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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山魈夜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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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靠山屯紧紧包裹。
村中早早便熄了灯火,死寂一片,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屋舍,发出呜咽般的低嚎。
陈酿安置父亲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窗边一条旧凳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只温凉的玉瓶。
窗外,漆黑的天幕不见星月,唯有远处山林的方向,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转瞬即逝。那是路鸣泽离去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村中的死寂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绷紧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里,屏息等待着。
忽然,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嚎叫,猛地从后山方向炸开,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非人非兽,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陈酿骇得猛地站起,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听到里间父亲惊慌的询问和老仆牙齿打颤的声音。
村中也随之响起零星惊恐的哭喊和骚动,但很快又被迫压抑下去,只剩下更加浓郁的恐惧弥漫在空气里。
她的目光死死盯向后山。那嚎叫声过后,隐约有金石交击之音传来,夹杂着某种沉闷的撞击和树木摧折的巨响。偶尔,一道凌厉的白光会刺破那片浓黑,如同暗夜中惊鸿一现的闪电,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是路鸣泽!
他在与那东西搏斗!
陈酿手心沁出冷汗,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指尖掐进窗棂。她明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却无法控制那股想要冲出去一看究竟的冲动。那清冷孤绝的白影,此刻正独自面对未知的恐怖。
搏斗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高忽低,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每一次沉寂都让陈酿的心悬得更高。
终于,在一阵格外剧烈的轰响之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那片山林重归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不安。
结束了?他…怎么样了?
陈酿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村口那条模糊的小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片黑暗里再无任何动静。
就在她几乎要被焦虑吞噬时,一个身影缓缓自黑暗中浮现。
白衣染尘,却依旧挺直。路鸣泽踏着夜色归来,步履看似从容,细看之下却比平日沉重几分。月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他脸上,面色较平日更显苍白,唇线紧抿,周身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更重了,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意。
他径直朝着他们暂歇的这处小院走来。
陈酿几乎是小跑着迎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路鸣泽正走到院中,闻声抬眸。四目相对,他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潭水底下,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涌动。
“仙长…”陈酿声音有些发颤,“您…您没事吧?那山里…”
“一只修炼有些年岁的山魈,借地脉阴气与枉死者的怨念成了些气候。”路鸣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已将其击伤遁走,暂不会为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酿却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并非来自那妖物,而是源自他自身。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不易察觉的灵光微闪,正在悄然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受伤了?这个念头让陈酿心头莫名一紧。
“那…便好。”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竟一直屏着呼吸。
路鸣泽的目光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了她,扫向寂静的村落,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我离开这段时间,村中可有异状?”他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陈酿一怔,回想了一下:“除了方才那声可怕的嚎叫引得大家惊慌,似乎…并无特别之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家都吓得不敢出声。”
路鸣泽沉默片刻,眸色深沉:“那声嚎叫,并非全然是惊扰。”
“什么?”陈酿不解。
“亦是试探,或者说…召唤。”他声音冷冽,“此村阴气怨念之重,超乎预期。那山魈虽退,但它残留的影响,以及它试图唤醒的东西,并未完全消散。”
他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风突兀地卷过院落,吹得陈酿打了个寒颤。风中似乎夹杂着许多细碎的、若有似无的低语,听不真切,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路鸣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村落深处某个方向。
几乎同时,一声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从村正家那栋稍好的屋舍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碗碟破碎的声响和女人孩子惊恐的哭叫!
“待在这里,锁好门窗,勿要出来。”路鸣泽丢下一句话,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直向那骚动之处掠去。
陈酿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她依言慌忙闩上门,却忍不住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路鸣泽身影几个起落便赶到村正家院外。院门紧闭,里面嘶吼声、撞击声、哭喊声混作一团。他并未破门而入,而是指尖凌空划符,一道清冽的灵光打入院内。
里面的嘶吼声顿时变成了痛苦的嚎叫,撞击声也更加疯狂。
陈酿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忽然觉得,路鸣泽之前所说的“暂不会为患”,或许远非事实。这村子里的东西,似乎比那山中的妖物更加棘手。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父亲虚弱而惊恐的声音:“酿儿…外面…怎么了?”
陈酿急忙转身安抚:“爹,没事,路仙长去处理了,很快就好。”
她扶着父亲坐回榻上,给他倒了杯水,手却微微发抖。那只路鸣泽给的玉瓶从袖中滑落,掉在铺着干草的榻上。
陈父目光落在玉瓶上,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声道:“对,对,仙长给的药…酿儿,快,再给爹一粒…吃了似乎能安心些…”
陈酿闻言,也觉得方才受惊后心绪不宁,便依言倒出两粒,自己先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喂给父亲。
丹药入腹,那股熟悉的清凉安宁之感再次蔓延开来,驱散了周遭阴冷气息带来的不适,连方才因惊恐而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复。
果然仙家之物,非同凡响。她心中对路鸣泽的感激与信赖又深了一层。
院外的骚动声不知何时平息了。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陈酿心中一紧,小心翼翼问道
“谁?”
“是我。”门外传来路鸣泽清冷的声音。
陈酿连忙开门。他依旧站在门外,白衣在夜风中微动,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去散了步。
“仙长,方才…”
“无碍了。”路鸣泽打断她,目光在她和榻上的陈父脸上扫过,见二人面色尚可,眼神微缓,“村正被阴气侵体,一时迷了心窍,现已无事。”
他说得简单,但陈酿却觉得,事情绝非“迷了心窍”这般简单。她方才分明听到那声音里的疯狂与兽性。
“今夜应当不会再有事端。”路鸣泽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好生歇息,明早启程。”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隔壁那间简陋的空屋。
陈酿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瓶,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丹药带来的宁定抚平。
只是她未曾留意,隔壁屋内,路鸣泽阖上门扉的瞬间,指尖悄然捻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煞气,那煞气在他指尖挣扎扭动,却被他周身一股无形的冰冷气息瞬间碾碎。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比夜色更沉的幽光。
山魈虽伤,这村子里的“病”,却远未到根除之时。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