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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枯井冤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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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鸣泽推开房门时,陈酿已简单梳洗完毕,正将温热的清水递给父亲。见他出来,她忙敛衽行礼:“仙长。”
路鸣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内。老仆正在喂马,动作小心翼翼,眼神却不时惶恐地瞟向村正家的方向。经过昨夜那场惊心动魄,整个村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连白日的天光都透着一股惨淡。
“仙长,”陈父在陈酿的搀扶下走过来,脸上带着后怕与敬畏,“昨夜多亏您……”
“分内之事。”路鸣泽语气平淡,打断了他的感激,视线却落在院外那几个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的村民身上,“此间事,尚未了结。”
他话音不高,却让陈父和老仆都打了个寒颤。
“还未了结?”陈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玉瓶。那清心丹的药效似乎仍在,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心底的不安却难以抑制地蔓延开来。连那般厉害的山魈都被他击退了,还有什么?
路鸣泽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先用些早饭,稍后随我去村中走走。”
简单的粥饭过后,路鸣泽率先起身,向外走去。陈酿迟疑一瞬,安顿好父亲,快步跟了上去。老仆则奉命留在院中照看。
村中的土路坑洼不平,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腐朽气息。零星几个村民看到他们,如同见了鬼魅,立刻缩回屋内,砰地关紧门窗。恐惧像无形的网,笼罩着这个小小的村落。
路鸣泽步履从容,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屋檐下悬挂的、已经枯萎发黑的怪异草结;墙角泼洒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甚至地上某些不明显的拖拽痕迹…
他看得极其仔细,眉心微蹙。
陈酿跟在他身后,只觉得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她忍不住低声问:“仙长,您在找什么?”
“找源头。”路鸣泽声音低沉,“山魈聚怨而生,但此村怨气之深重,绝非一只山魈所能汇聚。必有更深沉的冤屈与恨意,沉积于此,方能滋养出那般凶物,并持续影响村民心神。”
他停在一口废弃的枯井边。井口被几块乱石半掩着,石缝里长满黑绿色的苔藓,一股比别处更浓重的阴冷腥气从井口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路鸣泽指尖凝起一点灵光,轻轻拂过井沿。
嗤——
灵光与井口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一声轻微的灼烧声,冒起一丝极淡的黑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陈酿吓了一跳,回头只见村正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一个柴垛后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扑跪在路鸣泽面前,不住磕头:“仙长!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
他情绪崩溃,涕泪横流,与昨日那点强撑的体面判若两人。
路鸣泽垂眸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你知晓缘由。”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村正浑身剧震,磕头的动作僵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咬死了牙关,不敢言语。
路鸣泽不再看他,转而望向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几乎快要坍塌的土屋。那屋子比村中其他房屋更加破败,门前荒草及膝,窗纸破烂,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绝望的眼睛。
“是那里,对么。”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村正猛地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土屋,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竟似要晕厥过去。
陈酿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这村子里果然藏着秘密,而且是极其可怕的、让全村人都难以启齿的秘密。
路鸣泽并未逼迫,只是静静站着,周身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村正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双手捂脸,发出压抑已久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是…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阿秀姑娘一家啊……”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巨大恐惧和悔恨的叙述,从村正口中艰难地挤出。
原来,半月前确有一对外乡来的母女落脚于此,女儿名叫阿秀,容貌秀丽,母女二人以采药为生。村中几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见色起意,某夜借故前去骚扰,争执推搡间,竟失手将病弱的母亲推倒撞死在桌角。
几人惊慌失措,恰被起夜的邻居察觉。丑事眼看败露,其中一人的家族在村中颇有势力,竟联合几户人家,威逼利诱,将此事强压下去。他们谎称母亲是急病暴毙,草草将尸身扔进了这口早已废弃的枯井,又怕阿秀哭闹泄露真相,竟一不做二不休,将其囚禁在那破屋之中。
“后来…后来阿秀姑娘她…”村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不知怎么逃了出来,跑进了后山…就再也没回来…”
“那山中的异状,是从何时开始的?”路鸣泽问,声音冷得像冰。
村正哆嗦着:“就、就是从阿秀姑娘进山后没两天…先是牲畜莫名失踪…后来夜里总听到女人哭…再后来…就有人开始变得不对劲…像是、像是中了邪…”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枉死者的怨气,受害者的绝望与仇恨,在这闭塞的山村凝聚不散,引来了本就嗜好阴秽之气的山魈,更是被其利用,不断放大,反噬了整个村庄。所谓的“怪事”、“中邪”,不过是冤魂不散的诅咒与报复。
陈酿听得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腾。她难以想象那名为阿秀的姑娘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更难以想象这看似朴实的村庄竟藏着如此丑陋的罪行。
路鸣泽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与冰冷,仿佛早已看惯人性之恶。
他走到那枯井边,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复杂的金色符箓。符箓嗡鸣作响,绽放出耀眼光芒,缓缓压向井口。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清冷的咒文化作实质的音节,带着涤荡污秽的力量,融入符箓之中。
井口猛地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黑气如触手般疯狂涌出,试图抵抗金光,井底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哀嚎与哭泣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
陈酿骇得后退一步,几乎不敢再看。
路鸣泽眸光一厉,指尖猛然下压!
“净!”
金色符箓轰然压下,所有黑气触手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消融溃散。凄厉的嚎哭也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不甘的叹息,最终彻底消散。
井口恢复了平静,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腥气也随之淡去。
做完这一切,路鸣泽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他转向面如死灰的村正,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冤有头,债有主。拘禁活人,隐瞒命案,抛尸灭迹,此乃人祸,非天灾,亦非妖孽之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村正瘫在地上,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路鸣泽不再看他,转身对陈酿道:“回去准备,午后启程。”
回到暂住的小院,陈酿心情依旧沉重压抑。她帮着老仆收拾行装,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村正那悔恨交加却又充满恐惧的叙述。
路鸣泽则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依旧阴郁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时,村正带着几个面色惶恐的村民前来,手里捧着些干粮和水,战战兢兢地奉上,显然是来赔罪兼送行。
路鸣泽并未拒绝,也未多言,只淡淡收下。
陈酿注意到,他接过水囊时,指尖似乎无意地在囊口拂过,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而逝。她只当他是检查食物是否干净,并未多想。
临行前,路鸣泽最后看了一眼那死气沉沉的村落,对瘫软在地的村正道:“善恶终有报。此间怨气虽暂消,然人心之孽,需自赎。”说完,便不再回头。
马车缓缓驶离靠山屯。
直到那荒凉的村落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陈酿才觉得胸中那口郁结之气稍稍舒缓。她忍不住轻声问车内闭目养神的路鸣泽:“仙长,他们…会有报应吗?”
路鸣泽眼也未睁,只淡淡道:“天道轮回,自有其规。”语气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陈酿默然。她想起路鸣泽给予的清心丹,便又取出一粒服下。丹药化开,那股安宁之感再次抚平了她因听闻惨事而激荡的心绪。
她轻轻靠回车壁,目光落在窗外。
路鸣泽却在此时缓缓睁开眼,视线掠过她渐渐恢复平静的侧脸,最终落在她握着玉瓶的手上,眸色深沉如夜。
马车轱辘,碾过黄土,向着未知的前路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