡慕以前的人了,物质条件或许没有那么充足,但至少眼睛在发光,里面装着对生活的向往。
李晓突然想到,当人发现自己怎么也不会饿死,是不是都容易患上这种失魂症?简称,还是活得太安逸了。
如果爷爷看到他现在这副无所事事、碌碌无为的模样会不会很失望?
想着想着,李晓的脑袋越来越沉,最后竟睡了过去。
窗外蓝天白云,鸟儿飞过,一声尖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握草握草,有鬼啊!”
李晓刚醒来,一睁眼就见床头站了一个人,被吓了好大一跳。
床头那人开始动了,转过身来,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李晓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没错,这张脸甚至和眼尾的那道疤,同壁龛上放着的遗照一模一样。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下眼睛,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爷爷?”
“诶。”老人一笑,露出缺了牙的嘴巴,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但依旧挡不住重逢的喜悦,“好小子,都长这么高了?”
那语气就跟逗小孩子一样。
爷爷不是死了吗?他现在看到的是人是鬼?
李晓眼眶一热,鼻子泛起酸意,说话时不禁带上几分哭腔:“爷爷,外面太阳大,你往里站点,别把你晒没了。”
“你这小子,说什么屁话呢。”
李晓开始怀疑自己了。
都说鬼晒到太阳就会灰飞烟灭,他这话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你不是死了吗?”
老人眼睛一瞪,说出的话惯是唬人:“被你气活了,不行吗?”
李晓嘴角抽搐了一下:“爷爷,这可不兴开玩笑啊,要是让别人知道,会把你关到实验室解剖的。”
他走过去,试探性的捏了下对方的手臂,居然真的有触感。
李晓又使劲拧了下自己胳膊,疼得他脸皱成一团。
这不是梦!
爷爷真的重生了!
这事也太离奇了。
李晓围着老人转了好几圈,看看这又看看那的,脑瓜子在飞速运转。
重生的小说他看过不少,他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还有闲心调侃:“爷爷,你在下面过得不怎么样啊,不是年年都烧了那么多纸钱吗。”
老人身上还是穿着那件长袖,洗的衣服都大了几圈甚至还有点挂线。
被瞪了一眼,李晓立马闭上嘴巴。
老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指了指房梁,问:“这里翻新过了?”
“就在你去世的第二年,你儿子要回来住,就把家里翻新了一遍。”
想到这里,李晓就觉得讽刺。
之前爷爷在世的时候,李建丰没想着翻新房子,等人死了,就知道让自己住的舒服了,还美其名曰让爷爷牌位也有个好地方。
生前不尽孝,死后做这些给谁看呢。
老人皱了下眉,道:“行了,我自己去逛逛。”
等老人一走,李晓眼皮耷拉下来,眼中那唯一的神采也随着消失。
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死而复生吗?
李晓打开电脑,开始查找起资料来,等再次抬起头,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爷爷?”
李晓有些慌了,满屋子找人,最后是在菜地里看到那个蹲着的、瘦小的身影。
老人皱着眉,盯着刚长出来的豌豆苗,不知在苦苦思索什么。
“爷爷,你在看什么?”
老人边说边摇头,语气中不止一点嫌弃:“你爸种菜是真不行,看看好好的豌豆给他养成什么样了,黄不拉几的,旁边的草长的都比它好。”
李晓一默。
菜要是长的比草好,那还用除草?
“爷爷,你不会在这菜园里待了一下午吧?”
“怎么,不行?”老人横眉竖目。
“当然可以。”李晓算是明白了,爷爷心心念念的就是这菜园子。
不过,也能理解,爷爷种了一辈子地,就连死都是因为在大太阳底下劳作中暑死的,哪会那么容易割舍?
“你去挑些尿来。”
“我?!”李晓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敢置信。
“嗯。”老人一副“有什么问题”的表情。
李晓认命地去干活了,身后传来老人的叮嘱:“记得加点水兑兑。”
他无精打采地应了声:“好。”
按照老人指示给菜苗淋完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晓感觉衣服都被腌入味了。
在淋肥的空隙,他还得知了一件事:除了自己,没人能看到爷爷。
到了晚饭时间,李建丰回来了,看到李晓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冷哼一声:“在这浇菜,亏你还有这闲心!”
李晓垂下头,眼中光芒黯淡下去,又恢复到那副木讷沉默的样子。
“要不是我回来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糟蹋我这菜地呢。”老人呛声道。
六十四岁的老人身形已经缩水了一大圈,比起正值壮年的李晓更是矮上不少,但李晓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维护,心下涌过一股暖流。
李建丰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听不到声音,只是心里在犯嘀咕,是不是有人在偷偷骂他。
李建丰一进去,老人转头对李晓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晓晓啊,你爸就这副狗德性。”
“要是他能看到我,我高低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有人护着,李晓不知不觉中挺直了腰背,就连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晚上在饭桌上,李建丰又说起找工作这事,明里暗里指责李晓只知道吃白饭。
“人家大专毕业都不知道给家里赚了多少钱,就你还死乞白赖的,吃家里,用家里,住家里,连猪圈里那只抱窝的鸡都不如,鸡好歹还能吃,你能干什么……”
又是一阵奚落。
李晓低头扒饭,口中的饭菜索然无味。
这样的话你听过很多次了,不是应该习惯了吗?
旁边还有一妇女肖玉华,也就是李晓的母亲脸色也不对劲,望着李晓嘴唇翕动,明显想说些什么。
老人在旁边也听到了李建丰说的那些话,脸色越来越黑。
都是老子,谁也别惯着谁。
老人一脚踹翻了李建丰的椅子。
“闭嘴!连种菜都种不明白的草包!”他似乎觉得不解气,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低头干饭的李晓抬起头就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禁咽了口口水:爷爷这么凶残的吗?这战斗力也太强了。
不得不说,有点解气。
李建丰丢了好大一个脸,已是怒不可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但碍于是“自己”摔倒的,也只能忍着不发作,把在场的人都瞪了一遍。
最后还是由肖玉华收拾的残局。
李晓也算是看明白了。
自己那生理学上的父亲就是纸老虎。
快吃完饭的时候,李建丰又拿起他那独断专行的皇帝架子:“那电子厂的工作,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李晓忍无可忍:“不去,反正我饿不死。”
“就你写小说那一点钱,还不如出去打工来的实在,一个大男人成天窝在家里像什么样子。”
李晓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建丰哪是为他着想,分明是担心没人赚钱给他心爱的小儿子花吧?
李建丰在外当农民工二十几年,因为年纪大没有哪个工地敢收,只能灰溜溜回家,此后便只能接些零活勉强度日。
“我看,你就是吃不了苦。”李建丰指了指远处的水田,自以为苦口婆心地劝道,“打工可比种田轻松多了,你就知足吧。”
李晓闭紧嘴巴,保持缄默。
“你真是反了!”李建丰蹭的一下火气上来了,指着李晓鼻子,“有本事你就给老子种田去啊!我们李家不养吃白饭的。”
“好。”李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只有无所畏惧。
“你别后悔。”李建丰咬牙道。
父子两人终究是不欢而散,老人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差到这种地步,也没心情在这待下去,最后深深地望了李建丰一眼,那眼神中有失望,也有无奈。
李建丰身子抖了一下,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头皮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