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韶光大婚 有些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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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门销烟的硝烟尚未散尽，更大的阴云已从天边压来。
销烟后的第三日，林则徐在行辕召见了关天培。关丛龙与谢云生随行在侧，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参与如此高层的军务会议。
“英夷不会善罢甘休。”林则徐站在海图前，手指点着珠江口外那片辽阔的海域，“义律虽然被迫缴烟，但他回去之后，必定向伦敦告状。以英夷一贯的霸道，恐怕不会甘休。”
关天培点头：“林大人所见极是。属下已下令各炮台加紧操练，添置火炮，整顿海防。”
林则徐转过身，目光在关丛龙和谢云生身上停留片刻，道：“本官听说，你们二人在狮王擂上力挫锦纶堂，又在商馆封锁和缉拿烟贩中立了功。如今海防吃紧，水师兵勇虽多，却缺乏近战格斗的训练。你们忠义堂的功夫，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谢云生抱拳：“林大人放心，忠义堂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关丛龙也道：“我们定当竭尽全力。”
林则徐微微颔首，又转向关天培：“关军门，你要加紧训练水师，尤其要重视火炮的演练。英夷船坚炮利，若真的开战，我们的大炮不能哑火。”
“属下明白。”关天培躬身。
从行辕出来，关丛龙和谢云生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天色阴沉，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丛龙，你说英国人真的会打过来吗？”谢云生问。
关丛龙望着远处珠江口的方向，沉默片刻：“林大人说得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两百万斤鸦片被销毁，那是多少银子？英国人不会咽下这口气。”
谢云生叹了口气：“那就打。咱们忠义堂的弟子，没有一个怕死的。”
关丛龙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关天培几乎住在了虎门炮台。
他亲自督修炮台，加固工事，添购西洋大炮。从虎门到珠江口，十一座炮台日夜施工，士兵们挥汗如雨。关丛龙和谢云生则带着忠义堂的弟子们，奔波于各炮台之间，负责训练兵勇的近战格斗。
“刀要握紧，脚步要稳！”关丛龙站在队列前，手持一柄长刀，示范着劈砍的动作。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海风的呼啸。
“敌人一旦登上炮台，火炮就没用了。那时候，拼的就是刀枪，就是拳脚！你们练好了，就能活；练不好，就只能等死！”
士兵们被他的话激起了血性，一个个咬着牙，拼命地练。谢云生则带着另一队兵勇，专门训练近身擒拿和短兵相接的技巧。他身形灵活，动作迅猛，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看得那些兵勇们目瞪口呆。
“云生师傅，你这一招能不能再教一遍？”一个年轻的兵勇摸着被摔疼的胳膊，厚着脸皮问。
谢云生笑了笑：“行，看好了。”
他再次示范，动作慢了一些，让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关丛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谢云生是真的喜欢做这些事。他喜欢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喜欢看到别人因为他的教导而进步。这份热忱，比他的功夫更加珍贵。
王韶光与何家小姐的婚期，定在了虎门销烟后的第三个月。
那是个晴好的日子，秋高气爽，桂子飘香。王家的宅院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铺到巷口，鞭炮的红纸屑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宾客盈门，贺声如潮，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喜酒的热气和糖瓜的甜香。
关丛龙与谢云生作为好友，自然早早便到了。
婚宴设在王家的正厅，摆了数十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王韶光今日格外的精神，大红色的新郎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他牵着新娘的手，穿过层层叠叠的宾客，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郑重其事。
何家小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凤冠霞帔，步摇轻晃，已是满堂惊艳。王韶光看她时，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恨不能将人化在里头。
席间，众人起哄，要新郎官喝酒。王韶光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喝得脸颊泛红，却依旧笑得开怀。有人喊：“韶光，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以后可要收心啦！”王韶光大笑着回答：“收心？我的心早就在她那儿了，收不回来啦！”
满堂哄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关丛龙与谢云生坐在靠窗的一桌，身边是几个相熟的朋友。谢云生被热闹感染，也跟着笑，时不时举杯，与身边的人碰一下。他本不胜酒力，几杯下肚，脸上便浮起了红晕，眼睛却越发明亮。
“丛龙，你看王大哥，多开心啊。”谢云生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羡慕。
关丛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王韶光正被几个好友拉着灌酒，笑得毫无城府。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雷震。
雷震站在角落里，独自一人。
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敬酒，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地在角落里站着，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影，落在王韶光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呢？
关丛龙看着，心头忽然一紧。
那不是嫉妒，不是怨恨，甚至算不上悲伤。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到近乎麻木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水面之下，只露出一片看似平静的、纹丝不动的死水。可那死水的底下，分明有什么在翻涌——痛楚、祝福、不舍、释然……太多太多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复杂得让人心惊。
“雷大哥……”谢云生也发现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顺着雷震的目光，看向王韶光。那个身着大红喜袍的男人，正在众人的簇拥下笑得开怀，眼里只有他身旁的新娘。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喧闹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年雷震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了多少风雨，又咽下了多少不能说的话。雷震活得就像一棵沉默的树，把所有的枝叶都朝着王韶光的方向伸展，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
而现在，王韶光结婚了。
那棵树，从此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谢云生转过头，想对关丛龙说什么，却发现关丛龙也在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处的共鸣。他们仿佛从那道沉默的背影里，看到了某种可能的、自己的影子。
关丛龙垂下眼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谢云生也不说话了，只是将手悄悄伸到桌下，轻轻碰了碰关丛龙的指尖。关丛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反握住他的，握得很紧。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热热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婚宴还在继续，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王韶光举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关丛龙和谢云生这一桌时，他醉眼朦胧，揽着关丛龙的肩膀大声说：“丛龙，云生，今天不醉不归！”
“王大哥，你少喝点，嫂子还在洞房等着你呢。”谢云生劝道。
王韶光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怕，她跑不了。”
说着王韶光端着酒杯，目光在人群中巡梭，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们看到震哥了吗？”他回头问关丛龙和谢云生，舌头有些大，“他怎么都不来给我敬酒？这像话吗？”
谢云生刚要开口，王韶光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同样注视着他的人。
“在那儿呢。”王韶光咧嘴笑了，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震哥！”他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醉意和欢喜，“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也不来给我敬酒！”
雷震看着他走向自己，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依旧沉默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泄露了一切。
他垂下眼帘，在附近的一桌上拿起一个酒壶和一个杯子，迎上去，沉声说：“韶光，恭喜。”
“恭喜就完了？”王韶光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咱俩这交情，你得喝三杯！不，五杯！”
雷震被他搂着，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他任由王韶光勾着脖子，低声说：“好，五杯。”
“这还差不多。”王韶光笑了，豪爽地一仰头，将杯中酒干了，“我先干为敬！”
雷震也不含糊，一杯接一杯，连饮三杯。他的酒量向来好，这几杯酒下肚，脸上不见红，只是眼睛更亮了些，亮得有些异样。
王韶光还要拉着他说话，那边已有人在喊：“新郎官，我们这桌还没敬酒呢！”王韶光应了一声，拍了拍雷震的肩，笑嘻嘻地说：“震哥，我先过去，回头再找你喝！”
他转身走了，步履轻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雷震望着他的背影，酒壶悬在杯上，久久没有放下。
关丛龙和谢云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没有上前，有些事情，不是旁人能安慰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