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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围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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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被困的第七日。
李木兰日日会都会在城中巡逻,胡人每日都在变换攻打战术,她恐生巨变,日日提防,半点都不敢赌。
也因每日被战火笼罩,辽东郡城内每家每户都紧闭着门窗,生怕被波及。
巡至一巷口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骚动。
“站住!别跑!”
李木兰带着巡逻队伍走到骚动处,就见一女妇揪着一孩童的耳朵,小孩被揪得眼泪汪汪,但还是倔强握着手中的东西。
李木兰问:“怎么了?”
女妇见来人穿着铠甲,手中动作一顿,她睨了孩童一眼,然后恭敬地朝李木兰做了一个揖,“见过男君,这小毛孩居然偷东西,连我祭祀昆仑神的祭品都偷,着实可恶。”
孩童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不合适又打满了补丁的衣服,过大的衣服显得他身形更为瘦小。他小声道:“这不叫偷,我和神仙商量过后才拿的,这是祂给我的。”
听到孩童还在和自己顶嘴,女妇气更胜,“就算是饿死,都不应该偷昆仑神的祭品,这是天打雷劈的事情,你也不怕下阴间冥府。”
被女妇这么一吓,他又惧又怕,但是他真的饿太久了,也不管是否要去什么阴间冥府了,他大声为自己壮气,顶嘴道:“祂是什么神仙,不管我们人间的死活,我都要饿死了,祂都不帮一下吗?我大父大母死之前曾苦苦哀求昆仑神来救我们,我们只要一些柴火和吃食就能挺过去。可为什么祂都没有来!祂不是神仙吗?为什么祂的子民过得这么痛苦,祂都看不到!!”
女妇听到昆仑神被质疑,赶忙闭眼,双手合十,“罪过罪过,神仙莫怪,听到莫要惩罚我。”
李木兰轻叹一口气,看这女妇穿着也没并非是什么富裕人家,她饿着肚子都要祭拜神仙。
也只怪人间疾苦,没有一点信仰,她该怎么活下去。
她轻拍孩童的头,“你将这些贡品还回去吧,你需要什么吃的,我给你。”
孩童原本苦着的一张脸渐渐舒展,将手里捏得死死的胡饼还给了那女妇。
李木兰让巡逻的队伍继续去巡逻,她跟随着孩童回他的家。
她好奇道:“你不是很饿吗?怎么不吃呀。”
他面露急色,加快了步伐,“我不饿,家中的阿姊饿,我要拿回去给她吃。”
她在后面跟随着他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深巷,仅用几块木板简易搭成的地方,居然被称之为家。
而孩童回到家后,明显松弛了许多,他捧着手中的饼,拿到他阿姊床前。
“阿姊,有位将军给了我们好多吃的,你肯定饿坏了,快起来吃吧。”他瘦小的身躯推了推床上静静不动的人。
良久,他阿姊都没回答他,李木兰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她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女娘脖颈的气息。
指下气息平静无波,脉络全无。
她已经死了。
孩童显然对死亡很敏感,他用力一拍李木兰探息的手,质问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摸我阿姊脖子。”
在他的记忆里,大父大母被摸了一下,就离开了他。接着阿母阿父也被摸了一下,也离开了他。
现在,阿姊也被摸了一下,难道她也要离开他了吗?
他不解,“将军,你见多识广,你能不能救救我阿姊,我在世上只有她了。”
他跪在地上,疯狂朝着李木兰磕头,“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让她醒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求你了!!”
李木兰撇开头,无力道:“对不起……”
孩童不解,他哭喊着扑在了阿姊的身上:“都怪我!都怪我!是不是我刚刚骂了昆仑神,所以祂才将你夺走了。阿姊,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说了。”
李木兰转身背过去,她不敢再看,心头却莫名的烦躁。
她做不好,也没办法。
她感觉她治不好这个世界,楚国生病了,生了一种叫绝望的病。
她能如何做?
……
围城被困第十日。
谢凝收紧手中的马绳,看着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住宅。
谢府。
这是他们谢家的主家,自从被谢家除族后,这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他没有办法了,明明信鸽已经飞出去很多日了,为何却没有任何的回音呢?
