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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长夜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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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行,地势渐高,风物也与江南水乡大不相同。旷野辽阔,天色显得愈发高远,只是夜里的风也带上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寒意。
连日奔波,陈父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离了靠山屯后不过两三日,他便发起低烧,咳嗽也日益剧烈,时常咳得撕心裂肺,面色灰败地蜷在车榻上,连说话的气力都弱了。
陈酿心急如焚,日夜不离地守在父亲身边,用湿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虚汗,喂他喝下温水和碾碎的干粮。可父亲咽下去的少,吐出来的多,眼见着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窝深陷,抓着她的手也越来越无力。
“爹,您再喝一点…”陈酿端着水碗,声音里带着哭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父虚弱地摇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沉的暮色,气息微弱:“…快到京都了吧?”
“快了,就快到了。”陈酿连忙点头,哪怕她自己也不知具体还有多远,只是急切地想要给父亲一点盼头。
陈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搜寻着,最终落在安静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路鸣泽身上。路鸣泽一如往常,闭目凝神,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却又奇异地成为这狭小空间里最令人心安的存在。
“仙长…”陈父声音嘶哑,带着哀求之意。
路鸣泽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地投过来。
“陈某…怕是熬不到京都了…”陈父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费力,“此生无所求…只放心不下酿儿…她自小命苦…如今举目无亲…”
陈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爹,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路鸣泽起身,挪到榻边,指尖搭上陈父的腕脉。片刻后,他眉宇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
“此丹或可暂缓沉疴。”他声音平淡,将丹药递给陈酿,“喂令尊服下。”
那丹药异香扑鼻,闻之便令人精神一振。陈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小心地将丹药喂入父亲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陈父喉结滚动,咽了下去。不过片刻,他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不同寻常的红晕,呼吸也似乎顺畅了许多,眼神都清明了些。
“仙长…大恩…”陈父挣扎着想坐起来,枯瘦的手在怀中摸索许久,摸出一个用暗红色锦缎包裹的物件——是卷巴掌大的竹简,表面刻着陈氏图腾,边缘已磨得发亮。他咳着血,将竹简塞进路鸣泽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是陈家祖传…藏着仙家血脉的线索…当年我毁了家族…酿儿是唯一的根…求仙长…护她周全…别让她再背负我的罪孽…” 路鸣泽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竹简时微微一滞,淡淡应:“我会护她。”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路鸣泽,又紧紧抓住陈酿的手,将她的手颤抖着放入路鸣泽微凉的掌心。
陈酿浑身一僵,感受到父亲冰冷的手指和路鸣泽那看似淡漠却不容抗拒的触碰,心跳骤然失序。
“小女…酿儿…就托付给仙长了…”陈父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攥着两人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路鸣泽,充满了临终之人全部的期盼与绝望,“求仙长…看在她一片纯善…收留她…给她一条活路…陈某来世结草衔环…必报仙长大恩…”
路鸣泽垂眸,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以及陈酿那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的小手,脸上并无多余表情,既无厌烦,也无动容,只是沉默着。
“爹!您别胡说!您会好的!”陈酿泪如雨下,想要抽回手,却被父亲攥得死紧。
“应我…仙长…”陈父眼睛瞪得极大,气息开始急促起来,那点不正常的红晕迅速褪去,脸色变得灰败可怖,“求您…”。
车内空气凝滞,只听得见陈父粗重艰难的喘息和陈酿压抑的啜泣。
良久,路鸣泽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清,却带着一种应承下千斤重担的平稳:“可。”
一个字,再无多言。
陈父眼中那点强撑的光彩骤然亮到极致,随即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他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扭曲的、欣慰的笑意,抓着两人的手猛地一紧,随即颓然松开,重重跌回榻上。
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车顶,却已没了气息。
“爹——!”
