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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荒村异事 ...

  •   一路北行,景色愈发荒凉。
      官道渐渐被崎岖土路取代,两侧林木稀疏,远山如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陈酿坐在马车里,却觉不出丝毫颠簸之苦。路鸣泽不知使了什么法术,马车行得平稳异常,连父亲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偶尔偷偷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前方那道骑在马上的白色身影。
      路鸣泽骑马走在最前,身姿笔挺,衣袂随风轻扬,在这荒郊野岭中,宛如一幅行走的水墨画。自那日相遇,他话并不多,举止间总带着疏离,却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每日他会亲自送来清水和食物,那水总是格外清甜,饮后浑身暖融,连多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无踪。
      陈酿捧着水囊,指尖摩挲着光洁的囊身,心头泛起一丝涟漪。她自幼见惯秦淮河畔的才子风流,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冷冽如冰,又偶尔泄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和。
      “仙长,”这日傍晚,陈父精神稍好,忍不住探身向前询问,“我们这是往何处去?若是顺路,不知能否捎我们一程到京都……”
      路鸣泽勒住马,回头望来。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那眼底的淡漠。
      “前方百里外有一村落,名唤‘靠山屯’。”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游历途经此地,听闻村中近月怪事频发,疑有妖物作祟,需前往查探。若两位无急事,可随我同往,待事了,再送你们北上京都。”
      陈父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眼中放光:“妖物?仙长是要去降妖除魔?陈某虽一介凡夫,却也向往仙家手段久矣!若能亲眼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陈酿却微微蹙眉。她自幼听多了志怪传说,对那等害人之物本能地心生畏惧。但看着父亲难得振奋的神情,又瞥见路鸣泽平静无波的侧脸,那点畏惧竟奇异地淡了下去。有他在,想必什么妖物都不足为惧。
      “如此,便叨扰仙长了。”她轻声应道,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镇定。
      路鸣泽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略一颔首,拨转马头:“天色将晚,加速前行,入夜前应可抵达。”
      越靠近靠山屯,周遭气氛越发诡异。
      道旁草木像是蒙着一层灰气,蔫头耷脑。时值初夏,本该虫鸣鸟叫不绝于耳,此刻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马蹄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混杂着泥土和陈腐的味道。
      陈酿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又行了一段路,前方隐约现出村落的轮廓。低矮的土坯房舍散落在山脚下,暮色中不见半点炊烟,死气沉沉。
      村口一株老槐树枯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臂。树下竟歪歪斜斜坐着几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色灰败,眼神呆滞,直勾勾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不速之客,竟无一人上前询问。
      陈酿被那空洞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
      路鸣泽飞身下马,步履无声地走向那群村民。他白衣胜雪,与这灰败荒芜的村落格格不入,仿佛谪仙误入污浊之地。
      “老人家,”他停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声音依旧清冷,却放缓了些许,“我等途经此地,见村中景象似有异样,可否告知发生了何事?”
      那老者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在路鸣泽身上停留片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嗬嗬作响,涎水从嘴角流下。
      旁边一个抱着枯瘦婴孩的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走了…都走了…死了…哈哈哈…都死了…”她忽然癫狂地笑起来,怀中的孩子受惊,发出小猫似的微弱哭声。
      陈酿心中发紧,不忍再看。
      路鸣泽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光没入老者眉心。老者浑身一颤,呆滞的目光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妖…妖风…”老者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村子后方黑黢黢的山林,“夜里…吹来…抓人…牲口…都没了…”
      话音未落,那丝清明迅速褪去,他又变回那痴痴傻傻的模样。
      这时,一个穿着稍体面、像是村正的中年汉子闻讯赶来,见到路鸣泽气度不凡,又是外来人,脸上闪过警惕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你们是什么人?快走!快走!我们村子不欢迎外人!”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
      路鸣泽并未动怒,只平静道:“我乃云深宗门下,路鸣泽。听闻此地有异,特来查看。”
      “云深宗?”村正愣了一下,显然是听过仙门名号,脸上戒备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绝望与恐惧,“没用的…仙长也没用的…那是山里的东西…惹不得…靠近的都没回来…疯了…都疯了…”
      他语无伦次,显然精神也已处于崩溃边缘。
      陈父在车上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对陈酿道:“酿儿,此地凶险,我们……”
      陈酿却望着路鸣泽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周遭是弥漫的恐慌与绝望,他却像定海神针,岿然不动。那股令人安心的冷香似乎又隐隐传来。
      “爹,有路仙长在,不会有事的。”她轻声安慰父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抹白色。
      路鸣泽不再询问村民,转而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莹光,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村落深处,最终定格在远处山脚下那片格外浓重的阴影上。
      “阴气弥漫,怨念凝聚,非寻常精怪。”他沉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村正,近日村中可有何异常之事?尤其是与后山相关。”
      村正被他气势所慑,哆嗦着回答:“…有…有个外乡来的姑娘,半月前…非要进山采什么药…就没再出来…她家里人去找…也…也没回来…”
      路鸣泽眸光一凛。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起地上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风中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呜咽声,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
      陈酿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一直沉默照料车马的老仆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陈酿顺着他惊恐的视线看去,只见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张大,喷着粗气,眼珠里竟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安静。”路鸣泽低喝一声,手指凌空一点,一道清心符箓打出,落在马匹额间。躁动的马匹渐渐平息下来。
      他转身,走到马车边,目光落在陈酿有些发白的脸上。
      “怕么?”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陈酿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慌,没有犹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她忽然就觉得,那盘旋在村子上空的无形恐惧,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有仙长在,不怕。”
      路鸣泽凝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另一只更小的玉瓶,递给她。
      “此村阴气已侵入寻常生灵神智,这清心丹于你体质有益,服下后可保灵台清明,不受侵扰。”他顿了顿,补充道,“每日一粒,莫要间断。”
      陈酿接过那触手温凉的玉瓶,指尖再次与他微凉的手指轻触,心口那点悸动又悄然浮现。她依言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服下,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方才那令人不适的阴冷感顿时消散,连精神都清明了许多。
      “多谢仙长。”她轻声道谢,抬眼却见路鸣泽正看着她,那目光深沉,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只一瞬,他便移开视线,对村正道:“寻一处空屋安置。今夜我需入山一探。”
      村正吓得脸都白了:“仙长!使不得!入夜绝不能进山!那山里…那山里…”
      路鸣泽却不再理会,只淡淡吩咐老仆照顾车马,便转身向着村后那片压抑的山林走去。
      白衣身影渐渐融入暮色,最后消失在山道的阴影里。
      陈酿站在马车旁,握着那瓶犹带他指尖凉意的丹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莫名地悬起一丝担忧,竟压过了对这诡异村庄的恐惧。
      夜风更冷,吹得枯枝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这荒村之夜,注定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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