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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梦乱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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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北地落雪,南川仍在枫红胜火时。
竹篱歪斜,扁豆秋风,内有一张石桌,上头放着个粗陶茶壶。
“主子,您瞧我拿了什么来。”
但见石凳上端坐着一个执卷的青衫人,眉目清朗,长发披散,颇有一种隐逸的风骨,可惜脸色白得有些过了。
她听见喜儿的喊声,抬头瞧去。
那孩子抱着个篮子,里头黄澄澄的,香气扑鼻,隔老远就传了过来,是一堆金桂。
喜儿哒哒地跑了过来,将篮子搁在桌上,拎起茶壶,也不拿杯子,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口。
喝完,“砰”地一声放回去,抢过顾渊手里的书扣在一边,捧了簇桂花到人鼻尖去:“闻闻,香得很呢!”
顾渊被浓烈的香气撞得头发晕,躲道:“快拿走,熏死了。”
喜儿从善如流地将她的胳膊拎了起来,另一手捉着篮子,连人带花拖进了屋里,将顾渊扔在了榻上:“别一天光拿着书翻,再闷出病,我给您做点心?”
毒发作的时日越来越多,顾渊总感觉那东西已浸入经脉,好容易没叫喜儿知道,可估计也瞒不了多久,打算真到那时就说自己是急病将死,总不至于落个没良心的名。
“好,不知道有幸吃着什么点心?”
喜儿抱着一篮桂子往厨房去:“擎好吧!”
不让看书,顾渊只好卧在西窗下,从架上拿来信匣打开。
寄书不少,一些是旧部的,另一些大都意在拉拢,笔墨无聊,空话占了大半。
平阳公主九月初满了十七,被安了差,忙得脚不沾地,常吐苦水。
三殿下不说朝中事,只讲一些闲趣情思,譬如花前醉意、夜里孤灯云云,剩下的字行大篇地说想念,最后问平安。
这都是些闲笔,却仿佛人世间剩下的最后一点尘念,撑着病骨,姑且让顾渊的魂魄再滞留一段时日,品得一些甜来。
喜儿在南川比在京城闲得多,清清静静,于是对洗手做羹汤兴头十足,一下午搞出了一道桂花糖糕并一堆好菜,欢天喜地端了来。
顾渊看着一桌子菜,心情肉眼可见地好:“我许久没射箭了。”
“可不么,天天闷屋里长蘑菇,”喜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明天拎上弓出去玩一阵?”
顾渊觉得自己家越发倒反天罡了:“去,试试箭法还准不准。”
喜儿“哎”一声,欢天喜地地扒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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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顾渊身上舒朗了点,果真生出一点猎兴,换了骑装,往腰间缠上弓韬,佩了十几支箭,对着秋草平地疾驰而去。
长弓挂在墙上积灰了俩月,一朝终于重回主人手里,弦嗡嗡打颤,开弓如月,应声掉下一只雁来。
喜儿执了辔头在后面追,却赶她不上,拿着一个皮扳指叫道:“仔细伤了手!”
顾渊不肯等她:“你自己用吧!”
那黑马十分漂亮,缰绳一驾,当即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奔向了落雁处。
顾渊一把将那死透的鸟捞了起来,隔老远拎着晃了晃,冲喜儿喊:“烹了还是烤着吃!”
喜儿总算等到机会纵马过去道:“也不嫌弓弦勒得慌。”
顾渊让马在原地踱了几步,趁喜儿不注意,抬手把雁丢了过去。
被一箭穿心的雁在空中打了个转,正中喜儿怀里,后者当场炸毛,顾渊忽略了喜儿脸上的怒意,高声道:“下厨的不打猎,打猎的不下厨!”
喜儿将雁挂在了马鞍上,翻了个白眼,到最后还是把雁给烤了。
端过来时,却见顾渊歪在榻上,只罩了层薄被在身,已经睡着了。
睡得不太安生。
层叠的纱幔毫无秩序地泼洒而下,明明是至轻至薄的东西,在梦里却似有千斤重,将人压得喘不过气。
那种毫无来由的无力感又袭来,顾渊想用剑劈了这堆东西。
想归想,却找不到剑;想烧,找不着火,连骂人都找不着挨骂的冤大头。
顾渊被这恼人的梦烦得焦头烂额,满脑子都是“想醒”。
不幸的是,识海有主,偏还有不识相的要往龙王爷的逆鳞上剐,那边纱帘一动,顾渊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一只修长的手挑开了麻烦的帷幔,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把那些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布绕开了,拢到了一旁。
真是刚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正愁没地方撒气的顾渊豹子似的扑了上去,张口就咬。
这一口大概是啃到了来人的肩颈,唇齿间立刻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然而那人却好像在享受似的,连颤都没颤一下,甚至反将手搭了上来,大有甘之如饴的苗头。
顾渊的烦躁倒是被这种怪异消解掉一些,撒了嘴,抬了抬头。
被扑倒在帐里的这位一脸的你情我愿,丝毫没有被袭击的自觉,似乎挺乐意当出气筒。
顾渊的眼皮跳了一下,惊觉自己的手还环在人脖子上:“……三殿下。”
“嗯?”
