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五章 主公其实是 ...
-
天光大亮,晨雾未散,姜嫖一睁眼便扯着姜望,执意要即刻动身离开。她要去成都,既然李木兰不肯帮自己,她便自己复仇!
昨夜那场与李木兰的争执,戾气郁结胸间,让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满腔的复仇之火烧得她心口发疼,她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她要与李木兰散伙。
眼见姜望收拾行囊的动作缓慢,姜嫖心火更旺,她话里带着刺,尖锐道:“怎的如此磨磨蹭蹭!你是不是舍不得那大将军的虚名了?若是你不愿走,贪恋这大将军的威风,我就自己走!!”
姜望怎舍得与她生分半点,他立刻俯身蹲稳,平视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他温柔道:“轻轻怎会这般想我?晨间寒露重,此刻前往蜀郡危险也多。我只是想仔细点清点行李,怕路上委屈了你,绝无半分不愿同你离开的意思。”
姜嫖不耐地抬手推开他凑近的脸,冷嗤一声道:“少做说辞!速速收拾完东西赶路!我今日定要与李木那斯散伙!他不仁在先,便休怪我不义!这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想要造反的就他一人!”
姜望望着她眉眼间又冒出来的骄纵,心头倏然一软,恍惚想起她从前的模样。
从前的姜嫖,是姜家捧在掌心的珍宝,肆意张扬,娇纵鲜活。彼时她年纪尚轻,学习骑射太过辛苦,也曾这般哭闹,赌气说再也不学。满堂长辈温柔哄劝,万事顺着她的心意,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后来变故突生,她断了双腿,昔日明媚鲜活的性子被尽数磨去。世人皆道她尖酸刻薄、喜怒无常,唯有姜望知晓,这满身尖锐的刺,不过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
他看着她在江北嘴的这些时日,是难得的安稳开怀。他本就不愿见她终日沉寂于过往的伤痛,被仇恨困住一生。
姜望手上收拾的动作放得更轻,他太了解姜嫖,她素来嘴硬心软。此番负气出走,不过是情绪上头下的冲动。只要离了原地,出去走走,看看天地,她就会想明白的。
她这般聪慧,连自己都能想明白的事,姜嫖定也能想明白的。
与陈氏合作,换取片刻喘息,亦或者是为了一己私欲用士兵的生命去填自己的仇恨,孰轻孰重,她素来通透。她只是需要一场远行,去解开心中的死结。
她太恨了,恨到支撑她活着的力量就是仇恨。手刃姜氏的机会近在咫尺,她怎能甘心,怎能错过。
晨光带着冷意,薄雾绕城。姜望驾起马车,载着一身阴郁的姜嫖,趁着江北嘴城门初开的时候,悄无声息绝尘而去。
……
一夜绵绵冷雨洗涤天地,晨起的寒冷裹着彻骨的湿气,盘踞在江北嘴的每一处角落。
李木兰自榻上醒来,头颅阵阵钝痛,像是有钝器在脑中反复撞击,疼痛难忍。她自辽东而来,真的受不住这湿冷之地。
混沌的思绪缓缓回笼,昨夜那场激烈争执浮现脑海。
是她失了分寸。
姜嫖本就年少,还比她小一岁。自己作为一国主公,本该包容她的,却反倒意气用事,和她争吵了起来,显得自己小气了。
“罢了罢了,我同她置气什么呀?等等就去和她道歉。”
她迅速起身着履,正要去往姜嫖院落赔罪,刚推开房门,便见田边生立在院中,神色焦灼,不住地来回踱步。
“阿兄不去县衙做事,在这转来转去做什么?”李木兰问道。
田边生快步上前,眉宇间满是焦急,他道:“方才守城士卒来报,天刚亮的时候,姜望将军便带着姜嫖驾马车出城了,车上载满行囊包袱,看起来好像要走。”
此话落地的刹那,李木兰瞬间慌乱了起来,她脱口而出:“简直胡闹!天刚寒冷,又逢乱世,姜望怎么能带着她乱走?途中若遭遇姜氏的追兵、流氓土匪,他们两个人该怎么办!”
田边生无奈长叹,他不解道:“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应该齐心共谋大事,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坐下来说的?干嘛一激动就跑路呀。”
李木兰无暇多言,匆匆随手束起发髻,青丝微乱,转身入屋抄起长枪,大步朝着马厩疾行而去。
她脚步匆匆,风声掠耳,她急道:“城里的事劳烦阿兄多挂心,我去去就回来。”
话音未落,身影已远去,转瞬消失在晨色之中。院中只剩田边生,无奈摇头叹息。
……
官道之上,姜望的马车行得极缓。
他刻意压了车速,留了余地,给足姜嫖思考回头的机会。这半年的驻守巡防,让他早对周边地形了然于心,此处他特意避开沿途所有凶险。
日头渐渐高升,驱散了晨间薄雾。
姜望停稳马车,小心翼翼将姜嫖抱下车,他从行囊中翻出干粮,温声道:“路途匆忙,只有这些吃食,委屈轻轻暂且果腹。”
姜嫖接过蒸饼,心绪早已平复大半,淡淡摇头:“无妨,行路之中,能饱腹就行了,我从不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
她将蒸饼掰成细碎小块,慢条斯理地进食,眉眼舒展,竟无半分狼狈。她不像是出走的,倒像来郊游。
就在她抬眼眺望远处之时,一道灼热又卑微的目光,牢牢黏在她手中的蒸饼之上,带着极致的渴望。
姜嫖望去。
不远处的荒草边,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瘦弱的孩童。稚气的小脸枯黄干瘦,头上却梳着规整的成人发髻,大小违和,模样滑稽,又透着说不尽的可怜。
那目光干净纯粹,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无半分贪恶歹念。此时她一人在次,而她又是一瘸子,倘若这孩童要来抢,姜嫖也是没法挣扎的。
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姜嫖心头微软,扬声开口道:“想吃便过来,远远望着作甚?”