凄厉的哭喊声刺破了荒原的寂静。
陈酿扑倒在父亲尚且温热的身体上,痛哭失声。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从此以后,天地茫茫,她便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并未察觉身旁的路鸣泽缓缓抽回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榻上已然气绝的陈父,以及痛哭失声的她。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掠过陈父那残留着诡异红晕的唇角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那枚丹药,吊住了他最后一口元气,让他得以清晰地交代完后事,却也加速了生命的燃烧,如同烈油烹火,转瞬即灭。
恰到好处。
他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静立一旁,任由陈酿宣泄着悲痛。直到她哭声渐弱,变为无助的抽噎,才淡淡开口:“入土为安。”
荒郊野岭,并无棺木寿材。
路鸣泽亲手在一旁的土坡向阳处掘了一个深坑——选的是坡上最平整、无积水的位置,又用灵力将坑底拍得紧实,怕雨水冲刷坏了坟茔。他并未使用法术,而是以指为剑,泥土在他手下如同豆腐般轻易分开,动作利落而沉稳,却在坑沿留了一圈矮土棱,像极了凡间墓葬的“挡水沿”——他本不屑凡尘规矩,却莫名想起陈酿方才擦拭父亲遗容时的认真,不想这最后一处安身地太潦草。
陈酿跪在一旁,用清水细细擦拭父亲遗容,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淌,没察觉自己膝下的泥土被一缕极淡的灵力烘得微暖,不沾湿裤脚。她将父亲平日最珍视的、那本早已翻烂的族谱放入他怀中,又将自己一直贴身藏着的一枚母亲留下的旧玉佩塞进他手心。
老仆在一旁帮着整理遗容,亦是老泪纵横。
最后,路鸣泽将陈父的遗体放入土坑中。陈酿抓了一把黄土,颤抖着撒落在父亲安详却灰败的脸上,泣不成声。
泥土渐渐掩埋了那熟悉的身形,最终堆起一个简单的坟茔。路鸣泽削木为碑,指尖灵力刻画,留下“陈公之墓”四字。
一切从简,却已是在这荒凉境地所能做到的极致。
陈酿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新土上,久久不愿起身。从此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地染成凄艳的橘红色,又迅速被暮蓝吞噬。
夜风骤起,吹得人遍体生寒。
一件犹带体温的白色外袍轻轻披在了陈酿颤抖的肩上。
她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路鸣泽站在她身侧,夜色将他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黑暗中,沉静如古井深潭。
“节哀。”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有一种让人依靠的力量,“你父亲既将你托付于我,我自会护你周全。”
陈酿望着他,巨大的悲伤和茫然无措中,这句话如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父亲死了,世间她再无亲人,唯有眼前这个看似冷漠、却屡次救她于危难、又得了父亲临终托付的仙人。
她还能依靠谁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不再是贵族小姐,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矜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洁白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生机,哽咽着,语无伦次:“仙长…我…我只有…只有您了…”
路鸣泽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并未推开。他的目光在她沾满泪痕、苍白脆弱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略显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嗯。”他应了一声,“我知道。”
夜色彻底笼罩四野,旷野的风呜咽着吹过新坟,卷起几片枯叶。
陈酿哭得脱力,几乎站不稳。路鸣泽虚扶着她,对一旁默默垂泪的老仆道:“回车上去。”
回到车上,陈酿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蜷缩在角落,无声流泪。路鸣泽并未多言,只递给她一杯温水。杯水温热,似乎比寻常热水更暖一些,顺着喉咙滑下,慢慢熨帖着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连悲恸欲裂的心神都仿佛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缓缓平静下来。
她只当是仙家手段,并未深思,在这极致的疲惫与悲伤中,含着泪,渐渐昏睡过去。
在她呼吸变得均匀之后,路鸣泽才缓缓睁开眼。
车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透过车窗缝隙渗入,勾勒出他晦暗不明的侧影。他静静凝视着熟睡中依旧蹙着眉头、偶尔抽噎一下的陈酿,目光幽深,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至关重要的作品。
良久,他极轻地低语,声音融入冰冷的夜风里,几不可闻。
“…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