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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冬百事哀 ...

  •   “将军在故乡一定舒坦着呢,您宽心些,不日就回来了。”

      “你说她,舒坦么。”

      他那神色仿佛痴了,瑞雪正不知如何接,就有家仆来报道:“王爷,南川来信。”

      檀清远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见了熟悉的信筒,顿觉心口有热流涌出,朝经脉撞过去,叫嚣着撕开肺管里一块软肉。

      三殿下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末了,居然吐出口血。

      瑞雪和家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来看,却都被挥到了一旁:“走。”

      瑞雪犹疑道:“王爷?”

      一向温声的三王爷却仿佛变了个人,狠拍桌子道:“走!”

      两人连忙识相地退下,家仆步子都跨了三道,却听王爷又道:“站住,信筒留下。”

      家仆本就是送信来的,急急慌慌呈上,赶紧溜了,檀清远颤抖着接过来,拆开了封签。

      顾渊洋洋洒洒写了一纸关心,最后两笔怨得乱七八糟,划了。

      檀清远字字珍重,读了十数遍,才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了回去。

      浑然不觉晴空高朗。

      瑞雪走了没两步,就见迎面跑过来看门的小童丰年,于是叫住他道:“猴急的,怎么了?”

      丰年才来王府没多少日子:“哥,外面有个一身黑的要见王爷,不知干什么的。”

      瑞雪心下明白:“早有安排,只是王爷这会心情不好,你小心点吧。”

      丰年抿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跑了过去。

      三王爷见了他,却没什么反应:“请她进来。”

      于是,这位大白天穿黑衣、仿佛脑子有病的来客进来拜道:“王爷,身子怎样。”

      “常头疼。”

      黑衣人神色不朗:“臣活了六十余年,没见过您这样痴情的。”

      檀清远神色不动,也没去遮掩方才喝过的冷酒:“您上次说要施针。”

      黑衣人这一身怪了些,闻言,她掀起宽大的袍袖,里面正有一包随身的用具,又开口,中气颇足,并不像耳顺之年的老者:“医蛊毒相通,个中后果臣已说过,王爷确定?”

      三王爷非常年轻,身上却有种不属于青年人的沉郁,他半闭着眼,点了点头。

      -

      这晚,温如海正点着油灯看兵书,忽听有人来报。

      “将军,有个姑娘求见。”

      温如海抬头道:“我哪认得什么姑娘。”

      “她说您一见就知道了。”

      “怪事,让人进来。”

      可等人真进来,温如海却傻了眼,因为那分明是本该已死的一个人。

      是那有过两面之缘的女孩。

      一次是在莲香楼喝酒,一次是在刑部大狱里头,见的是她的尸体。

      温如海的表情瞬间仿佛见了鬼:“你诈尸?!”

      那姑娘也不讲废话,“咚”一声跪了下来,干脆地磕了三个响头:“将军!死的是我那一卵共生的胞妹!”

      温如海立刻听出其中蹊跷:“你说来。”

      女孩声音干涩:“草民翠雨,见过将军的是我妹妹翠雪。”

      “她被杀了?”

      翠雨一愣,随即情绪崩溃道:“求您救救我吧将军,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找谁了!”

      温如海抬起一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屏退了左右。

      翠雨哭道:“草民唯恐哪天睡梦里不注意,就跟我那可怜的手足一样被抹了脖子!”

      “谁要抹你的脖子?”

      “四王爷!”

      翠雨似乎憋了许久,但顾虑着没有高声。

      “草民是四王府里当差的,您知道,那儿人又多又杂,本来我们都是粗使的,可家妹有一天碰上了王爷,被,被——”

      她顿了一下,哽咽道:“被当妾……送去了武安侯府。”

      温如海诧异道:“送去哪?”

      翠雨话闸一开,愈发悲起来:“大人不知四王爷性子,他自己玩小倌又玩姑娘,就当人都跟他一样,所幸娘娘是个仁义的,为家妹赐下去处,可又叫四王爷知道了!”

      “你可知她因何而死?”

      翠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府夜宴时,王爷关了门跟太子耳语,翠雪送菜不曾敲门,惹得王爷大怒,扇她许多下后赶走了!后来……”

      她讲到此处,已经泣不成声,温如海却快听明白了。

      大理寺卿多半没猜对,那孩子大概是因为什么被灭口了。

      “翠雪哭着与我说的,将军!是王爷有隐秘让家妹听去了!”