一日又一日,这已经是第七日了,他越等越绝望。
身边的士兵死了一波又一波,今日清晨看到他们在拔楚兵身上的胡箭,他竟心痛不已。
他们已经困苦到这个地步了,连杀敌人的箭都是从自己同伙的尸体上拔出来的。
他的坚持到底有没错,他生出了一丝动摇。
在放飞了第七只信鸽后,谢凝骑着马来到了这个曾经他最恨的地方。
他只求,谢家的部曲能借他一用。
谢凝飞身下马,只身闯进了谢府,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这里出奇的安静。
硕大的院落,竟空无一人。
他握紧佩刀,静身走进后院。空荡荡的后院,只有几个奴仆扫地发出的“沙沙”声。
谢凝冲上前,问:“谢哲去哪里了?!”
奴仆看到谢凝,被吓了一跳,立刻跪下,哆哆嗦嗦地说道:“大……大将军,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凝弯腰,掐住了这奴仆的脖子,恐吓道:“谢哲到底去哪里了!再不说,我便杀了你。”
奴仆也是不老实的,也听闻过谢凝的贤明,知晓他并非是滥杀无辜之人,便提溜着眼珠子,想着怎么蒙混过去。
但谢凝不随他愿,他快要被现实的绝望逼疯了。他收紧了掐他脖子的手,厉声道:“别给我耍花样,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谁人不知我恨透了谢家,就算是杀了谢彧这等事我也是做的出来的。”
听到他连谢彧都想杀,奴仆哪里还敢忽悠他,直接什么都说了。
“大将军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只知道男君他突然走了,带走了许多人,许多钱财,突然就走了。”
“走了?”谢凝皱眉,怎么突然走了。
他问:“何时走的?”
奴仆哆哆嗦嗦道:“攻城前一晚。”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
谢凝放开奴仆,整个人怔立在原处,连奴仆乘机逃走了都没阻拦。
怎么可能?谢哲为什么会在匈奴攻城前这么恰好就走掉。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他不信!
他发了疯似的进了里屋,一间一间房打开,屋内只剩一些家具,所有的珍贵宝物一件都没有了。
祠堂!
还有祠堂,只要谢家的主家还在这里,谢哲就不可能走远。
谢凝轻推开祠堂的门,这里还是如以往那般庄严,但是供奉台上的牌位都没有了。
谢哲真的走了,他带走了一切,就这么恰好在攻城前的一夜。
对,还有粮仓,谢府吃食都是用最好的,许多都是谢哲特意从关中拉来的上等粱米。谢哲虽走了,但是他总不能带走粮食,这粮仓内的粮食也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但是当他用刀劈开粮仓大门的时候,发现里面仅剩下薄薄的一层粟米。
以谢哲的作风,他不会带有粮食,只可能是提前知道要走,采购的吃食都是刚好的。
联想到姜忍所说的那个细作,他顿时如坠寒渊。
谢哲虽然混不吝,但是这是通敌贩国的死罪呀!哪怕他想,但谢彧怎么会允许他这样做?
还是这就是谢家的阴谋?四大世家究竟在谋划什么?
这让人震惊的信息,他迟迟都不能消化,连后续怎么回到大将军府第的都不知道,整个人浑浑噩噩。
还未回到自己歇息的地方,他就听到了几人的争吵声。谢凝揉了揉太阳穴,他真的好累,真的真的好累。
理想中的国度究竟在哪里?他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入内,出声制止了里面的争吵声,“在说什么?我在外面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现在这个时候 ,怎么还能吵起来。”
姜忍和吴萌的激烈争吵被谢凝打断,两人对哼了一声,都坐下一言无语。
谢凝:“方才不是有许多事情要说的吗?怎地我进来就都不做声了。姜忍,你先说!”
姜忍闭了闭眼睛,绝望开口道:“城中百姓死伤无数,虽很多是被胡人的流箭射伤,但更多是饿死的。我们都高估了一个没有补给的边缘郡县的生存能力了。本来他们很多人的吃食都是靠城外百姓补给,从前还能靠着自家屯的粮食过日子。可是近些年这么多天灾,城中许多人都是过着一日吃食一日采买的日子。哪怕是他们手中有钱,也没那么多粮食供给他们呀。你知道辽东郡被围之后,有多少人是连口下等粟米粥都喝不上的吗?”
