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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尽唱凯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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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京城上下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氛围。
大齐打了十多年的仗,光景一天烂似一天,凡有一点收成,都拿去做了军粮,百姓天天吃糠咽菜,即使是天子脚下也没好到哪去。
然而纵有满腔苦水,却没人打算在今天倒,北伐大战方终,三军来归,捷报频传,长街绵延而去,一张张青黄交加的脸上布满了喜色。
人群中有个小丫头叫喊道:“小姐,人太杂了,求您上车来吧!”
被叫的那个充耳不闻,自己看不够,还要拉着小丫鬟一起看:“若月你让让我吧,我三年没见着我顾姐姐了!”
这不是别人,却是皇帝家的小女儿,平阳公主檀清衡。
公主正在二八年华,一身没处使的劲,白龙鱼服,举着扇子挡着脸,伸长脖子往中间一个人脸上瞧。
若月自己也是个黄毛丫头,其实和家里殿下一般兴奋,但毕竟有职责在身,还算比较克制,然而眼下被主人一拉,一下子没忍住,往那方向瞟了一瞟。
被盯的青年执着缰绳,漂亮的铠甲在阳光下灿灿反光,策马行至跟前时,若月瞅见她朝这边看了一眼,抬手打了个招呼,明显是认出了人。
平阳公主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俩水杏似的眼睛,志得意满道:“看看,我的面子不小吧?”
若月挤过身,探头瞧了一眼,只见殿下手里的扇子上极尽张扬地写了个草书的“渊”。
扇子上面的名讳是武安侯的,正是北伐主将顾渊。
后边跟着副将温如海,她放快了速度,赶上前来,闲聊道:“你冲那边招手干什么?谁啊?”
顾渊道:“小姑娘。”
“小姑娘?”温如海回过头,眯起眼使劲看了看,呼道,“小什么姑娘!那不是平阳殿下吗!”
她的后半句压低了声音,顾渊不搭话,温如海自讨没趣,观察起布满两侧的人群来。
“到京城了。”沉默许久,顾渊忽然叹了口气。
“您老人家还不高兴了?”
顾渊一行自正南而入,中间路程不长,此时已经看得见宫城门:“我已经忘了在京城该怎么活了。”
温如海倒是不怕上司,嘲笑道:“无病呻吟。”
太和门开,只见皇帝龙袍压身,端立于九阶之上,俯视着一重重的墙垣。
顾渊的腰间横着漂亮的秋水雁翎刀,下马上前,人一跪下,刀鞘便接地,撞出了清脆的金石之响。
“陛下,三军凯旋。”
皇帝面露喜色,虚扶道:“军威赫赫,我朝得忠臣良将如爱卿,何愁天下不平。”
说着,提高声音道了一声“北境收复”,底下群臣便开始山呼万岁,接茬念封赏的礼部尚书不知上哪进修去了,声音洪亮得中气十足,几相重叠,听得人脑仁疼。
朝罢,顾渊逃似的搪塞过了诸位大人的寒暄,匆匆上了车驾。
自窗户向外看去,京城的街道还是那样,可总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感,有一些东西似乎已经变了,说不出一二三,却让人心中憋闷。
外祖父尚在之时,除了兵法谋略以外,最爱讲树大招风的道理,顾渊听进去了,可到了关键时候,却猛地发现自己毫无应对之法。
老将已老,危难之时须有后浪站出来抗鼎,否则国将不国,其他则已经无暇顾及,说到底,都是知易行难,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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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想死我了!”
家里以往并不热闹,这一声显得格外清亮,随之而来的还有个用力的拥抱。
平阳公主一个飞扑,直接挂在了顾渊身上,人还是那一身微服,活像个寻常人家的闺女。
顾渊被弄得痒,抱着人直笑,差不多了才将她放下来:“站好。”
公主笑眯眯地站定,背过手去,将那扇子掏出来,“唰”地一声展开,又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这样还认得我么?”
“又拿三殿下的东西玩,”顾渊嗔道,转向一旁的小仆喜儿问,“怎么把公主放进来了。”
喜儿道:“殿下要进来,我只好放了嘛。”
顾渊待要开口,公主却往后一蹿,气道:“什么叫‘把公主放进来了’!说得我像狗!”
