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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赠君怀中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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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坐的是将军府的车,从广仁宫出来,却见王府的人等在门口。
顾渊没在意,解下披风递给喜儿,可还没掀开帘子,袖子就让人从身后拽住了。
“做什么?”顾渊以为是喜儿,转过头道。
谁知站在那的却是三殿下:“跟我回王府。”
言罢,顾渊尚未来得及开口,直接被推着上了另一辆车。
喜儿眼见自己家主人被拖走了,一脸不可思议,只见窗帘一动,车上的人一脸无奈地冲这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这一溜的行云流水,将军府的车夫反应过来时,三王爷的车驾早没影了。
喜儿目瞪口呆:“……走吧。”
车里点着小炉,看着坐在面前的人,顾渊后知后觉道:“怎么不和老祖宗待了。”
“你要走,”檀清远将顾渊拽上车,这时却不看她,从一旁的案上取了本书来翻,“不许我再多看几眼吗。”
顾渊无语道:“看我?你不是在看书么。”
三殿下似乎也不是真心要看书,那书被拿在手里,只翻了一页:“那你许我看吗。”
顾渊感觉自己被套路了,不肯再理。
檀清远笑了,将书扔到了一旁,凑了过来:“请你喝酒,好不好。”
几年前,王府还不是这个模样,看着那座新起的中楼,顾渊已经有些认不出来了。
三殿下在车上磨了半天,总算让人点了头,顾渊看着这位殿下和他妹妹如出一辙的做派,实在说不出“不”来。
结果一到后园,就被按在了凉亭里。
顾渊对着淡磨明镜似的一方泉池眨眼,看着他变戏法似的,从亭子的角落里拿出了一坛酒。
这地方居然酒器齐全,檀清远打开酒坛,又在泉边活水下润了杯子,满了两盅。
迷人的醇香立刻蔓延开来。
北漠里的烧刀子烈性,都用碗灌,人都来不及呼进酒气,脸就飞上红霞,喝完立时就要亢奋,最是壮胆提士气的好东西。
可论醉人却比不上中原酒,后者的香气是慢慢往人心里沁的,一点点晕染而去,饮者以为自己还清醒,其实不然。
顾渊同他碰了一杯,本不打算多喝,可是越饮越上头,不知不觉,已经喝干了几个杯底的酒。
三殿下收起了笑意,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顾渊有些晕,脑子跟着发起昏来:“干什么。”
檀清远不知醉是没醉,又坐到了顾渊的身边来,将散落的一缕长发别回了她的耳后:“累么。”
顾渊用余光瞥他,思绪越发混乱起来。
朝廷里风雨如晦,请辞奏折上去,必定引来忌惮猜疑,来自同僚的、皇帝的,甚至太后的,除了三殿下外,哪里还有一个人会这样,漫无目的,用闲话似的语调问一声“你累不累”。
顾渊有时想,若非生于将门,自己会不会是个弄文墨的,每天喊着“慵不能”,例行公事地写两笔字,然后往屋里一卧,静坐发呆。
“不。”顾渊抬头,愣愣地看着来去的游鱼。
“你刚出征时,”檀清远忽然道,“我靠着回忆解一解思念,后来却觉得旧事不过是停在当初的标本,长得和原来一般无二,却没了鲜活的生气。”
顾渊想起梦里空无一人的军帐来,点点头。
“所以后来就换成了怕,怕你折在边疆,再也回不来,那样我此生再见不着你了。”
顾渊有些动容:“回来了。”
檀清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坠子:“我想送你一样东西,求你收下。”
那东西是玉做的,看上去有些眼熟,纹饰很精细,用鲜亮的红绳穿着,皎洁漂亮。
“要送我戴么。”
“嗯,”檀清远伸手将那小玩意系上了顾渊的颈间,“见玉如见人,不要摘它,好不好。”
顾渊不怎么往身上挂东西,倒不是讨厌,只是觉得没多大必要。
儿女情长,红妆脂粉,真论起来都是闲趣,然而世道危如累卵,山河未定,又何以家为,殚精竭虑十数年,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和金钗玉坠为伴了。
可是这一次,顾渊没有推拒,将衣襟整好:“殿下送的东西,臣一定爱若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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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顾渊在书房里静静地坐了一阵,将白日里的陈情扩成了折子,挑了个平常不过的日子递了上去。
于是到了大朝会时,皇帝瞪着眼睛,讲了一通“卿国之柱石,岂可言去”云云,不准,恩威并施几遭,搬出了子孙萌官,差点吵起来,顾渊还是不肯罢休。
后来再乞三遭,终于换来一脸不愿的圣上松口,顾渊知道,老祖宗到底还是出面劝了。
而彼时的金銮殿上,还站着心有所知的三殿下和惊掉下巴的温如海,以及一脸愕然的文武群臣、太子殿下,和根本藏不住心事的平阳公主。
此举在有些人眼里是故作姿态,另一些人瞧着是高风亮节,但在年纪尚轻的公主此处,就剩下不舍了。
下朝时,武安侯身边围了一堆同僚,太子也来表示,最后人散了,留下了颔首低眉的平阳殿下。
“清衡。”顾渊道。
“叫我干什么,”公主不肯抬头,“才回来就要走,你道我怎么把姐姐盼回来的?”
