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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北行劫 ...

  •   秦淮的烟雨,终究是远了。
      马车辘辘而行,碾过荒芜的官道,扬起一片昏黄的尘烟。陈酿倚在窗边,望着外头愈发凄清的景致,心中那点因离乡而生的愁绪,早已被颠簸与惶然磨得淡了。
      车帘被风卷起一角,漏进几缕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自陈家败落,已是第十五个年头。昔日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只剩得这辆破旧马车,并车上父女二人,外加一个老仆,凄惶北行。
      “酿儿,”车内响起一声虚弱的呼唤,“还有多久能到京都?”
      陈酿收回目光,替父亲掖了掖滑落的薄毯,轻声道:“爹,方才问过车夫,说若是顺利,再有十几日便到了。”
      陈父咳嗽几声,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本是秦淮有名的儒商,诗书传家,温文尔雅,如今却被家道中落与求仙无门的双重打击磨尽了精气神,只剩一副干瘪的骨架支着绸衫。
      “到了京都便好了…”陈父喃喃,眼中燃着一点执拗的光,“那位仙长说了,机遇在北…定能重振我陈家门楣…”
      陈酿垂下眼,不忍再看。
      陈家败落于她出生那年,父亲始终认为是时运不济,而非经营之过。十五年来,他散尽家财四处寻访仙缘,欲借仙家之力重振家业。奈何正经仙门视凡尘俗事如敝履,直到陈酿及笄那日,才有一位游方仙人路过门前,讨了碗水喝,留下一句“机遇在北,仙缘自现”,飘然而去。
      就为这缥缈八个字,陈父变卖了祖宅最后一点值钱物事,雇了辆马车,毅然北上。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陈酿猝不及防,险些撞上车壁。外头传来车夫惊慌的喝骂与杂乱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陈父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酿心头一跳,掀开车帘望去,脸色霎时白了。
      十数个彪形大汉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已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脸上横过一道刀疤,笑得狰狞:“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老仆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车夫也是面无人色,抖着声音道:“各、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落难人家,实在没有银钱…”
      “没有钱?”刀疤脸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马车,忽然定在掀开的车帘处,眼睛一亮,“没钱,那不是还有个小美人儿吗?”
      陈酿手一颤,车帘落下,隔断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她心跳如擂鼓,听得外头脚步声逼近,夹杂着污言秽语。
      “爹…”她回头,看见父亲惨白着脸,挣扎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陈旧的钱袋,似是想要破财消灾。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被扯开!
      刀疤脸阴笑着探进头来,伸手就要抓陈酿。陈父目眦欲裂,扑上去阻拦,却被一把推撞在车壁上,闷哼一声,咳出血来。
      “爹!”陈酿惊叫,却被那汉子攥住了手腕往外拖。绝望如冰水泼头浇下,她徒劳地挣扎着,指甲在对方粗壮的手臂上划出血痕。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剑鸣破空而来!
      攥着陈酿的那只粗壮手臂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惨叫。陈酿踉跄着跌回车内,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一道白影如惊鸿掠过车外。
      剑光清寒,似九天落下的月光,所过之处,血花点点,却无一滴沾下来人衣袂。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强盗们,此刻竟如土鸡瓦狗般纷纷倒地。
      不过瞬息之间,官道上已只剩一片哀鸿。
      陈酿怔怔望着车外。
      尘埃缓缓落定,一人背光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他缓缓归剑入鞘,动作从容雅致,仿佛方才不是经历了一场厮杀,只是信步折下了一枝梅。
      他转过身,目光向车内望来。
      陈酿呼吸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般人物。眉目清绝,仿佛敛尽了天地间的灵秀,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气质冷冽如山巅积雪,又疏离如云外孤鸿。分明刚经历一场杀戮,那双眸子却平静无波,好似映不出世间万物的寒潭。
      他的目光掠过车内景象,在咳血的陈父面上一顿,最终落在惊惶未定的陈酿脸上。
      “可还安好?”他开口,声音清冷,却似玉石相击,敲在陈酿心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人走近马车,探身进来,指尖搭上陈父腕脉。陈酿嗅到一股极淡的冷香,似雪后青竹,清冽干净。那冷香入鼻,竟让她因惊吓而狂跳的心渐渐平复,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与安心。
      “忧思过甚,气血攻心,又受了撞击。”他诊断,声音并无多少情绪,却奇异地让人心安。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莹润丹药,送入陈父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陈父剧烈的咳嗽很快平复下去,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多、多谢仙长…”陈父气息微弱,挣扎着便要行礼。
      白衣男子虚扶一下:“举手之劳。”
      陈父却是激动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袖袍:“仙长!仙长救命之恩,陈某无以为报…不知仙长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子微微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陈酿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方才缓声道:“路鸣泽。自云深宗门而来。”
      “云深宗…”陈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竟是挣扎着跪坐起来,“可是那传说中的仙门魁首,云深宗?”
      路鸣泽淡淡颔首。
      陈父激动得浑身发抖,竟是老泪纵横:“天意!天意啊!仙长,实不相瞒,我陈家北行,正是为寻一丝仙缘机遇…”他絮絮叨叨说起家中变故,说起那游方仙人的预言,说起振兴家族的执念。
      路鸣泽静立听着,神色淡漠,并未打断。
      陈酿在一旁,却觉脸颊微热。父亲这般急切近乎失态的模样,落在对方那般清冷人物眼中,只怕徒惹笑话。她悄悄抬眼,想去看路鸣泽的神情,却不期然撞上他瞥来的目光。
      那目光极深,极静,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陈酿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她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好似心口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方才的恐惧与绝望,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冲淡了几分。
      直到路鸣泽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北地近日不甚太平,多有流寇邪修作乱。两位既无自保之力,不妨随我同行一程。”
      陈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陈酿也暗自松了口气,心底漫上一丝隐秘的欢喜。她忍不住又抬眼,偷偷去瞧那白衣胜雪的侧影。
      路鸣泽正微侧着身,吩咐那名吓软了的老仆去将散落的行李收拾好。日光落在他完美的下颌线上,镀上一层清辉,恍非尘世中人。
      他似有所觉,忽然转回目光。
      陈酿来不及躲闪,直直撞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她看见那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无从捕捉,只觉得心头那点悸动骤然停了一拍。
      随即,见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姑娘受惊了,”他声音放缓了些,依旧是冷的,却似寒冰初融,渗出一缕难以察觉的温和,“此后路途,不必再惧。”
      陈酿怔怔望着他,只觉得方才停跳的心,此刻重重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路鸣泽取出一只青玉瓶——瓶身是他特意选的温玉材质,怕寒凉触到她刚受惊吓的手。递与她时,指尖刻意悬在半空,没让她多碰,却在她接过时,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瓣上,补充了句:“慢些饮,温的。”
      陈酿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微微一颤。瓶中清水清甜异常,饮下后四肢百骸都暖融舒适,惊惧疲惫竟一扫而空——丹田处似有一缕极淡的阴寒气悄悄扎根,当陈酿只当是仙家灵力,对眼前人的信赖又深了几分。
      然而她不曾看见,路鸣泽注视她饮水的目光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幽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北行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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