孩童浑身一颤,怯生生挪动着脚步,缓缓靠近,始终垂着眉眼,不敢抬头。只是眼中渴望又渴求地望着那蒸饼,局促又不安,但却始终不敢伸手讨要半分。
姜嫖见状,直接取出一块完整的蒸饼,强硬递了过去。她硬声道:“我吃不完,赏你了。”
孩童连忙抬手接住,指尖小心翼翼,丝毫不敢触碰到她的衣袖分毫,仿佛眼前的贵人是遥不可及的星辰。下一刻,便狼吞虎咽地大口吞咽,似是许久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看着孩童身旁破旧不堪又极不合身的衣裳,姜嫖随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孩童垂首敛目,声音细弱沙哑,如实答道:“我要去城中参军,听闻新主公是一个好人,参军便有饭吃。吃饱了饭,我就能活下来。”
姜嫖又问:“你的家人呢?”
“回女公子的,我生来就没有亲人。”孩童抬起布满红痕的眼眸,眼底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乡里人都说,新来的主公是救世好人。不仅免了我们这些人的人头税,还给穷苦人活路。同乡的阿狗参军之后,月月有粮饷,家里都快要盖新房了。我也想像他一样,挣一份生计,有一个真正的家。他们都说,人只要有了家,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比起从前只会压榨奴役百姓的县令,新主公好上千倍万倍。”
孩童质朴真挚的话语,字字句句,皆是对李木真心实意的夸赞。
姜嫖心头一震,心绪翻涌不息。短短半载,连山野间流离失所的孤童,都在感谢着李木兰。
她目光微闪,瞥见孩童耳垂上清晰的耳洞,再听那尖细又假装男子的嗓音,瞬间识破真相。
她冷道:“你是女子,要如何参军?”
伪装被一语戳破,孩童脸色煞白,瞬间惶恐至极,她双膝重重跪地,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女公子求求您,切莫拆穿我的身份!我唯有参军这一条路,才能活下去,求您成全!”
恰在此时,提着水囊归来的姜望远远望见这一幕争执,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他抽出腰间佩刀,稳稳挡在姜嫖身前,神色警惕凌厉,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寒光乍现,吓得地上的孩童浑身发抖,连连后退。
“退下。”姜嫖轻轻抬手,语气淡然。
姜望闻声,立刻收刀侧身,温顺地退至她身后,寸步不离。
姜嫖垂眸望着跪地惶恐的少女,心中那股郁结多日的愤怒,在此刻悄然瓦解、烟消云散。
她忽然找到了回去的理由。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释然的温和:“我能给你一条安稳活下去的路,不必冒险从军,你可愿意随我?”
跪地少女错愕抬眼,满目茫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望着眼前锦衣华服的女子。
只见姜嫖开口问:“你叫什么,可愿随我。”
“我没有名字,旁人都叫我狸奴,只因我曾养过一只流浪猫。”她茫然无措道:“我真的能跟着您吗?”
姜嫖望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她微微蹙眉,对她道:“往后你便叫姜狸,随在我身侧。我教你读书识字,授你立身之本。从今往后,我便给你一个家,你不用再漂泊了。”
流离半生,只求温饱苟活的狸奴,从未敢奢望这般奇遇。哪怕为奴为婢,只要能得一方容身之地,她都是愿意的。她未曾想竟能学习知识,拥有前路。
泪水瞬间模糊双眼,姜狸重重叩首,满心皆是感恩与渴求。
姜望早上是带着姜嫖一人出城的,未曾想,返程之时,身边竟多了一个新来的孩童。
他看着身前心境悄然蜕变的少女,轻声问道:“轻轻为何要留下她?”
姜嫖抬眸望向万里长空,眼底戾气散尽,她缓缓开口:“我大父一生心怀万民,他毕生所愿,便是让天下所有处于穷困的百姓,皆能有饭吃、有屋栖、有所依。我从前只觉这份心愿太过宏大,遥不可及。”
“可今日见了姜狸,便看见了昔日的自己。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只求有一个家。即便后来被夫子救下,去到了望月崖,我也从未真正释怀。日夜困在旧日血海深仇里,沉溺过往,仿佛只要不肯走出回忆,父母便依旧待我如初。这双残缺的腿,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过往的痛苦与背叛,让我被恨意困住多年。”
“如果大父尚在世间,绝不会让自己困在仇恨里面。他定会竭尽所能,庇护苍生,给世间千万饿殍,无数孤苦之人一个活路。”
风过荒野,吹动她的衣袂,吹散了满身尖锐。
她目光坚定,字字铿锵,彻底解开心中执念,她道:“若李木真能成为救世主,我又何必执着于一己私仇呢?个人恩怨的远近得失,比起天下苍生的疾苦,何其渺小。从前我执念复仇,如今方知,眼前千千万万如姜狸一般的苦命人,才是我真正该立足,该奔赴的前路。”
远处的官道尽头,一抹深红身影破开云雾,踏光而来。
那人带着一路的风霜,她焦急又坚定:“姜嫖!我找到你了!”
姜嫖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眼底阴霾尽数散去,轻声应和:“是啊,李木,你找到我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