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虎门销烟 这支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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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贩子们不甘失败，暗中勾结十三行锦纶堂，企图制造混乱，破坏禁烟。
一夜，月黑风高，浓云遮月，街巷深处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
关丛龙和谢云生正带着弟子们在街头巡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打斗声——兵刃碰撞、呼喝斥骂，夹杂着压抑的闷哼。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循声奔去，忠义堂弟子紧随其后。
转过街角，只见几个巡查的社学义士正被一伙黑衣人围攻。那伙人个个身着夜行衣，头戴蒙面，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招式狠辣，出手便是杀招，不留余地。关丛龙目光如电，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的手法——锦纶堂的狮队！正是那时在擂台上使用阴狠手段、甚至动用火枪的那帮人。
“住手！”关丛龙一声大喝，飞身跃入战团。
锦纶堂的人见来了援手，并不慌乱，反而分出几人朝关丛龙扑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曾在擂台上使用火枪的狮头，此刻他手持一根乌黑的铁鞭，鞭身沉甸甸的，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专朝要害招呼。
关丛龙左闪右避，铁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谢云生从侧面切入，一拳砸向那人的腰眼，却被对方灵巧避开，反手一鞭横扫过来。
“小心，他们功夫不弱。”关丛龙低声道。
谢云生点了点头，两人背靠背，互为犄角。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知晓对方的意图。关丛龙主攻，拳风刚猛，每一拳都势大力沉；谢云生主守，掌法绵密，将攻向关丛龙的空隙一一封死。那锦纶堂的狮头虽然凶悍，却在两人的配合下屡屡受挫，铁鞭几次都抡空，反被关丛龙一拳震得虎口发麻。
“撤！”那狮头见讨不到便宜，低喝一声，带着手下转身就跑，几个纵跃便消失在漆黑的巷弄里。
“追！”谢云生抬脚要追，被关丛龙一把拉住。
“穷寇莫追。”关丛龙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他们还有后手，追进去恐怕中埋伏。”他转身看向那些被救下的社学义士，快步走过去，“有没有人受伤？”
几个义士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抱拳道谢。关丛龙摆了摆手：“都是为林大人办事，不必客气。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回去歇息，今晚的巡逻交给我们就好。”
义士们千恩万谢地离去。回去的路上，谢云生走在关丛龙身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锦纶堂这伙人，怎么还没被抓？”
关丛龙望着前方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背后有十三行撑腰，没那么容易动。锦纶堂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打狗容易，打主人难。”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不过……林大人既然来了，这广州的天，就要变了。”
谢云生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短棍握得更紧了一些。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商馆的方向依稀可见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在林则徐的坚决斗争下，封锁持续了数日。商馆内的粮食日渐短缺，饮水也几近断绝，外国商人从最初的傲慢转为焦躁，又从焦躁渐变为恐慌。义律虽百般阻挠，一会儿扬言“炮舰报复”，一会儿递交抗议照会，终究顶不住压力——不到一个月，他被迫同意缴出全部鸦片。
消息如插翅般飞遍广州城。两万余箱，二百三十七万余斤——这个数字让所有人为之震动。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广州城沸腾了。百姓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人人拍手称快。鞭炮声从午后响到深夜，红色的碎屑铺满了大街小巷。有人在街头点燃烟花，绚烂的火光映在每一张激动的脸上，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喜庆的颜色。
关丛龙和谢云生站在水师提督府的院子里，背靠着那棵老榕树，望着远处升腾的烟花，久久无言。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将墨色的天幕照得忽明忽暗。关丛龙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谢云生侧头看着他，不知他在想什么。
“阿生。”关丛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嗯。”
“你说，这些鸦片销毁之后，天下就能太平吗？”
谢云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远处那一片灿烂却短暂的花火，想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容易。那些洋人不会善罢甘休，那些烟贩也不会轻易收手。广州的鸦片烧了，他们还会从别的地方运进来。天下太平……”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只有经历过世事才有的清醒，“也许要很久很久。”
关丛龙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谢云生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关丛龙的肩头，也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答案的认真。
谢云生忽然笑了，眼中带着光：“可至少，林大人做了该做的事。我们……也做了该做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关丛龙的手臂，“天下太平不是一天能等来的，但每一步，总要有人去走。”
关丛龙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在谢云生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那力道不大，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远处，珠江上，满载鸦片的船队正缓缓驶向虎门的方向。船上的灯火在水面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痕，如同一条条金色的丝带，将这座古老的城市与那片即将见证历史的海滩连在一起。
六月初，虎门海滩。
