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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牝鸡司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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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含章眼眸中那一抹短暂的旧日温情逐渐褪了个干净。
“陛下愿意为了含章背上不孝不义、兄夺弟妻的罪名?含章这又是何德何能,总不会是因为陛下还念着多少年前的旧情吧?”钟含章轻声笑了笑。
孟临衡想说是!无论是当年那个少年孟君执,还是后来的周王世子,亦或是现在的大周皇帝孟临衡,他对她的心从未变过。
他怨恨母后的遗命是将他心中的珍宝许给他的弟弟,他更嫉妒宴席之上孟策纵能光明正大地用那种挑衅又亲密的眼神看她!
可这种感情对钟含章来说不过是多余,说出来也只会让她疑惑又不满地蹙眉。
“昭昭,我对你的心,你从来都知道,何必要如此戏弄我。”他的淡笑中带着几分难言的苦涩。
孟临衡太了解钟含章了,他从三岁时就认识钟含章,他看着她如何从一个懵懂聪慧的孩童,长成令他着迷又忌惮的钟小娘子。
他知道钟含章不会被所谓的深情打动,但他知道她会为什么而心动。
孟临衡看着钟含章的侧影,再开口时语气已变得淡然从容。那个春心暗动的少年孟君执终究是没有敌得过权衡利弊的君王孟临衡。
“我对你的情意不假,但若说求娶只是因为心悦于你,这话骗不过你,也骗不过我自己。明泽与你投缘,这很难得,他对旁人……总是存着几分戒备。”
孟临衡顿了顿,犹豫一瞬才继续说:“明泽的心性,你心中有数……他并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君临天下的明主。他需要一个足够聪慧可以辅政的母后,也需要一个足够势大可以依仗的母族。”
他忽地双手扣住钟含章的肩头,身形微屈,视线强行与她齐平。那双眼中,燃烧着一种清醒的疯狂:
“昭昭,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我知你的才干,亦懂你的野心。你会比前朝的和熹邓太后站得更高,做得更好!我不在乎身后名,不在乎后世骂我宠幸外戚、纵容妇人干政。那些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恶名,我知道你也不会在乎。我所求只有一样——辅佐明泽坐稳那把龙椅,保我大周海晏河清。”
钟含章感到肩上那双手在微微颤抖,而她藏在袖中的指尖,竟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她承认,她被孟临衡开出的价码打动了。
何其宏大的愿景……只要点头,她便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一位野心勃勃的太后,和一个软弱可欺的愚主,这世间恐怕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好处说完了,君执哥哥不如告诉我,我应该付出什么代价?”钟含章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孟临衡怔了怔,他移开了眼,不去看钟含章的眉眼。他和钟含章都心知肚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毁了这个亲昵又纯真的称呼背后所埋藏的情意。
孟临衡惨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昭昭,你心如明镜,又何必非要我亲口戳破?”
他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朕要钟氏不再作壁上观,要你们世家大族这一回……死心塌地地站在朕的身后!朕厌倦了这如履薄冰的制衡之术,厌倦了在世家与功臣之间小心翼翼地维系这可笑的平衡!”
“那些出身寒门的武夫,可以为了孟策纵肝脑涂地,甚至有朝一日为了他们的雍王殿下,敢提刀逼宫,剑指朕的项上人头!可你们世家呢?你们从未真心选过朕。你们不过是怕雍王上位后清洗世家,失了现在的富贵荣华,才不得不寻求皇权的庇护罢了!”
“若真有那一日,孟策纵势大难挡,朕再无力压制……你们钟氏作为雍王的岳家,必是第一个倒戈投诚的。”孟临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出前所未有的颓唐与疲倦,“到那时,朕……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这是孟临衡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失态。钟含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孟临衡以为这种沉默是一种拒绝。钟含章才缓缓说道:
“可是徐妃呢?她才是太子的生母。”
孟临衡清楚地看到了钟含章眼中的动容,他欣喜于钟含章果然无法拒绝执柄天下的诱惑。
他急切地希冀着钟含章的应允。
可钟含章一开口却是略显冷淡的这句话。
孟临衡剑眉微蹙,好像在议正事的过程中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若是皇后,那明泽便会只有你一个母亲。徐妃……自有她的去处。”孟临衡声音已恢复了平素的柔和,这个问题实在是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钟含章淡淡一笑,她当然知道孟临衡所说的去处是什么。
也许在她成为皇后的一个月后,徐妃就会身染重病,香消玉殒,孟临衡会颇为憾恨地为太子生母追封一个合乎礼制的哀荣。
而孟明泽则会顺理成章地过继到她的名下。
钟含章不禁疑惑,对孟临衡来说,她和徐妃有什么不同?因为她是钟氏的女儿?还是因为孟临衡对她有着几分可笑的爱恋,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不甘心?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最后像那层薄薄的月光一样,冷冷清清地铺陈在脸上。
“陛下说笑了。”她再次重复这句话,语气比方才更加疏离,也更加清醒,她的目光越过孟临衡,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宫阙深处,“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含章即便做了皇后,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若是为了这一时的恩宠,却要将钟氏全族置于风口浪尖,甚至可能让陛下背负上夺弟之妻的骂名,含章……不敢。”
她没有说不愿意,只说不敢。
孟临衡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祈求:“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些虚名!后宫对我而言,是为了不给那些多管闲事的大臣落下话柄,若是你不高兴……”
“陛下醉了。”还未等他说完,钟含章便后退半步,拉开了一个既恭敬又安全的距离,“夜深露重,陛下早些歇息吧。含章告退。”
钟含章刚转身,便听到了孟临衡更加失态的声音:
“昭昭,所以你这是要告诉朕,你选择了孟策纵是吗!”
钟含章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冷冷道:“天下男人何其之多,含章难道非要在你们孟氏兄弟中选吗?”
她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走。她的背影挺直而决绝,就像当年那个站在东擎书院里,看着少年孟君执远去背影的少女一样。
只是这一次,转身的人是她。
孟临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
他看着托盘里的那柄水犀如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那是他亲手挑选的新岁贺礼,那是他想要给她的、在这个冰冷皇宫里的一点点温暖。
可是她不要。
“如意……”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如意呢?”
他猛地扬手,将那块价值连城的水犀如意狠狠掷入面前的天渊池中。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涟漪荡开,又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