顾渊心虚道:“臣又不是一去不归。”
檀清衡:“要走就走吧。”
顾渊知道她是赌气,要凑过去,却被躲开了。
平阳公主才拂袖而去,背后就多了个人。
“你这人,”温如海叹道,“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顾渊看着小公主的背影,本来就闷的心情越发堵得慌:“我怎么了?”
温如海一脸恨铁不成钢:“丁忧,呵,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惹五殿下不高兴了吧。”
“耽误不了你温大将军升迁。”顾渊没好气道。
温如海气得两眼发黑:“你当我什么人?你原来是这懦弱的性子?”
顾渊已读乱回道:“皇上都准了的奏,哪有撤回来的道理。”
“……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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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刚到西门口,喜儿已经笑眯眯地凑上来:“将军,您晌午想吃点啥?”
顾渊正要掀帘子往下蹦,闻言改了主意:“别府上吃了,跟我下馆子去。”
说着抓了喜儿的袖子,车也不下了,直接将人拎了上来。
喜儿手忙脚乱地稳住了身形,受宠若惊道:“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带小的下馆子去啦。”
顾渊坐回去道:“你吃不吃?”
喜儿连忙赔笑道:“吃吃吃。”
自从上次来了个吃霸王餐的温大人,莲香楼小二就开始夹起尾巴做人,同时察言观色,生怕一不小心惹着哪位军爷。
可惜,顾东家俩人不像来踢馆的,挑了个不打眼的角落坐下了,点的都是些家常菜,小二火候不到,没看出来。
喜儿往碗里拨了一大堆炒韭菜,吃得不亦乐乎。
顾渊举着筷子,眼皮跳了一下:“点了五菜一汤,哐哐吃韭菜,你给我省钱哪?”
“没有,”喜儿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咱爱吃么,主子请不请?”
顾渊抬抬下巴:“吃你的吧。”
眼下正是饭点,生意挺热闹,黄风照常到后厨监了趟工,上下转了两圈,脸上乐呵呵的,弄完挑了个没人的座,就要坐下来喝口酒,吃点小菜,无意间余光往旁边一瞥,差点喷了。
“将——不是,东,东家?!”
黄掌柜一句话说得七弯八拐,六个字声调绕了十圈,声音越来越小。
顾渊正咕咚咕咚地喝汤,一听声,放下来道:“掌柜的,好久没见了。”
“您怎么在这吃呢!再叫人认出来了咋办,”黄掌柜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上雅间呗。”
顾渊道:“我又不是通缉犯,你别神叨叨的。”
“得嘞,”黄掌柜蚊子似的道,“这小二咋恁没眼力见,不知道招呼着。”
“说什么?”
“没没没,您吃好。”
他说着就要走,顾渊忽然想起之前打发来的那姑娘,叫住人道:“等会。”
黄风忙刹住步子,一溜弯转了回来:“哎东家,怎么着?”
“最近来没来过一女孩,大概这么高,”顾渊伸手比了一下,“十二三吧,长得挺漂亮。”
“有,”黄风脱口道,“她来时穿得挺好的,还道是客人。”
“人还在么,我瞧瞧。”
“那不巧,走啦,前天招呼没打就没影了。”
“走了?”顾渊奇道。
“估摸着是家里人接走了吧,”黄掌柜说,“也挺好,那么大点一个闺女,我们也不好照顾她。”
喜儿道:“怎么着,主子,那女孩不是回四——四爷那了吧?”
顾渊若有所思,又夹了一筷子菜,将黄风挥退了:“谁知道呢。”
喜儿想了想道:“本来也不是咱该操心的事,总不能他送一个,咱管一个,将军府不成行会了。”
脑补了一下那个人来人往的场面,顾渊不禁失笑道:“你这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