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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围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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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燃烧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耳边是越来越近的打斗声,李木兰猛然惊醒。
不对!这声音不对!
有敌人偷袭!
来不及做思考,李木兰全凭着长期形成的肌肉记忆,快速束发穿衣,她快速捞起一旁的长枪就冲出了自己的营帐。
这次绝不是她草木皆兵,而是匈奴又一次偷袭了。
她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怒火。
有什么是不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一顿的,凭什么每次发生冲突就龟缩在一旁,任由匈奴不断挑衅偷袭,难道他们楚兵死的还不够多吗??
李木兰握紧了长枪,本想等这次小冲突过去,但是这次她却感觉与以往不一样。以往偶然的小冲突只会持续一阵,匈奴只要过了那把偷袭的瘾就会离开。他们只需要在他们离开后,收拾残局便可,可现在这火不仅没灭,却有越燃越烈的趋势。
她感觉很不对劲,转身冲进了田边生的营帐,她一把将田边生薅醒,着急道:“去把大家都叫醒,有紧急情况!!”
话毕,李木兰便撒开双腿往大营外跑。隔着老远她就看见,原本漆黑一片,只有篝火在燃烧的营外此时光火一片,还伴随着许多嘈杂声。
不妙,她就知道一定出事了。
她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往外走越来越近。
等她攀上高墙的时候,发现前面已经开始了打斗,胡人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争先恐后地想要冲进她在的营内。自两国的冲突更近一步后,她就长居在城墙外放哨的烽火台内,只要有紧急情况她就立马通知城墙内的楚兵备战。
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士兵的倒下,匈奴来势汹汹,完全没有往日那种戏弄楚人的感觉。看着他们逐步走进的方向,那是辽东郡!他们这次定是抱着屠杀辽东郡的心来的。
前面的寥寥楚兵在奋力抵抗,恰好此时田边生带着十几个楚兵来到她身边,李木兰当机立断,“燃烧烽火台,告诉城内的人,这次恐有一场硬仗要打。”
田边生显得很焦虑,他问:“那前面的弟兄们呢?燃烧完烽火台后,我们要去救他们。”
李木兰沉着一张脸,凝重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朝夕相处的弟兄们,但是,你知道过了那道城墙,那后面有多少无辜百姓吗?”她用尽全力握着长枪,“我命令你们,点燃烽火台后,立刻撤离!谁都不准去前面应战,去者,杀!”
他们何曾看到过李木兰这般严肃的神情,他们眼中都是楚兵不惧生死的战斗,他们仿佛不知道疼痛,只为了给后面的他们多争取一刻。
他们不再留恋,两士兵出列,他们手握火把,“木将军,你只管跑,快点去城中准备好。我和阿狗一定会把烽火台点燃,哪怕是用我们的生命,一定不会辜负楚人的!!”
这两楚兵身型瘦小,也不会骑马,他们用什么去燃烧烽火台呢?看着他们坚定的神情,她知道,他们这是打算用死燃烧烽火台。
一边是两个士兵瘦弱的身躯,一边是一城百姓的性命,她要如何抉择。
她明明已经看过了无数次这样的生离死别,为什么还是会心痛,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她到底还要再看多少身边人死去。她无力说话,只能使劲拥抱了两个年轻的士兵,他们还那么弱小,不过十来岁,就要这样死去。
她的心好痛,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心痛。
李木兰眼中含泪,放开了两个瘦小的身躯,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士兵,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背,朝着辽东郡的方向奔去。
……
“阿狗,你害怕吗?”
“我怕什么!我这是要成为英雄了,死去的阿母阿父会为我骄傲的。那个小小的狗儿也长大了,会报效楚国了。”
稍顷,烽火台上烈火不灭,狼烟直冲云霄。而两座烽火台边,则躺着两具年轻尸体,他们都穿着楚国士兵的衣服,身上插满了刀箭。
……
城墙上,谢凝看着渐渐走近的匈奴,心头涌上许多情绪。
他指着黑暗中唯一行走的光源问身边的姜忍,“你看,他们这么悠闲地走过来,像不像回自家一样。”
姜忍道:“大将军,我们当初来到这的时候,不就想好了吗?总有牺牲的一天,对吗?”
