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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秦淮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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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靠山屯的阴霾,重新踏上北行的官道。连日来的惊惶与压抑仿佛被甩在了身后,连天色都似乎明朗了几分。
陈父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靠着软垫,不时透过车窗望着外间掠过的田野村落,眼中重又燃起对京都仙缘的期盼。只是目光偶尔落在对面闭目养神的白衣仙长身上时,那期盼里便又掺入了几分更为热切的心思。
他悄悄打量着身旁的女儿。陈酿正微微侧身望着窗外,日光透过帘隙,柔和地勾勒出她细腻的侧颜和纤长的颈项,眉眼间虽还带着些许舟车劳顿的倦意,却掩不住那份渐次舒展的清丽。尤其是目光偶尔滑过路鸣泽时,那瞬间的流光微闪,以及悄然浮上耳根的淡粉,如何能瞒过他这个做父亲的眼睛?
仙长救命之恩,风度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若能得此佳婿,莫说重振陈家,便是踏上仙途,长生久视,也绝非虚妄啊!
陈父心头发热,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此番若非路仙长相救,我父女二人早已命丧荒野,陈某实在…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仙长大恩。”他语气恳切,带着十足的感激。
路鸣泽缓缓睁开眼,眸光清淡:“缘法如此,陈老爷不必挂怀。”
“于仙长是举手之劳,于我等凡俗之人,却是再造之恩。”陈父叹道,话锋悄然一转,“说来惭愧,想我陈家祖上也曾显赫秦淮,诗书传家,与仙道亦有些渊源。酿儿祖父在时,家中还珍藏过半卷仙家丹诀,可惜后来…唉…”
他适时地流露出家道中落的唏嘘,目光却留意着路鸣泽的反应。
路鸣泽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尘世浮沉,自有定数。”
陈父见他反应平淡,并不气馁,转而将话题引向陈酿:“如今陈家只剩我这把老骨头和酿儿。我这女儿,虽生于家道中落之时,却自幼聪慧,性情也温婉坚韧,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良善…”他语气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怜爱,“便是此番遭难,她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是处处照料我这不中用的父亲…”
陈酿被父亲说得脸颊微烫,低声嗔道:“爹…”
路鸣泽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似乎比平日多停留了一瞬。
陈酿只觉得被他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陈父将两人这番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心中暗喜,趁热打铁道:“只可惜陈某无能,未能给酿儿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反倒让她随我奔波受苦,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无…想起她幼时在秦淮,最爱看她母亲留下的那支白玉兰花簪…”
他说着,眼中泛起真切的水光,似是忆起亡妻与昔日繁华,伤心难以自抑,猛地咳嗽起来。
“爹!”陈酿连忙替他抚背,又递上水囊,眼中满是担忧。
路鸣泽静静看着,待陈父气息稍平,忽然开口:“陈老爷不必过于忧思,伤及根本。令嫒兰质蕙心,将来必有后福。”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父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保证一般,连声道:“承仙长吉言!承仙长吉言!”
陈酿在一旁,听得路鸣泽那句“兰质蕙心”,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混着羞涩,悄悄漾开。她不敢抬头,只觉耳根愈发滚烫。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已是初夏时节,道旁草木葱茏,远山含翠,与先前靠山屯的死寂荒凉已是天壤之别。
陈酿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路鸣泽。他不知何时又阖上了眼,似在养神,阳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俊美得不似真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方才提及的白玉兰花簪。那确实是母亲生前最爱之物,也是她童年模糊记忆里关于“美”的最初印记。家道中落后,父亲为了筹措盘缠寻访仙缘,早已将家中值钱物事变卖殆尽,那支玉簪自然也不例外。
心中不免有一丝怅然掠过。
就在这时,路鸣泽却忽然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向她。
“此物于我用处不大,予你或许正合。”
陈酿怔住,凝目看去,只见他修长的手指间托着一支簪子。通体是温润的白玉,簪头雕成半绽的玉兰形状,花瓣层叠,线条流畅灵动,竟是比她记忆中母亲那支还要精致几分,玉质也更莹润通透,隐隐有灵光内蕴。
她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呆呆望着那支玉簪。
“这…太贵重了…”她喃喃道,心跳得厉害。
“小玩意罢了。”路鸣泽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给出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见你发间素净,此物或可一用。”
陈父在一旁看得激动不已,连忙暗地里轻推了女儿一下,口中道:“仙长厚赐,酿儿,还不快谢过仙长!”
陈酿这才回过神,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玉簪,以及他同样微凉的指尖,如同触电般微微一颤。她接过玉簪,握在掌心,那玉竟仿佛生出一丝暖意,贴合着她的肌肤。
“多…多谢仙长。”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绯红,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仿佛童年失落的某个梦,猝不及防地被弥补圆满。
路鸣泽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一掠而过,便又阖上眼,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姿态,仿佛方才赠簪的举动只是兴之所至。
陈酿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收入怀中,贴身处放着,那温润的触感久久不散。她忍不住又偷偷看他,只觉得这位路仙长看似冷漠,实则心细如发,或许…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难以接近。
陈父更是喜形于色,只觉得仙长此举意味深长,好事将近,连精神都焕发了许多,开始絮絮地说起秦淮旧事,说起陈家祖上如何风光,如何与一些修真小派有过往来,隐隐暗示着陈家并非毫无根底的寻常百姓。
路鸣泽偶尔睁眼,颔首一二,并不多言,却也未曾打断。
陈酿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玉簪,心思却早已飘远。窗外风光旖旎,车内气氛难得的宁和,甚至染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昧。
她忍不住想,若真能常伴仙长左右,便是前路再有艰难,似乎也没什么可怕了。
只是她未曾看见,在她低头羞涩、父亲滔滔不绝之时,那闭目养神的白衣仙长,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模糊,转瞬即逝。
马车一路向北,将秦淮的旧梦与荒村的阴霾都远远抛在身后。
前路未知,却仿佛透着诱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