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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宴中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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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天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江北嘴本就少见晴日,像这样的冷雨天更是连绵不休。田边生反复揉搓着冻僵的手掌,合上窗户。他深吸一口气,一口白气自唇间呵出,身子禁不住微微发抖。
“这天真冷呀!冷到人骨头都痛,我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辽东更冷的地方了,岂料南方也冷到人骨子里去。”
姜狸捧来一方青毡,仔细铺开,严严实实盖在姜嫖膝头,而后负手立在她身后。
田边生是田野间长大,何曾见过这般细致的排场,不由得出言打趣:“还是丞相会享清福,和姜望这个仆人出门一趟,又带回姜狸这一仆人,你们姜氏真是越发壮大。”
李木兰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角,出声制止:“莫要胡言乱语!叫你过来,是要商议要事的,不是来打嘴仗的。”
田边生连忙缩头,连说了几声“是”求饶。
姜嫖不屑地撇了一眼田边生,而后她指尖轻轻叩着膝上青毡,对着身侧的人道:“姜狸,你先回我院中候着。”
瘦小的女娘尚未学全规矩,依着别的奴仆的样子笨拙拱手,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房门合上,姜嫖才取出一卷布帛,轻轻摊开放在李木兰面前。
李木兰抬眸,问道:“这是何物?”
“先前我说截下了你与陈氏往来的所有帛书,那都是我诓你的,陈氏邀你一月之后赴他们的宴会。”
李木兰伸手接过布帛,逐字细读。阅毕,将帛书轻轻搁在矮漆案上。
姜嫖眉头紧锁,忧色重重,她担忧道:“这场宴席,怕是不好赴。他们这样邀约,怕有算计。”
“既决意投于陈氏门下,想他们和我们合作对付姜氏,就要承得住对方的算计。”李木兰平静回道。
姜嫖小的时候曾在长安太学读书,早听闻陈氏一族骄横之名,心底素来讨厌与他们为伍。昔年曾有奴仆不慎污了他们子弟衣袖,他们竟命人将奴仆悬于树下活活吊死。只不过是死了个奴仆,事后竟也没人追究。这般目中无人的世家,真能容得下李木兰这一平民?
姜嫖将她的忧虑托出,“他们未必会真心接纳你。依我所看,他们这次定会羞辱你的。”
“真心?”李木兰呲笑一声,她道:“我何须他们的真心,我本也不是诚心投诚的。陈氏接纳与否无关紧要,可他们必然需要我们。江北嘴地方虽不算大,兵马也少,但地理位置绝佳,它就横在陈氏与姜氏之间。陈氏族内能人林立,皆各怀争雄之心,陈氏主家尚且自顾不暇。江东无数乡绅氏族,多少人眼馋着陈氏主家的位置,只盼有人能拉下他,好让他们上位。若无我们在此牵制,姜氏入冬之前,就会直入荆州。”
道理虽是如此,但姜嫖心头的担忧仍挥之不去,她反复叮嘱道:“陈氏难相处。宴席之上,若他们出言辱你,刻意让你难堪。你可千万要隐忍,活着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田边生伸手揽住李木兰肩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宽心!有我在,必护主公的周全!”
正月尚未过,二人便要远行。路途迢迢,唯有舟行最为快捷。天尚未亮,路上寒露浓重,打湿了他们的衣襟,一行人趁着晨光登船了。
这是李木兰来到这时代后,第一次乘船。大船原是姜寿昔日游赏所造,雕饰华美,船体坚厚,如今反倒归了她这个平民了。换作从前,她连踏足此船的资格都没有
田边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为何不与姜嫖辞别了再动身?”
李木兰轻轻摇头:“她本就体弱,晨间露寒。若早起沾了冷露染了风寒,姜将军又要同我闹了。”
田边生道:“此行不必你亲自前往,我一人便可。何苦让你跟着我在外过年呢?”
李木兰郑重道:“你我本就一体,分什么你我。再者,若我不亲自去,陈氏断不会信任我们。诚意不足,他们不会信任一个连亲自去一趟宴会都不愿意的人。欲借他人之力,必要有所付出,世上没有空手套取好处的道理。”
二人并肩立在船头,江面平静无波,唯有这一叶大船破开水波。她心底暗暗想着,此次出行如果能像江水这般毫无波澜就好了。
自江北嘴去往吴县,路途遥远,即便走水路加驾马赶路,也足足耗去二十日。
一行人安顿在驿站之后,李木兰便带着田边生,前往陈氏宅邸。
她从前去过辽东的谢家。谢家虽富贵,却内敛不张扬,是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底蕴。而陈氏,豪奢全然摆在明面上,咄咄逼人。
李木兰抬眼望向陈宅巍峨门阙,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尽量让神色显得虔诚。
门前侍卒上前拦阻:“来者何人?”