这小家伙上来就往人身上生扑,做派和小狗也差不了多少,顾渊强忍住上扬的嘴角,“若月呢,如今也长大了吧。”
公主倒是不计较,变脸道:“那是!若月府里去了,她在这又要管我了,就是个小大人。”
说着便熟稔地挽上了顾渊的胳膊,将人往屋里拽,喜儿连忙也跟进去。
眼下正是深秋,房间里点着暖香,顾渊不得意这味道:“谁点的香,灭了。”
“是……是我。”
却见应声进来的是个神色怯怯的姑娘,这孩子还没小公主大,撑死十二三岁,低眉顺眼,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你哪位?”顾渊道。
小女孩大概是被她身上未卸的甲给吓着了,声音软成了一滩水:“妾是……四殿下送来服侍将军的。”
顾渊被“妾”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四殿下那脑子里一天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
本朝有五位皇子,顾渊只与三殿下檀清远和小公主有交情,大公主折了,如今的太子是二殿下。
至于四殿下,那是个十分魔性的人,平素男女荤素不忌,送礼爱用金银打头阵,压轴的全是美姬俊郎。
这没什么,但人家都是男送女女送男,而这位专爱往娘娘府上送姑娘,又爱往男人府上送小倌,匪夷所思之余,实在令人消受不起。
平阳公主年纪不大,未经人事,却清楚她四哥那个死出,冲那女孩投去一个带点同情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后者打了个哆嗦,支支吾吾道:“我……我现在就熄!”
说着一阵手忙脚乱,好歹是弄灭了香,原地跪了下来。
顾渊坐到了窗边的小榻上,接过喜儿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从账房里支点银子,有家回家,没家去城北。”
小姑娘抬起头,一脸惊恐无措加茫然。
喜儿补充道:“那个有莲香楼,跟掌柜的交代来处,去领个生计。”
顾渊点点头。
小姑娘有些不可置信,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连忙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公主凑过来,一边帮顾渊卸甲,一边道:“我四哥就那德性。”
顾渊任她摆弄:“不提他。”
“就是。姐,你想我没?”
“你说呢。”
“你骑马可真威风,但是,”公主原本直乐,想了想却又叹了口气,“人太瘦了,我真恨那些鞑子,你肯定受过很多伤,风餐露宿的,饭都吃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顾渊十分欣慰,于是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
喜儿来接甲,顾渊又道:“去吧。殿下稍候,我换身衣服。”
平阳公主配合地放走了人,在榻上半卧下来,抽出腰间的折扇,展开合上,合上展开,用手指描摹了起那“渊”字。
十圈之后,门帘重新被掀开。
盔甲傍身,长发高束,虽然便于行动,到底不舒服,顾渊散了头发,只草草用根布带绑在发尾,换了素衣常服,一身自在地坐下:“拿着三殿下的东西招摇过市?”
公主有些心虚,将扇子递了过去:“我从三哥哥那磨来的。”
窗外方才就起了雷声,很快掉下雨点来,不一会已经下成了瓢泼秋雨,顾渊又举着看了看,将扇子递了回去。
小公主琢磨了一会她的脸色,凑过来撒娇道:“姐,你给我也写个扇子好不好?”
“写,有空给你写。”顾渊摸摸她的脑袋,半推开窗,感到久违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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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公主府里来人要接,檀清衡想了想,把人赶了回去,干脆在此留宿。
入夜,顾渊安顿她睡下,自己洗去一身的沙尘,独自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口,看着泼洒而下的冷秋夜雨。
“将军,不早了,”喜儿道,“休息吧。”
“你说,”顾渊不动,忽然低低地叹道,“我能活到多少岁。”
喜儿吓一跳道:“您五福繁昌,一定能长命百岁,千万别讲谶语!”
“这有什么。”
喜儿的心一下悬起来,越瞧越觉得主人哪哪不对,早几年就算是吃败仗,顾渊顶多不甘地大摔一通酒碗,胡乱骂两句,发飙也发得活气十足,现在却跟哭完新丧似的。
“主子,您别吓唬我行吗,”喜儿忍不住上前,“别想有的没的了,这都累出来的,快睡吧。”
她一脸操心,弄得顾渊没了办法,叹口气道:“好,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