谢凝道:“我死之前也势必会赶走这些屠杀我们楚人的匈奴,哪怕是死,我也会拉着他们一块下去的。这次看他们这般来势汹汹,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之前我兴许还会害怕,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我们不是有了最强大的士兵了吗?李木这般强悍,他定能帮助楚国的。”接着他停顿片刻,又坚定道:“姜忍,我有件事需要托付给你。”
难道见他这样严肃和自己说话,姜忍问:“我和你之间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直说了,别整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回道:“假若我死了,希望你能带李木离开这里,远离战场,你们好好活着。”
姜忍苦笑,“一国的大将军都死了,你觉得我和他还有机会苟活吗?”
谢凝不赞同道:“李木是一个很顽强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会拼了命活下去的……而……”
“我希望你也是。”
“大将军!”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中较量,李木兰肃着一张脸过来,此时她气息不匀,额头满是大汗。
李木兰一到就立刻上报她所知道的一切,“是属下监管不力,没有提早察觉匈奴暗中屯兵,斥候也不曾查到他们是什么时候集结到的兵马,不知为何今夜突然发难。”
谢凝扶起李木兰自责低下的头,道:“匈奴狡诈,想来今夜一出已蓄谋已久。你不必放心上,迟早有这么一天的。斥候可打探到他们有多少兵马吗?”
李木兰整理了一下刚在马上得到的情报,道:“三个派出去的斥候估值都在十万上下,而我们,哪怕是加上后面又强制征兵的,能用的也只有一万余人在城内。”
谢凝转身问姜忍:“城中是什么时候补的粮食?”
姜忍回道:“三十日之前补的了。”
三人面露死色,冰灾后又虫灾,楚国粮食一直紧缺。而辽东郡作为边防郡,战时是两月从边郡补一次粮食。这也就是说,城里的粮食只足够兵马吃一月左右。
哪怕是胡人不动如山,也只需要一个月,匈奴围就能围死他们。
更别说对方的十万兵马。
十万对城中一万,无论怎么看,他们都胜算全无。
李木兰不服,难道还没开始就要给自己判死刑吗?她岂是这种还没开始挣扎就要轻易认输的人?
她当即开口道:“大将军,属下一定竭尽所有守住辽东郡,哪怕是死,也不会让他们踏足城中半步!”
不止是因为她是一名楚国的将军,更因为她的身后还有她们李家村全村人的性命,她不能输。
……
随着一阵鼓号声,匈奴十万兵马正陆陆续续兵临城下。
借着火把,谢凝看清了战车上的人影,竟是贺兰德,他居然还没死!
但这时候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右臂已无,平日里打理得光亮的胡子也随意耷拉在脸上。
谢凝嗤笑一声,朝下喊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手下败将贺兰将军呀,你怎么还没死?不过我看你这模样,还不如死了。”
他人的嘲讽正中他的痛处,贺兰德瞪圆了双眼,眼神仿佛带着刀,“楚人也不过是呈口舌之快罢了,等我的兵马踏平你们的土地,我看你还有什么力气犬吠。”
谢凝轻抬手,“唰”的一声,城墙上无数的弓箭手蓄势待发,人人都绷紧了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对着城下的敌人。
“呵。谢凝,就凭你这几个蟹兵蟹将,如何能抵挡我的十万兵马呢?你知道的,耗我都耗死你。如果你此刻投降,我尚且给你留一条命。”
贺兰德势在必得,谢凝也不再与他啰嗦。
他抬手,“放箭!取贺兰德性命者,加官进爵。”
城墙上万箭齐发,箭上捆绑着火石,它们争先恐后朝着贺兰德的方向奔去。
万箭下飞,敌方迅速立起盾牌,九块盾牌呈方状,将贺兰德严严实实挡在后方。
箭停,盾牌散开,贺兰德沉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攻!”