“臣万死。”明知是在梦里的顾渊毫无表情道。
嘴上在挨千刀,却没有任何行动,被啃了一口的三殿下一脸玩味,似乎在等着面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眼睛长得很好看,眼尾稍弯,上挑,瞳仁幽似黑潭,不加情绪地看着谁时,被看的往往会自作多情,认为那眉目是在珍视自己。
顾渊僵了片刻,松开手退了回去。
可这一退没到底,方才亲口咬出来的血腥气萦绕了过来,狠扑过来的突然变成了对方。
他一手放在了顾渊衣襟上,隔着布料碰到了一块硬物,是那块玉坠。
梦里什么都不怪,怪的是这个殿下,力气大得简直诡异,一种不详的预感忽然升起。
咽喉两侧缠着挂玉的红绳,那手中蓦地幻化出一根钉子,直往顾渊的锁骨楔了进去!
这一楔没见血,却激起剧痛,顾渊反应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却被死死地压制了回去。
果然,连看都不用看,伸手一碰,三魂七魄又要出走一次了。
又是骷髅架子。
顾渊惊喘着醒来,拾掇拾掇脑子,怀疑自己是不是该驱驱邪了。
“好歹一只脚还没进土里呢,”顾渊将自己摔进了被褥,“阎王爷您老就急成这样吗。”
“将军,起来吃东西,”夜里要起霜,风凉,喜儿将窗户关好,“又做噩梦了?”
“不吃了,”一瞧桌上,烤雁香喷喷地冒着热气,顾渊眨眨眼,觉得全无胃口,“把纸墨拿来。”
虚竹滴沥,残漏声催,顾渊被梦做得心神动荡,挥笔写了三四页,字迹与措辞皆乱,墨点横飞。
喜儿看着她写了揉揉了写,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却见那边似乎终于挑出了几页能看的,对着誊了下来。
眼见要放进信筒封题,顾渊却忽然停手,在原地石像似的坐了半晌,又抓起一张纸,想到方才乱梦,莫名窝火,恨恨地嫌弃了过多的思念,语气颇硬。
可是到了却又转念,觉得这是在无理取闹,还是划去了,重新折好,轧上了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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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休沐刚过,檀清远下了朝,绕进了后园,听泉水泠泠作响,靠在亭子里喝酒,对着顾渊写的扇子发愣。
京城在北,已经快到飘雪的日子,园中水因是活的,没冻上,御花园里的含元池却已经尽数结冰。
前些日子,他去找了一趟父皇,赶巧碰上太子的母妃。
那是个非常美的女人,已经年过半百,眉眼间俊意不败,但檀清远不喜欢她。
人的眼神有很多种,空洞的,天真的,温和的,还有狠厉的。
林皇后就是那种人,眼神滴溜溜乱转、飘忽不定的那种人。
彼时檀清远躬身参见,林皇后停下手里的琴,瞥他一眼,跟没点一样地点了一下头,反倒是皇帝开口道:“皇儿起来。”
“父皇,儿臣近来不适,恐误公务,想养精蓄锐几日,再还朝复工。”
皇子参政多挂名头,若再是平阳公主那样刚学不久的,说不定反倒要添乱,皇帝不大上心,手里摆弄着咪咪叫的狸奴:“累了就歇,准。”
“谢父皇。”
皇后忽然道:“我听说你常与武安侯书信来往,可有此事。”
“有,”檀清远面不改色道,“武安侯自小与儿臣亲厚,此番远去,难抵思念,只好寄书聊解。”
林皇后却沉默了一会,低头将手里的弦弄出响声:“知道了,去吧。”
皇帝仍然一脸毫无所谓,专心弄猫。
檀清远起身拱手道:“儿臣告退。”
“王爷,”小厮瑞雪凑过来道,“天冷了,酒放炉上温一温再喝吧。”
思绪被这一声叫回,檀清远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