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粉骷髅》天道滥觞

3、陈情乞还乡

　　“一个月？”

　　“一年，”郑焕生不知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将军毒已入肺腑，我……”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将军，三王爷的车驾到了。”

　　“今天这么热闹，”顾渊自言自语了一句，“请进来。”

　　又冲郑大夫摇了摇头：“人各有命，造那么多杀业，大概是报应吧。”

　　“保家卫国，如何称得上杀业，”郑焕生闻言，有些激动，“将军，他人之罪，不可强加于己啊。”

　　顾渊起了身，淡然道：“算了。”

　　郑焕生喘了口气，不说话了。

　　昨晚入了她人之梦的三殿下正往此处来，还没踏上中门的槛，就见正屋的门开了。

　　顾渊推门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脸忧色的郑焕生。

　　镇国元帅常冉子嗣稀薄，家里除了外孙女，没其他同龄的小辈，怕人太闷，将顾渊送到了宫中太学去，这一去，做了三殿下的伴读，成了旧识。

　　“顾将军谈事呢？”

　　顾渊早收了脸上若有若无的愁容，笑道：“殿下，好久不见。”

　　郑焕生忙道：“臣这厢说完了，便告辞了。”

　　檀清远点了一下头，走上前来，顾渊送了郑焕生的客，倒下两杯茶道：“殿下猜隔壁住的谁？”

　　三殿下欣然道：“小公主。”

　　“这么神，”顾渊笑了笑，坐了回去，“找我什么事？”

　　“许公主殿下来接风洗尘，不许我来？”

　　顾渊不接话，喝了口茶，有点不敢直视他：“今天没早朝，家歇着，下午瞧老佛爷去。”

　　旧事故人一朝侵入识海，搅得思绪一片混沌，昨夜梦里一遭，虽说是魇，此时多少让人有些尴尬，顾渊眼神晃了几许，又转回去，最后落到了他半敞的领口处。

　　不幸想起梦里以假乱真的触感——和诉说得过于直白的想念来。

　　檀清远起身凑近，弯下腰来，伸手在顾渊的右手腕骨上很轻地按了一按，柔声道：“清减了。”

　　顾渊的爪子被牵起来，仰头看着他，悲壮地发现脸上似乎发起了烫。

　　“长这么好看，”顾渊在心里绝望地叹道，“不想让人活了么。”

　　却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哎，是不是我哥来了？”

　　正是乐呵呵往此处来的平阳公主，檀清远闻言，就着顾渊的指尖收回了手。

　　方才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哥！”

　　顾渊收起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念头，笑道：“鄙府今天蓬荜生辉，一屋里两个殿下。”

　　檀清衡本来要往皇兄身边迈的步子立时一转，绕向了坐着的顾渊，从背后伸手往人肩颈上一环，对檀清远道：“你昨儿怎么不来？”

　　“来了和你抢地方？”

　　公主冲他抿了抿嘴，又低头凑在顾渊耳畔道：“我早上听见还有人来了，是谁？”

　　顾渊被一下放大的声音弄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你属粘人精的么，去——军中的，你不认得。”

　　三殿下抓重点道：“你伤着了？”

　　公主在一旁盯着顾渊眨眼睛，后者心里一悸，作自然状道：“没，说安顿伤兵的事。”

　　那边三殿下不语，公主半信半疑道：“真的？”

　　顾渊：“你看我像伤着的样子么。”

　　这兄妹俩异口同声道：“嗯。”

　　“……”

　　“都说了没事，真有事就回不来了，”顾渊揉揉眉心，又道，“来了好，和臣一块进宫给太后请安么？”

　　公主拒绝道：“我不要！皇祖母见了我就要考我《为政》。”

　　说着去推檀清远：“哥！你陪顾姐姐去！”

　　-

　　温如海是个闲不住的主，归家呆了一晚，无聊得浑身痒痒，换了身没人认得出的私服，一路麻辣鲜香地晃去了城北。

　　莲香楼的小二看着光顾的客人，一脸抽搐：“客，客官，您还吃得下么。”

　　这温大人手里拎着天海楼的肘子，古望斋的糖糕，街边摊上买的驴打滚，嘴里还塞了颗山楂，大概是刚从手里那根签子上薅下来的。

　　温如海边嚼边道：“别他妈瞧不起你姑奶奶，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出来。”

　　小二吓得战战兢兢，以为是来踢馆的，到了嘴边的“我们东家是当兵的”滚了几遭，还是咽回去了。

　　不一会，后厨的帘子被掀了起来，掌柜黄风一脸黑线，往这边瞧了一眼，脸色瞬间好了：“哪阵风把大人给吹来了，快雅间请！”

　　温如海正好嚼完了嘴里的冰糖葫芦，笑道：“我来蹭你家主人的白饭，不给钱。”