      果然。

      温如海想了想,问道:“你为何来找我。”

      翠雨一听,不知该怎么说,急得支支吾吾,只好哐哐一阵磕头。

      “求将军救救我吧!王爷这下摸着找了我来,我一定就死了!求将军救救我!”

      温如海尚未出声,翠雨又猝不及防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下。

      “行了,别磕了,”温如海道,“此事存疑,我暂留你待上一阵,四王爷找不着此处。”

      翠雨泪流满面:“草民结草衔环,必不辜负将军恩情,来世做牛做马,也——”

      温如海听不得这个,出口打断道:“停。”

      翠雨连忙闭了嘴。

      温如海打发她去住了后院家仆的宿舍,要了壶茶,边喝边想,越发觉得不好。

      什么秘密能让人把屠刀对准一个十三岁的幼童呢。

      -

      凤仪宫中,香烧了三柱,林皇后正同贵妃下棋。

      贵妃嘴里嚼着点心,眼神粘在棋盘上:“娘娘杀意太重,不肯放臣妾一马。”

      林皇后眼睛半闭:“让你悔了多少步了。”

      贵妃就剩下一个老帅两个兵,被皇后的双车错死,举手投降道:“唉,臣妾认输了。”

      林皇后总觉得贵妃的脑子不太聪明,奔五的人却爱弄脂粉,棋盘上算来算去算出个毛线,还要缠着继续,可有时又觉得这是阿谀奉承之道,能赏半句大智若愚。

      但管它是真马屁还是假不会,她都并不认为此人有与自己同台竞技的本事。

      棋局刚散,大宫女就凑上前来:“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林皇后脸色一动,太子后脚就跨了进来:“参见母后、贵妃娘娘。”

      “皇儿起来。”林皇后道。

      太子似乎打量了贵妃一眼,又似乎没有。

      后者倒十分会读空气:“那什么,我宫里花没浇快死了,这快腊月了,枯死不吉利,先走了啊。”

      边说边抬脚往出走,还不忘招手:“娘娘,改日再杀一盘,臣妾没过瘾!”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太子上前道:“怎么着娘,您二位打了平手?”

      林皇后眼皮一跳:“你听她扯。”

      太子笑道:“还是母后妙手无双。”

      林皇后不置可否,挥退了四下一干人等:“说事吧。”

      太子坐上榻来,附耳道:“四弟遣人将那小祸害解决了,做得干干净净。”

      皇后神色一凛:“好。”

      太子道:“您说那顾氏此番什么筹算。”

      “熬不过明年秋天的人,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不愿客死异乡吧。”

      太子眼睛转了一圈:“如此待功臣,有时儿臣也觉得不太好。”

      皇后声音如常:“到你手里的得是个没有祸患的太平江山,总该有牺牲。”

      太子连连称是:“儿臣还有一事不解,为何不削权,除了下死手,这也是一种办法。”

      “兵权易赋不易削,”皇后道,“如今北漠已平,太平之时,我朝不必再有一家独大之将。”

      皇后捉起块车,将一堆棋子摆弄到了一起,另空出一些,又令一黑一红两车夹击老帅,最后抬起黑车,撞散了那堆杂乱无章的棋。

      橡木味飘进了太子的鼻子里,他神色凝肃。

      皇后将黑车挪回来,“砰”地一声压在了帅的上面:“你父皇镇得住这样的人,你镇得住吗。”

      太子犹疑片刻,点头道:“儿臣明白了。”

      皇后将那些棋打散,歪上一旁的软榻:“小心你那几个弟妹,必要时——”

      太子吞了一口口水。

      皇后以手为刀,在自己脖子跟前划了一下。

      -

      进了腊月,快到年关。

      三殿下的书信来得不如以往那么频繁,想来是事情繁杂,无暇多书。

      顾渊对他从来报喜不报忧,再病,写回去的也是弯弓射雁的轻快事。

      那次之后,毒发作得越发厉害,以往只泛酸地疼,这下五脏六腑像被火烧,半夜常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过去,又要被一梦惊醒,心力交瘁,弄得顾渊越发清瘦下去。

      喜儿跑前跑后,找了七八个郎中,却没人能诊出个所以然来,天天拿风寒方子喝水似的灌药,根本不见好。

      病号本人心里门清,却浑不在意,人遭折磨,憔悴得像棵蔫了的草,神色则漠然得很。

      顾渊当然知道是谁害自己,也知道没救,但为了宽她的心,还是喝了,快死的人不怕这个,唯一不好是苦了点。

      腊月二十三这天,南川飞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残冬百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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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新文在这里《新世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