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忽见故人来 ...

  •   小轩幽槛,帘外骤雨未歇,京城天气不似大漠,虽然时晴时雨,空气里却永远萦着若有若无的水汽。

      这气候能滋润春天的芳草一点点长起来,不至于像北地的草一样,还没冒头就枯死在黄沙里。

      行军扎营甲不离身,要么席地而卧,要么躺临时搭的板床,此时解衣投卧榻,一身骨头全陷进了柔软的被褥中,顾渊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累了,眼皮跟千斤坠似的,怎么也睁不开,几乎才沾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可惜翻遍了脑子,也找不出几样温软慰人的东西。

      在北漠,常伴身的只有单调几样,昏沉日色、连天的战火和永远吹不尽的瀚海黄沙,同袍骷髅骨纵横战场,全都入了梦。

      大军出陇西,远涉北地,转战五部,歼其精锐之后,又急行军两千多里,兵锋逼至漠北王庭,在此激战。

      老巢里苟延残喘的叛王忽察尔汗哈哈大笑,看着杀红了眼的齐军,仰面向天,张开了鹰翼一样的双臂,被乱刀捅死了。

      血喷了三尺远。

      那场战役惨烈得不似人间能有,敌军尽数荡涤,齐军也折损过半,拔旗得胜时,顾渊的战马中箭受惊,哀鸣着倒了下去,人顶着满头的乱发和血污倒在尸堆里,恍惚了一瞬。

      周身都是残胳膊断腿,热血成河流矢横飞,上一秒生,下一秒就死,顾渊怀疑自己还活着没有,要是死了,血肉化入人堆,还能剩下什么呢。

      千百年后,后人凭吊时,对着曾经交兵的古战场和躺在此处的牺牲者,也许只是会叹上一句——

      沙场磷火风吹起,半在骷髅眼底明。

      身侧经过一个老兵,他手里的盾牌早就碎了,只将残存的铁箍绑在臂上用于格挡,身上的皮甲凹了下去,脸上伤口深可见骨。

      这兵两鬓斑白,放在太平年代,大概子孙绕膝,正在享天伦之乐。

      顾渊一个激灵,手上一用狠劲,猛地拔出了自己身上一根箭。

      血立刻喷了出来,此君忽视惨不忍睹的肩膀,咬碎牙爬起来,转头杀进了潮水般的敌群。

      人群相互冲撞撕扯,嘶吼、金铁声、哀嚎和战鼓的残响混在一起,鲜活的生命流逝而去,正在往王帐里攻的小兵躲过迎面突刺,余光扫过身侧,就瞧见了提刀的将军砍下一个敌人的头。

      狰狞的头颅滚落到地上,执刀人满身是血,白刃向前,直指王帐,只听一声利落的高呼。

      杀声一起,周围的人都冲了上去。

      王帐里,忽察尔汗癫了,被贯穿了还狂笑不止,插刀而入的顾渊比他更癫,来去几回地捅,杀得他黑熊一样的胸口血肉模糊。

      这顾将军手都在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一旁还活着的敌军都愣了,看着疯了一样的对方主将和死透了的老汗王,想要逃,被冲进来的小兵一剑砍死。

      顾渊猛地把忽察尔汗的尸体踢倒,手起刀落,斩首。

      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总归是没死。

      这是最终一役,胜了,齐军共斩敌首一万六千八百级,其中就有死相十分不堪的忽察尔汗。

      进犯过关内的就是此人,彼时屠城大恶无所不为,如今已非昔比,成了一具狼狈的无头尸。

      代价是齐军折掉的七千将士,以及积劳成疾、大病一场的主将。

      夜凉如水,榻上躺着顾渊的身,魂却飘去了瀚海阑干的大漠。

      往事蒙着一层霜雾似的模糊,看不分明,抬起手,景色居然穿过了掌心。

      彷徨之中,不知怎么进了中军后帐,油灯闪烁,伤药和血的气息混在一起,夹杂着淡淡的皮革味,板床上卷着一张没人盖的毡毯,军营里火把俱在,一切如常,可是四周已经没人了。

      意识继续向下沉,掉进了不知是黄泉还是黑甜乡的深处,到了一座殿里。

      不是皇家辉煌威严的金銮殿,而是更昏暗的,黑墙黑柱,空荡荡回音四起,只有中间横着一方石台,让人感叹“家徒四壁”。

      石台上有个人影。

      顾渊踏着漆黑的地砖,鬼使神差地走近。

      那是个穿白缎华袍的男人,端坐其上,墨色长发散落,铺满了台子,应该是很年轻的,却看不清面容。

      他仿佛没看见来人,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梦里的人总不善思考,顾渊拾阶而上,单膝跪下来,凑过去捞起他一缕发丝,绕在手心里转了一转,企图辨认出此人面目。

