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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亭送尔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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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月底。
临走时,喜儿才知道将军要回乡休养一年,惊得目瞪口呆。
朝中消息虽然一贯走得快,但她平时不大出府,顾渊又有意无意地瞒着,以至于竟然什么都没发觉。
瑟瑟秋风里,潇潇红叶落,将军府的车驾低调地离了皇城,到了南郊长亭。
掀起帘子,远远地看见亭里坐着一个人。
“顾姐姐!”
平阳公主的气都是假的,到底按捺不住,总要来送她一趟,三殿下骑在马上,四下没有车驾,大约是一块来的。
顾渊跳下车来,被檀清衡攥住了手:“我不该和你生气的,你别怨我。”
“臣不敢。”
檀清远道:“清衡想请你喝一碗酒。”
顾渊心下有些发沉,笑道:“五殿下请的酒,自然要干。”
长亭里有一副石桌凳,放着酒壶酒碗,檀清衡取来一饮而尽,又满上:“我能去看你么。”
顾渊接过来喝干了:“随时静候。”
平阳公主笑得有些勉强,拍拍她的肩膀:“姐,一路保重。”
“嗯。”
三殿下在一旁道:“我送你出蓝桥。”
别酒饮过,将归之时,顾渊自下而上仰头看他,心里软下去一块,跪了下来。
“二位殿下待臣如手足,此等恩情无以为报,只好铭心镂骨,一辈子放在心里,万望保重。”
公主连忙上前搀道:“你说什么生分的话,又不是不见了。”
“……是,”顾渊就着公主的手站起来,“又不是不见了。”
喜儿在一边瞧着,只觉得氛围太过低沉,又不好开口,只好静立无言。
顾渊上了车,檀清衡隔着帘子,又握了一次她的手。
几年前出征在即,身披甲胄的主将顾潜光被皇帝送到了城门前,只有十三岁的小公主不顾阻拦,硬是追了出来。
那时也是这样,没能留住远去的人。
檀清衡狠心地一转身:“我回了。”
顾渊:“殿下保重。”
在背对着将军车驾的地方,平阳公主到底被别怨裹挟,飞身上了另一匹马,踏着长亭古道的烟尘扬长而去。
喜儿冲檀清远道:“殿下,走吧。”
三殿下点点头,一路无言。
顾渊靠在车里,从衣服里翻出那块坠子,托在掌心里细细地看,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驿亭将至,却不知还看不看得到一场蓝桥春雪了。
檀清远下马上前来,顾渊心有所觉地挑开车帘,正对上他那双雾沉沉的眼,未及反应,被猝不及防地抱住了。
寂寞车马咸阳道,西风刮过,温暖的身躯贴过来,顾渊心里却凉透了,偎在他的怀里,眼眶酸涩。
真被搂过去的感觉到底和梦里不一样,与若即若离的强硬不同,三殿下本人是温和的。
只是到底没说出带着相思意的几个字来。
潜光曾说他不直率,明明心里是那样想的,口中出来的又是另一番话,他本不服。
然而此时却觉得,那些品评什么错都没有,或许有些话唯有临到死别,才肯倾泻一二。
檀清远心口起伏,在顾渊后脑的发上抚了一抚,想要将怀里抱着这个人的感觉刻进骨里,好在余生里为伴。
顾渊有些忍不下去,反手拍拍他道:“殿下。”
却听一声带着泪意的“此去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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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风这日没在店中,回家去陪闺女,老婆不在,冷清得很。
好在小姑娘见爹爹回来了,蹦蹦跳跳地拿着自己的宝贝盒子,要跟他玩。
黄风打眼一瞧道:“我心肝要玩啥呀?”
小姑娘一笑,露出一口雪白带豁的牙:“你打开!”
“好好,”黄风看着雪团子一样的闺女,心都化了,伸手一开,“爹看宝贝儿藏的什么好玩意。”
盖子打开,却是一堆草,小女孩拿了两把出来,叫道:“爹爹跟烨儿斗草玩。”
黄风笑着蹲下来,斗了一阵就听见门响,知道是夫人回来了。
他老婆陆七道:“烨儿在没?”
“娘!”小姑娘将剩下的草放好,跑了过去。
陆七摸摸闺女的头:“娘跟爹爹说点事,烨儿先屋里玩去。”
“嗯!”小姑娘点点头,抱着盒子进屋去了。
黄风起身道:“怎么着?”