匈奴的胡箭自低向上,和城头的楚军的箭一高一低对射,楚军不仅要抵挡下方来的胡箭,还要在此空隙向下补箭。随着一声声胡箭入体的声音,一具具身着楚军衣服的士兵纷纷掉落,手快的士兵还能拉住一两个,来不及被拉住的楚兵就这样从城头掉落。在他们掉落的瞬间,胡人立刻如草原的鬣狗闻到血肉一般疯狂围上来,将其生吞活剥。
李木兰从没经历过胡人的攻城战,看着一阵阵如乌云一样的影子从黑夜里窜出来,乌泱泱一片,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如整齐划一的蚂蚁一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布袋。
她心道不好,匈奴的后方攻城大部队已然要全部集结完毕。
也就一瞬,胡人来到了城下,他们将背上的布袋倾数倒出,以沙土填地,用尽身边能用的材料,将平地筑成高地,顺着他们填高的土地一个一个往上爬。身旁的胡人亦是他们的梯子,他们就这样踩着一个一个的士兵往上爬。其中,死去掉落的胡人士兵,也成为了他们筑高地的材料,就这样合着沙土、木材,成为他们往上爬的工具。
谢凝皱眉看着这一切,断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速放热火油、礌石,莫让他们上来。”
楚兵听从大将军的命令,训练有素地将烧到滚烫的热火油从城墙上往下倒。自天而降的障碍物并不能阻挡胡人向上爬的脚步,他们死了一个又一个,伤了一个又一个,人数众多。死伤不能阻挡他们向上攀爬,他们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只会往上爬。凑得近的楚兵甚至都能看到胡人脸上被烫出水泡的脓包,白色的脓包就着血水,龇牙咧嘴地往上爬。
李木兰站立在城头高处,用尽全力拉弓,对准匈奴的胡箭队伍射去。她的箭如山倒来,一箭即可射穿胡人的身体。她箭术虽不如长枪精湛,但巨大无比的力道弥补了稍稍射偏的准头,在战场上足以震慑敌人。她一箭接着一箭向下,偶然射偏的箭直接将地撕裂开,如同将大地劈开一般,让人生畏。渐渐地,恐于李木兰的箭术,胡人开弓便开始犹犹豫豫,他们一边拉弓,一边还要闪躲李木兰突如其来的一箭,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会她的箭捅穿。
见此情景,贺兰德气得都要把牙咬碎了。
“这个该死的李木,究竟要坏多少次他的事。”
他举起手中的武器,直冲天,喊道:“给我攻城门!”
命令刚下,他们的鼓声一变,他身后一队举着巨大圆木的胡人士兵冲了出来,几十个身材壮硕的胡人举着圆木对着城门撞去。
门内的楚军本已做好他们攻打城门的准备,但还是被撞得震了一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冲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声音。装载着巨石的把兵车死死低着城门,门后无数的士兵用尽全力用凡人之躯去抵挡着门后的冲击,哪怕这冲击能将他们震碎,都不放弃。
胡人以土、木、尸体填的坑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有人能顺利爬到城墙之上。李木兰从一旁抽出长枪,顺势从长弓换成更为熟悉的长枪,她往前一伸,一震,将爬上墙头的胡人拍了下去。他们似乎是得到了某种命令,发了疯似的往她身边扑,不要命一样攻击着李木兰。
李木兰将长枪甩得飞速,一挑一刺一拍一震,将每个想要近身的胡兵打下城头,不给他们一丝接近自己的机会。
身边的楚兵看到爬上来的胡人渐多,亦抽出短刀加入到战斗中。
这夜匈奴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一直不停歇,直到晨光初显,才渐渐停了下来。
李木兰身心俱疲,浑身都是别人的血,原本白净的脸上都是火燃烧后的灰烬,整个人都黑漆漆的。
她不堪其累,手里还握着长枪,就这样靠着城头的墙壁睡着了。
一场令人疲惫且痛苦的攻城之战,以楚军守城成功结束。
但,匈奴会就此罢休吗?