天未亮，关丛龙与谢云生便随关天培登上了虎门炮台旁的高坡。晨雾还未散尽，珠江口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岸边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今日，便是销烟的日子。”关天培站在高处，目光远眺着海滩上那一片新挖的巨大销烟池，声音沉而稳。
关丛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滩上，两百余个销烟池整齐排列，每个池子两丈见方，深约半人，池底铺着石板，四壁钉着木板，以防止鸦片渗漏。池边堆满了石灰和盐卤，水师士兵和征调的民夫正忙碌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谢云生低声问：“听说有两万多箱鸦片，这得销到什么时候？”
“林大人算过，每池一次可投箱百余斤，分时分区轮流销化，约需二十余日。”关天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两百万斤鸦片，烧成灰、化成水，也要让那些洋人看看——我大清，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卯时三刻，林则徐的官轿抵达虎门。
钦差大臣今日身着朝服，头戴顶戴，面色肃穆。他身后跟着邓廷桢、关天培等一众文武官员，以及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派来的观礼代表。海滩上早已人山人海——从广州、佛山、番禺等地赶来的百姓，士农工商，妇孺老幼，将数里海滩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翘首以望，等待着那个即将载入史册的时刻。
辰时正，林则徐登上高台，亲手点燃了第一池的石灰。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石灰遇水沸腾，滚滚白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白色的巨龙，直插云霄！紧接着，第二池、第三池……一池接一池，硝烟弥漫，遮天蔽日。那浓烈的石灰气味混合着鸦片被烧化的甜腻焦苦，在海风的吹送下，飘向远方。
“哗——”海滩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百姓们挥舞着手中的汗巾、草帽，跳着、喊着，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振臂高呼：“林大人万岁！”“大清万岁！”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海潮拍岸，久久不息。
关丛龙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冲天的烟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鸦片——那些年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恶魔——此刻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秋月，想起谢怀山被打断的腿，想起那些在烟馆里形如枯槁的烟鬼……
“丛龙。”谢云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关丛龙回过神，顺着谢云生的目光看去——在观礼席的一角，几个洋人正面如死灰。他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则目光阴沉，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为首的那个，正是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的代表。他们大概从未想过，这个被他们轻视的国度，竟会有如此决绝的一刻。
“解气。”谢云生低声说了一句。
关丛龙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短棍握得更紧了一些。
近午时分，林则徐稍作休息，关天培走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林则徐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转向关丛龙和谢云生所在的方向。
“关军门，那便是你的侄儿和忠义堂的弟子？”
“正是。”关天培抱拳，“林大人可要见见他们？”
林则徐摆了摆手，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不必见了。本官听说，他们在狮王擂上力挫洋人控制的狮队，又在商馆封锁和缉拿烟贩中立了功。年少有为，难得。”他顿了顿，望向那片仍在升腾的烟柱，“今日如此盛事，也该让他们露一手。去告诉他们，舞起来。”
关天培一愣，随即明白了林则徐的意思，心中一振，转身朝关丛龙和谢云生走去。
“丛龙，云生！”关天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大人有令——让你们忠义堂的狮子，在这销烟池旁，舞起来！”
关丛龙与谢云生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遵命！”
狮头在日光下展开，金红色的狮被在风中猎猎作响。关丛龙执狮头，谢云生执狮尾，两人披上狮被，深吸一口气。
没有擂台，没有梅花桩，没有裁判，没有对手。此刻的舞台，是这片见证了鸦片化为灰烬的海滩；此刻的观众，是成千上万欢呼雀跃的百姓，和那些面色复杂的洋人。
鼓声起。
那是一面巨大的堂鼓，被两名水师士兵抬到高坡上，鼓槌落下，声如闷雷。关丛龙的狮子随着鼓点动了起来——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惊险的腾跃，只有最朴实、最雄浑的动作。狮子昂首阔步，如同巡视领地的王者；狮头低伏，仿佛在向这片土地致敬；狮尾摆动，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那狮子一步步走向销烟池，在弥漫的白色烟雾中，昂首挺立，望向那冲天的烟柱。
金红色的鬃毛在烟雾中飘动，如同一团烈火，在灰白色的天地间燃烧。
“好！”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有人认出了他们：“那是忠义堂的狮子！”
“好样的！让那些洋人看看，咱们的醒狮！”
关丛龙在狮头下，透过狮口的缝隙，看到了谢云生——他在狮尾处，正稳稳地配合着自己的每一步。他们之间隔着几尺的狮被，却仿佛心意相通，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却觉得此刻无比清晰。
这支舞，不是为了胜负，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醒狮醒来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
鼓声渐歇，狮子定格在高桩上。
海滩上，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谢云生从狮尾处钻出来，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笑。他看着关丛龙，低声道：“我这辈子，值了。”
关丛龙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他眼中那片比烟花还亮的光，嘴角微微上扬，将手中的狮头轻轻放下。
远处，林则徐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两个少年的身影，微微颔首。
又一批鸦片被倒入销烟池，石灰再次沸腾，新的烟柱冲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