      “你是谁。”

      男人不说话。

      “不想理我,”顾渊将他的头发扔了回去,要起身,“罢了。”

      可是却没起成,那人忽然伸出手来,一把钩住了顾渊的后腰,使了个巧劲,另一手砸向了她的膝窝。

      重心骤失,顾渊腿打了弯,踉跄了一下,摔进了他的怀里。

      脊背被按住,被迫贴上了这个人的胸口,呆愣过后,怒意上来了,顾渊一拳砸向了他的肩膀,将此人抵在了地上,准备质问,却忽然看清了他的脸。

      一瞬间的愣神成了破绽,那人格住了她的胳膊,往旁边一别,就势反压了上来。

      可是顾渊没心思躲了:“三殿下?”

      三殿下漂亮的眉眼近在眼前,自上而下地看过来,顾渊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白袍正是他从前爱穿的那一身。

      他听见声,也不回答,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没有放开的意思。

      顾渊不大自在:“你起来。”

      檀清远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起了身,但连她也一并揽了起来,一手重新绕上了顾渊的肩膀。

      顾渊不小心蹭到了他颈间一颗漆黑的小痣,顿时似被烫了一下,局促地仰起头,撞上了一双专注的含情眼,更局促了:“你做什么老把臣往身上按。”

      还是没人答。

      “殿下?你认识人么,痴了?”

      三殿下却好像真痴了,目光直白得像烧红的铁钩:“我想你。”

      见鬼了,这位最受不了露骨的剖白,朗月清风一样的外表,思虑比线团还多,哪里会主动说这种话?

      顾渊立刻明白自己在做梦,要挣开来。

      三殿下那张俊得勾人的脸忽然染上了怒色,五官闪动。

      忽然,水一样的眼目在面前化作了虚空,眼窝空洞,哪里还是檀清远。

      顾渊心绪大乱,眼皮一跳,捉起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分明是一具枯骸!

      顾渊猛地发颤,惊醒过来,慌乱中碰到了床头的矮架,上面的茶壶原咕噜噜转了两圈,“啪”地一声掉了下去,碎了一地。

      雨已经停了,熹微晨光洒入。

      喜儿本来要去打水,路过听见响动,放下水桶,急急忙忙冲了进去,“怎么了!”

      顾渊胸口起伏,躺在枕头上平复了片刻,摆摆手:“没事,魇住了。”

      喜儿一边松气,一边伏身打扫地上的碎瓷片。

      顾渊有气无力地朝这边看过来:“五殿下呢?”

      “没起呢,”喜儿手上不停,“天还早,您再歇会。”

      “不了,”顾渊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今天还有事呢。”

      喜儿将碎片扫到一起,取了衣服披在顾渊身上:“厨房做好饭了,起来先吃点。”

      “嗯。”

      洗漱完毕,正了衣冠,顾渊从架子上顺了本书,坐到桌前边吃边看。

      战时没这种饭,有个干巴的白饼都算好伙食,就这还是百姓省吃俭用省出来的,不从军的老弱病残只吃稀米汤,一勺不到的米混一大锅水,煮出来的东西压根填不饱肚子,可也没办法,因为粮草要往前线运,给军人吃。

      即使战后姑且太平了,也没几个百姓家桌上能摆三菜一汤,天下粮总共那么三分,皇家一分,显贵一分,剩下一分,却要分给九成人。

      顾渊想了想,她自己打仗时是“九成人”中之一,如今还了朝,又算哪边的呢。

      昨夜故梦直捣内府,像是重新到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死了一遭,跟留在那的将士们打了个照面,又绕回来了。

      一顿饭吃完,喜儿进来收拾碗筷:“郑大夫来了,在前厅候着。

      “请进来。”

      顾渊行走行伍多年,当过一打军医手底下的伤患,但要论知根知底的,还是这位。

      郑焕生是北进时随军的军医,时年将近不惑,两鬓已经有些发灰,他仔细地诊了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拿起手来,缄默了好一阵。

      顾渊心里一空,瞧了瞧门口,确保门关紧了,才道:“是没多少日头好活了吧。”

      把“我之将死”说得像唠家常,对旁观者而言冲击还是有点大,郑焕生心里五味杂陈,末了,他起身跪了下来:“属下有罪。”

      顾渊连忙去扶:“好好的跪什么。”

      郑焕生不知从何说起,声音干涩:“属下无能。”

      “说吧,我还能活多久。”

      郑焕生低下头去,比了个“一”的手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新文在这里《新世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