　　黄掌柜嘴里一串“不给不给”，抬手将人请进了上座。

　　只见温大人大手一挥，点了一串不能填肚子的下酒菜：“把最贵的酒拿上三坛来。”

　　一旁的小二惊掉了下巴，出了门，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才敢说话：“掌柜的，您不是说咱东家是——那什么吗，这又哪尊佛？”

　　黄掌柜瘪着嘴道：“东家手底下的兵。”

　　小二：“……”

　　温如海宰了顾渊三坛好酒，心满意足，往嘴里扔了两粒花生米，就见帘掀开了。

　　一个小姑娘抱着酒坛子走了进来，她身板看上去弱不禁风，温如海接了一下道：“你一下抱三坛？”

　　小姑娘就势把酒都放到了桌边，支支吾吾道：“对不……对不起！”

　　仔细一瞧，这孩子长得是很好看的，虽然布衣短褂，不施粉黛，但五官秀美，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算个美人坯子。

　　正是前日被顾渊打发来的小姑娘。

　　温如海不认得她，这么看着，莫名想起战场上见过的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兵来。

　　最难的时候，军力不够，只能一再征兵，有的人家翻遍了屋子也找不出一个齐整的，上到七旬老者，下到十岁少年，凡不缺胳膊断腿的，统统送进了军营，很多将士都还是孩子，就跟这姑娘年纪差不多。

　　“太平了。”温如海想道。

　　小姑娘有点不安：“客官？”

　　温如海被她一叫，回了神：“去吧。”

　　-

　　广仁宫。

　　偏殿里堆着一圈奇珍异草，凤榻上，一白发老人正眯着眼，任由小宫女给自己捏肩捶腿。

　　“老佛爷，力道还舒坦否。”

　　“舒坦，”太后道，“我听说潜光要来，是不是？”

　　“可不是么，”宫女道，“顾将军昨儿才还朝，就马不停蹄地来瞧您啦。”

　　“哀家老啦，”太后一口牙掉得差不多，说起话来却很清楚，“江山要靠这些孩子撑起喽。”

　　宫女奉承道：“老祖宗是咱们大齐的定心梁柱，鸿运比江河还长呢，必定福寿绵延。”

　　人都爱听好话，太后表情欣然，闭目不语。

　　不一会，只听殿外的小太监叫道：“三王爷、顾将军来了。”

　　太后连忙扯开眼皮，就着宫女的手坐起身来：“快叫进来。”

　　“瞧瞧，你可算想起哀家来了。”

　　顾渊前脚踏进殿，一撩衣摆，在凤榻前跪下来道：“老祖宗，臣回来了。”

　　老人将顾渊的手捉过来，放在沟壑遍布的掌心里拍了两下，乐道：“我多操心顾将军哪。”

　　三殿下随其后，叫了一声“皇祖母”，太后打眼一瞧：“孙儿也来。”

　　太后就着顾渊的胳膊坐起，慢悠悠地踱到花圃旁，拎起一个细嘴铁壶，对着蓝雪花一顿浇：“潜光啊。”

　　顾渊忙道：“臣在。”

　　太后笑眯眯的，从花丛之中折了一朵，抬手戴在了顾渊的发上：“真俊俏。”

　　顾渊低了低头：“臣戴这个冲锋去，恐怕没到跟前，先要叫敌人乐死了。”

　　太后听得直笑，顾渊顿了一会，忽然道：“老祖宗，臣想求您一件事。”

　　三殿下原本在欣然地当背景板，闻言，面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太后：“说说。”

　　“……臣双亲早逝，祖父如今也去了，如今江山暂平，心里总泛酸水，老想着归乡去，为至亲丁忧一年，以尽未竟之孝。”

　　这些话是跪着说的，太后面色复杂：“你有孝心是好，只是大战方终，朝中不稳，走了叫皇帝怎么办哪？”

　　顾渊道：“我朝人才济济，况臣并非一去不归，倘有用臣的地方，一道圣谕，潜光一定快马加鞭，昼夜不息也要赶回皇上身边。”

　　“你同皇上提过了？”

　　顾渊摇摇头：“大朝会时，臣去同陛下说。”

　　太后叹了口气，倾了倾身，虚扶道：“可是累了？让他给放一月的假，甭回去了。”

　　顾渊不肯起：“求老祖宗恩准。”

　　太后神色有些不快，不接话，转身回榻上去了：“你走吧，哀家乏了。”

　　这是在送客，顾渊道了谢，低声告退。

　　“孙儿，”太后用余光瞥着顾渊的背影，等脚步声渐平，对檀清远道，“你站着做什么。”

　　檀清远笑了笑：“儿臣陪您。”

　　“陪我？”太后抬眼瞧了瞧他，躺下来，翻身对墙，“想去就去吧。”

　　空气沉默了片刻，少顷，太后听见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