陆七凑过来小声道,“我方从书墨行回来,听那掌柜说了个不好的事。”
黄风眨眨眼。
只见陆七一脸担忧地又道:“西郊里莫名死了个姑娘,没比烨儿大几岁,死相惨着呢,可怜得紧。”
“妈呀,可要叫闺女小心点。”
陆七点点头:“不知是人牙子拐的还是怎的,我心里不安,赶紧回来瞧。”
黄风叹道:“造孽啊,舍得对孩子下那样的手。”
“就是说,唉,这什么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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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海没去送行,只独自喝了几壶闷酒,料想那人不会怪自己。
其实细想起来,潜光的思量她能理解一二,如今干戈已平,再起暗流只能是庙堂之上,功高震主者怀璧其罪,避一避或许也算明智。
武安侯走时将堆积的一干事务料理了干净,可是杂事这东西就像离离原上草,刮去一波,一波又起,总没个头。
大战方终,一群战犯进京候审,弄得大理寺和刑部焦头烂额。
说到底,这些本不是温如海的活,但有些细则非参战将领不知,诸位大人无法,时常遣人来询。
久而久之,人家奔忙,温如海嫌麻烦,干脆每天上大理寺坐班一阵,指摘一二。
这日间隙里,大理寺卿赵菁签完最后一沓案卷,和一旁的温如海闲聊道:“多亏将军,不然指不定拖到啥时候呢。”
“举手之劳,赵大人甭客气。”
赵菁笑了笑,又抱怨道:“老叛王下个崽比他老子还麻烦,进了大狱都关不住,大呼小叫的闹死了。”
温如海打了个哈欠:“都是蚂蚱似的残兵败将,蹦能蹦多久,审完不还得砍么。”
几天下来加班加点,赵菁早憋了一肚子怨气:“那是,明儿刑部会审,对着督察院那一堆吹胡子瞪眼的老头,我不信他还能蹦跶到哪去。”
温如海附和两句。
又听赵大人自嘲道:“咱是个没本事的,只拿得动笔杆子,要有温将军半身胆色,高低拎剑砍蛮子去。”
温如海笑道:“我们这些兵痞只能打不能守,稳江山的行当还得您这些个文大人来。”
“得,谬赞。晌午请您吃酒去,赏光否。”
“我请您,不过大人,”温如海道,“我想瞧瞧那闹事的,不知可否。”
“行,”赵菁道,“不过大狱里头血胡剌碴的,去了犯恶心,您瞧他做什么。”
温如海凑近了些,小声道:“这孙子前年砍我一刀,跟他有仇。”
赵菁一愣,随即乐道:“原来如此。”
不成想,温大人跑到砍了自己一刀的那孙子处,居然是为了嘲讽。
对于这种幼稚的行径,大理寺卿看得一脸尴尬,里面关着的那个气得暴跳如雷,末了,很有自知之明的温将军咳嗽了一声,正经道:“走吧大人,我请您吃吧。”
赵菁却之不恭,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黑咕隆咚的破地方。
快要出去时,却见两个狱卒抬着一具没盖白布的尸体,正在往外走。
那是一具女尸,死状凄惨,衣服都破了,温如海余光一瞥,却惊觉那张脸有点眼熟。
“站住。”
俩狱卒一脸诧异地停了下来,将那尸体放在一边,其中一个道:“大人?”
赵菁没出声,温如海指道:“我看看这个。”
狱卒忙让开道。
果不其然,这是曾在莲香楼遇过的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不想居然死了。
“她,”温如海吞了一口口水,“怎么死的?”
“小的也不知道,兴许是捅死的,”狱卒吁了一声道,“前儿在西郊巷寻见的人。”
赵菁长吁一声,一路到出了刑部大狱,坐上了车,才附耳过来道:“怎么着,认识?”
温如海跳上赵大人的车:“只见过一面,名字都不知道。”
赵菁摸不准她跟这事几层关系:“瞧姑娘长得怪漂亮,怕不是情杀。”
温如海本想将赵菁带去莲香楼蹭饭,此时却觉得心里膈得慌:“还是你请吧。”
赵菁:“?”
温如海:“饭。”
赵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