他说的这些,谢凝都想过的。只不过他不死心,天子怎么会弃他们于不顾呢?那个拥有崇高理想的天子,塑造了他的信仰的天子,怎么会放弃他的子民呢?
谢凝低声道:“我已经向外求救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援军的。”
吴萌听到谢凝的说法,也表示赞同,“我亦是这样想的,但是姜军师非叫我开仓放粮。那怎么可能!开仓放粮,这叫军中将士吃什么?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吧。”
姜忍情绪激动,谢凝所说的援军是不会到的!!
他高声反问:“你说的援军如果一周都没有来呢?!是否让郡中百姓不吃不喝一周等待救援!”
吴萌不赞同,“我们的命令就是守住城池,只有士兵才能守住城池。”
姜忍道:“那城中百姓都饿死了,你守住一座死城又有什么用!”
吴萌:“天子命令就是守城,其他与我们无关。”
两人一时之间剑拔弩张,颇有越吵越激烈的意思。
谢凝真的好累,他的声音轻轻飘来,“好了,莫要再吵了,开仓放粮吧。”
吴萌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将军!”
谢凝摆摆手,抚着额头,对他道:“你去安排吧,我真的好累了,就听我的吧。”
看着这个自己看大的孩子,现如今是这般的疲惫无助,吴萌一时语塞。那个曾经热烈激昂的少年,好像真的不见了,只剩下一身的伤和疲倦。
……
窗外战火渐熄,今日又不知道死伤了多少将士,这是他第一次逃离了那个地方。他好像一个胆小鬼,躲在自己的府邸里,他无能为力,也日渐绝望。
他不敢听,也不敢想。援军就像一道希望摆在自己跟前,他只能死守着这道希望。
天子,请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谢凝放飞了手中第八只信鸽,他的期待从最开始的最高,一直往下降,每放飞多一只,他的绝望就多一分。
他真的能守住这座城吗?
……
辽东郡被围第十七日。
永远不能低估人性的恶,外边是匈奴的虎视眈眈,城里却有人放火抢粮。
也有绝望的人彻底看不到生的希望了,直接入室杀人。大家都被困太久了,像疯了一样。如果不是李木兰等楚军在极力控制局面,恐怕人吃人的场景又会再一次重现。
李木兰自从当了将军后,就已经许久没有饿过肚子了,现在她的肚子饿得直叫。
田边生将手中的粟米粥推到李木兰的跟前,对她道:“木,你喝吧,我吃不下了。”
李木兰又推回,“撒谎,你明明什么没吃。”
田边生哈哈一笑,又推回去,“被你识破,其实我是觉得自己肚子大了些,想轻块些身子。你喝吧,我不要!”
看着手中那不能称为粥的东西,明明叫粥,却只有薄薄的一层粟米。她知道,这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了。县衙门口摆放的那些,甚至都直接是水,都有许多人争抢。
她闭上双眼,回想起方才他们的谈话。吴萌他们说,城中粮食只能再支撑三日了。三日之后,倘若他们再不出去,就真的是被匈奴困死了。
她不服!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认输!
她要打出去!
与其在这里等死,倒不如轰轰烈烈打出去,反正都是要死的。
她要死得有价值!
李木兰抄起长枪,不管不顾就去大将军的府邸找他。
策马狂奔,就看到大将军在院中放飞信鸽。
好似许久没有认真看过大将军了,怎么他瘦了这么多,也黑了那么多。原本过分英伦的脸庞,如今昏沉暗淡,整个人笼罩着一片阴影。
她张了张嘴,却只喊了谢凝的名字。
两人沉默良久,李木兰才道:“大将军,我要闯出去!我不想就这样饿死在这里,我不信我们就要这样死去!”
谢凝认真地看了一眼李木兰,他刚已经放飞了手中的最后一只信鸽,他们彻底没有希望了。他好像还没让李木兰知晓他的心意,他定定看着李木兰,如果没有这座城池的桎梏,她凭着她自己完全可以打出去的,她有这个实力。
还是他害了她。
谢凝开口:“你……”
“碰”的一声巨响,冲上云霄。
两人瞬间警觉!
不好!是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