显然不会。
……
内城的大将军府第里,几人围着沙盘在商讨着如何在这场围城中活下来。
谢凝蹙眉,“匈奴已经把我们郡四个出口都围住了,要突破实属困难。更难的是,他一改当夜凶猛的打法,不知何人给他出了主意,一改往日速战速决的风格,反而在附近安营扎寨,似有打长久战的意思。”
此时,姜忍手指沙盘的入口,“他们已经在此安营,这是辽东郡的主入口。”而后又手指西口,“奇怪的是,这入口窄小,他们本不用派那么多兵守着这里,可他们却派了重兵把守于此。”他轻拍手中摇扇,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莫非,他们知道这里是辽东郡长期进出粮食的地方?担心我们会暗渡陈仓,特意守在这里。他们怎么会对辽东郡的地势方位这么了解呢?甚至于他们截断水源的地方都是很多本地人才知道的。难不成我们这里还出了奸细不成?”
他的揣测并不是子虚乌有,而是这一切太反常了。总不能是贺兰德经历生死后突然顿悟,和楚人打起游击来,不然这种时不时打一下的做法不似他的风格。贺兰德攻城一向都是速度、残忍与血腥,哪里会有这么有耐心,一点一点和他们磨。
李木兰抛出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现在也不是思考谁是奸细的时候了,今日距离他们攻城才不过三日,我们已经牺牲了几百名士兵了,伤者更是无数。除了吃食外,我们的武器和医治士兵的药物也不够了。许多士兵并不是死在战场上的,而是死在病床上。”
这个时代,是一个发烧感冒就能带走人性命的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的设备,她每日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死于伤口溃烂,她的心不知道还能经受多少次死亡。
楚兵不够了,彻底不够了,只不过是三日,就有近一千人死伤。他们或许可以带着伤痛上战场,但也不过是一上去就可以毙命,多一具尸体罢了。
谢凝闷声道:“是他们成为合格的士兵时间太短了,时间不够了。姜忍,你且安抚好他们的家属,莫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可是很多死去的人,已经没有家了呀……
……
谢凝带着姜忍在兵营里走了一圈,每个士兵都死气沉沉,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坚持着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看着昔日还笑着的队友一个一个痛苦倒下,而自己还无能为力。
仅仅只是看了一下,谢凝就难受难忍,他们仅凭这些士兵,真的能取得胜利。
什么都没有,如何抵挡匈奴的十万兵马。
他们将辽东郡围得死死的,城里之人就是他们的囊中物,随时可以取走。他们用很小的牺牲战术,就换取了楚兵沉痛的一击,他该怎么办。
两人来到城头,城外的胡人极为嚣张,他们的营地就近在咫尺。
谢凝开口问:“阿忍,你认为这次我们还能赢吗?”
姜忍回:“我不知道。”
谢凝:“上次让你搬救兵,幸好你没去到,没有浪费那次的机会。”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帛条,说道:“你知道在我来这之前,天子和我说过什么吗?他说他始终坚信我们会战胜一切,我们的抗争不会止步于春闱学考。天子非常器重我,他不仅给了我虎符,还给了我一支训练有素的信鸽队伍。天子说,只要我有需要,他会动用一切力量帮助我。”
他从城楼一侧取出一只养得油光水滑的信鸽,一看就花费了他很多心机。他将求救的布帛塞进信鸽的信筒里,将它往上一抛。
信鸽越飞越高,直到彻底远离了这座死寂一般的城池。
在谢凝眼里,这是希望的象征,是辽东郡能活的希望。
却全然没看见身后姜忍那痛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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