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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京华尘 ...

  •   京城到底是京城。
      高耸的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往来如蚁的人群。车马粼粼,人声鼎沸,道旁商铺林立,招牌旌旗迎风招展,一派繁华盛景,与沿途经历的荒凉破败恍如隔世。
      陈酿坐在车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外间的喧闹,心中却是一片空茫的悲凉。父亲终究是没能看到京城的繁华,那支撑他一路北上的执念,如今只剩下一抔黄土,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仙长。
      路鸣泽依旧阖目静坐,对窗外的喧嚣漠不关心。自那日安葬了陈父后,他话更少了,但每日递来的清水和食物不曾间断。那水似乎越发清甜暖融,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她翻涌的悲痛与不安。
      按照父亲生前模糊的指引和路鸣泽偶尔的询问,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眼前是一座还算体面的宅邸,黑漆大门,门口守着两个有些懒散的门房,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写着“陈府”二字,却与记忆里秦淮老宅的匾额形制不同,透着一股刻意模仿的局促。
      老仆上前,小心翼翼地通报了来历,说是从秦淮来的本家亲戚,求见家主。
      门房打量了一下他们这辆略显寒酸的马车和几人风尘仆仆的衣着,眼神里带上几分轻慢,丢下一句“等着”,便慢悠悠地进去通传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宅院不算很大,布置得却颇为精巧,甚至有些过度堆砌,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假山盆景处处可见,只是细节处透着一股暴发户似的俗艳,与真正百年世家的沉淀底蕴截然不同。
      正厅里,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便是如今京中陈家的家主陈槐。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目光在路鸣泽和陈酿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估量。
      “听说你们是从秦淮老家来的?”他语气平淡,没什么热情。
      陈酿敛衽行礼,忍着心中酸楚,低声道:“侄女陈酿,见过伯父。家父…月前不幸病逝于途中,临终前命侄女前来京城,投奔伯父…”她声音哽咽,难以继续。
      陈槐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放下茶盏,叹口气道:“竟是如此…节哀吧。说起来,我们这支离了江南也有两三辈人了,情分是淡了,但终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他话说得还算客气,眼神却依旧冷淡,“既来了,便暂且住下吧。西厢还有处空院,虽简陋,收拾一下也能住人。”
      正说着,厅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一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晃了进来,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爹,听说老家来穷打秋风的了?又是哪门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话音在他目光落到陈酿身上时,戛然而止。
      陈酿因着守孝,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未施粉黛,发间也别无饰物,只簪着路鸣泽给的那支白玉兰簪子。连日奔波悲伤,令她身形略显单薄,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与倦意,却反而更衬得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一种洗尽铅华的清丽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那年轻公子眼睛顿时直了,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动,目光如同黏在了陈酿脸上,上下打量着,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与贪婪。
      陈槐咳嗽一声,略带警告地瞪了儿子一眼,介绍道:“这是犬子,陈绍。”又对陈绍道,“这是你秦淮堂叔家的女儿,陈酿,快来见过。”
      陈绍这才回过神,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凑上前来,一双眼珠子仍滴溜溜地在陈酿身上打转:“原来是酿妹妹!一路辛苦了吧?到了京城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哥哥我说!”
      他语气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轻佻,靠得极近,身上浓郁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陈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多谢…兄长。”
      路鸣泽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好隔在了陈酿与陈绍之间,手臂微抬时,指尖擦过陈酿的衣袖,下意识将她往身后护了半寸——陈绍那黏在她脸上的目光,让他莫名烦躁,比面对低阶妖物时更甚。声音清冷无波:“陈老爷,陈公子。”
      他气质冷冽出众,虽一直沉默不语,却令人无法忽视,目光扫过陈绍时,比扫过寻常凡夫多了几分冰意——那是冒犯“所有物”之外,额外的不悦。
      陈绍这才注意到他,被那淡漠的目光一扫,竟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嚣张的气焰不自觉收敛了几分,狐疑地问:“这位是…?”
      “这位是路鸣泽路仙长。”陈酿连忙介绍,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依赖与敬重,“途中多亏仙长相救,后又得仙长一路护送…”
      “仙长?”陈绍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路鸣泽,见他衣着虽素净,料子却非凡品,气度更是不俗,心下虽不以为然,面上却还是敷衍地拱了拱手,“哦,原来是路仙长,失敬失敬。”
      陈槐到底是经过事的,虽也对所谓“仙长”不甚在意,但见路鸣泽气度不凡,倒也客气了几句:“多谢仙长对小侄女的照料。既来了,便一同住下,让陈某略尽地主之谊。”
      路鸣泽淡淡颔首:“叨扰。”
      管家引着他们前往西厢的院子。那院子果然如陈槐所言,颇为偏僻简陋,屋内陈设也简单,甚至落了层薄灰,显然久无人居。
      老仆忙着收拾打扫,陈酿站在院中,望着四周陌生的高墙,心中一片冰凉。伯父一家的冷淡与敷衍,那位堂兄毫不掩饰的觊觎目光,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父亲所期盼的“血缘亲情”、“家族依仗”,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影。京城虽大,却并无他们的立锥之地。
      “莫要多想。”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酿回头,见路鸣泽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静静看着她。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化不开那眼底亘古的冰寒。
      “仙长…”陈酿鼻尖一酸,慌忙垂下头,“我只是…觉得前途茫然…”
      “有我在。”路鸣泽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无人可欺你。”
      陈酿抬起头,望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官道上白衣惊鸿、斩灭强盗的身影,看到了荒村之中冷静除妖、安定人心的姿态。是啊,还有他在。纵然世间再无亲人,她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所依靠。
      她轻轻点了点头,心中那点惶然无依,稍稍被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两日,陈酿深居简出,一是为父亲守孝,二也是不愿多见陈绍那令人不适的目光。路鸣泽也待在院中,极少出门,多数时间都在静坐或看书,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陈绍却耐不住性子,寻了各种借口往西厢跑,不是送来些华而不实的点心绸缎,便是邀请陈酿去逛园子听戏,都被陈酿以守孝为由婉拒了。
      这日午后,陈绍又兴冲冲地跑来,这次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公子哥儿,个个眼神倨傲,气焰嚣张。
      “酿妹妹!快出来看看,今日我可是请了贵客来!”陈绍隔着院子便高声嚷嚷,“这位可是永嘉侯府的嫡公子!真正的贵人!听说我来了个天仙似的妹妹,非要来见见不可!”
      陈酿在屋内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揪着衣襟。
      院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陈绍引着一个身着紫锦袍、腰缠玉带、面色带着酒色之气、眼神轻浮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几个跟班则嬉笑着堵在门口。
      “侯爷您看,这就是我那位堂妹,如何?我没吹嘘吧?”陈绍讨好地对那紫袍公子道。
      永嘉侯府的嫡子赵珩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闻声从房内走出的陈酿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眼中闪过浓烈的惊艳和占有欲,抚掌笑道:“果然是个绝色!这般人才,藏在这等陋室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说着,竟径直上前几步,就要去拉陈酿的手:“小美人儿,守的什么孝?跟了本公子,保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富贵…”
      陈酿骇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旁厢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路鸣泽缓步走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并未看那群纨绔子弟,只是目光平淡地落在陈酿身上。
      “过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喧闹的院子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赵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皱眉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冷得出奇的白衣男子,不悦道:“你是什么人?”
      路鸣泽并未回答,只是看着陈酿。
      陈酿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快步走到他身后,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洁白的衣袖,微微颤抖。
      路鸣泽这才将目光转向赵珩等人,眼神淡漠,如同在看几件死物。
      “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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