田边生自袖中取出邀约的帛帖,他开口道:“你家主家相邀,我等赴宴而来。”
侍卒接过帛帖细细核验,目光反复打量二人,而后转头同身旁同伴对视一眼,侧身拱手:“贵人门,请随我来。”
二人紧随侍卒,穿过曲折长廊,入了一间会客堂。侍卒引他们落座,便躬身退了出去。
田边生何曾见过这般富丽光景。厅堂正中陈设一方巨大白玉盘,盘沿镶金,日光落上去,熠熠生辉。
“主公,你说若是把这玉盘搬走,能换多少军粮?”田边生目光死死黏在玉盘之上,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就算是李木兰,带着21世纪的见闻,也未曾见过这般铺张的奢华。
陈氏屋宇通体深红,色泽沉得近乎发黑,肃穆逼人。地面铺砌地砖,与江北嘴简陋的县衙相较,简直云泥之别。
陈氏主人迟迟不见现身,二人只得依礼落座。不多时,奴仆捧着茶水和果点入内,摆放在两人身前的食案。案上摆放着葡萄,蜜枣,还有一些精致的茶点。李木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这已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了,竟还比不上陈家奴仆的衣料。
陈氏主家迟迟不至,此处也并非密谈之地。二人只能枯坐,一杯接一杯饮着茶水。从清晨直等到落日西垂,始终不见陈氏来人。
田边生坐在软垫上,胸中渐生愠怒,他微微侧身凑近李木兰,压低声音道:“陈氏这是什么意思?帖子明明约好时日,我们如约前来,却将我们晾在此处。”
李木兰端起茶水浅啜一口:“许是主家事务缠身,再稍作等候。”
直至皓月升空,清辉铺满庭院,依旧不见陈氏主家的踪影。
李木兰理了理衣袖,起身:“走吧,明日再来。”
她带着满腔怒火的田边生辞别出府,刚踏出陈宅的大门,田边生就按捺不住怒火,他不忿道:“他们这般戏耍我们!我们依帖赴约,门仆已然通报,却连一面都不肯见!”
李木兰反倒神色如常,她淡淡开口道:“这或是陈氏对我们的试探,他们或许想看我们态度是否妥当。”
田边生替她愤愤不平:“主公!这分明是刻意羞辱我们!我们确实根基浅,但也已据地自立,难道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吗?”
李木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温声安抚:“明日再来。”
此后一连数日,二人日日登门,次次无功而返。
转眼便是正月初一。
这是李木兰来到这个时代度过的第六个新年。她推开驿站窗台,便望着街巷百姓忙着年节诸事,她长长喟叹一声。
“你们现在在哪里?都还好吗?”
她在心底默默期盼,但愿同一片天空之下,阿母、阿兄与嫂嫂,能安稳过此新年。
“主公!陈氏又送来帛帖,邀我们今夜入府共度岁宴!”田边生推门而入,打断了她的伤感。
李木兰起身接过帛帖,距上次邀约帛帖已整整有一月,她本以为陈氏会一直冷落他们,未曾想过陈氏还会再度递来请柬。
她收好帛帖,对田边生道:“你去整理衣装,我们即刻动身。”
引路的仍是那日的侍卒,只是不再引往会客堂,转而领他们去往一处开阔的宴庭。远远地,他们便听见丝竹乐声,期间还夹杂着宾客饮酒谈笑之声。
她知道,陈氏主家陈荡,一定在这庭中。
侍卒引二人至侧旁的食案前,案上置着耳杯。二人刚落座,侍女便上前为他们斟酒。
宴席已开了许久,李木兰一踏入庭中,满堂喧闹骤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她。
李木兰瞬间了然,陈荡故意写错时间,就是要她迟到。楚国人大多重视约定,她这种迟到在他人眼中是不堪的,陈氏就是要她在一众世家宾客面前难堪。
想利用她,却又瞧不起她的出生,只能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恶心她。
面对满堂审视的目光,李木兰视若无睹,从容跪坐,伸手接过奴仆递来的酒盏。
可她这份淡然,并未令陈荡满意。主座上的陈荡面露不悦,心中一动,便要寻机刁难。
他看向庭中起舞的歌姬,越看越是心烦,厉声开口道:“舞得不堪入目,都退下去。”
丝竹骤停,歌姬们不敢有半分迟疑,匆匆躬身退离。
陈荡目光落向李木兰,缓缓开口:“听闻江北王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随即侧首,看向身侧一名身形肥硕,眼神轻佻的男子,他笑着问道:“陈留,你且说说,他与你府中那位姬公子,谁更美?”
田边生一听这话,他们居然将李木兰比作男宠,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当即就要起身怒斥他们。
李木兰伸手按住他,轻轻摇头。满腔怒火死死堵在田边生胸中,无处宣泄。
陈留那道露骨而贪婪的视线,牢牢锁在李木兰身上,赤裸而下流。
李木兰心底翻涌杀意,恨不得即可剜出这双眼睛。
可她不能。
江北嘴,还太弱小,不能有任何动荡。
陈留久久打量,才缓缓开口,他语气轻佻:“江北王若是有姊妹是有你这般容貌,我倒不介意收入府中。”
赤裸裸的羞辱,让人恶心。
李木兰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面向陈荡浅浅一笑:“主家莫要取笑。何谓江北王,在您面前,不过虚名罢了。”
陈荡见她这般恭顺,心中满意,便将此事轻轻揭过。而后,他摩挲着手中玉佩,又出言发难:“先前听闻李木将军曾在谢凝麾下效力,人人都说将军武艺卓绝。今日,不妨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起身,抬手自身旁侍卒腰间拔出佩刀,哐当一声丢在宴席空地中央,他笑道:“为我等舞上一曲,也好瞧瞧将军的真本事。”
李木兰早料到陈荡早已将她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她曾是楚国记录在册的将军,此事定然难不住。
方才拿她比男宠,此刻又逼她如歌姬一般舞刀。
田边生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恨不得当场拂袖而去,他自己受辱尚可忍耐,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木兰被这般羞辱。
他们大不了一拍两散,拼死杀出陈宅便是。
可李木兰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动怒,她只是缓缓起身,行至宴庭中央。
她俯身,有力的手掌攥住锋利的佩刀,抬眼,锐利如剑一般的目光直直望向主座上的陈荡。
“李木舞刀,不在是否好看,只在是否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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