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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如意 ...

  •   正月朔日是元会之日,经过了白日里贡礼、朝贺等繁琐的礼节性仪式,到了晚上的宴飨便显得随意不少。

      宴会在华林园的桂华殿举行。席前置青玉案,尚未布馔,先摆柏叶酒、五辛盘——这是元日古俗,取的是“迎新祛邪”之意。

      孟临衡高坐于上,他右手举爵,殿内便瞬间寂静了下来。

      “朕闻,昔周公制礼,天下归心。今岁元正,群贤毕至,朕与诸卿共饮此爵,愿早日平定恒国,海内清平,再无风波。”

      “吾皇万岁!”山呼声起。

      孟策纵意兴阑珊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酒爵,柏叶酒的清苦气息萦绕在鼻端,心中不觉有些好笑。他的这个皇兄太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盖世功勋来证明他才是大周当之无愧的君王了。

      透过层层叠叠的舞姬与灯影,孟策纵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了钟衢的身侧。

      钟含章今日穿了一身极郑重的礼服,端坐在钟梁道身旁,低眉顺眼,看起来恭顺得像个最无可挑剔的世家贵女。

      孟策纵想起她的种种算计,想起在吴绩死后她都要给他泼一盆脏水,心中便产生了一种戒备又欣赏的情绪。他突然很厌烦钟含章现在这种名门闺秀的样子,他觉得她在春水楼扇他一巴掌的失态都比现在生动可爱得多。

      他承认自己更喜欢看她难堪又无措的样子。

      “钟含章” 孟策纵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句,随后仰头将杯中苦酒一饮而尽。

      待放下酒杯,他招来贴身内侍,低声吩咐道:“去,将这碗龙头天盏燕窝给钟娘子那一席送去。就说是本王看钟娘子今日没怎么动筷,怕是这一整日的礼仪折腾累了,特意关怀。”

      一名小黄门会意后便手捧着托盘,弓着身子穿过两席之间的过道,径直来到了太尉席前。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反倒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恭恭敬敬地将那色泽极好的燕窝放在了钟含章面前的案上,脆生生道:“钟娘子,这是雍王殿下特意吩咐奴婢送来的。殿下说,瞧着娘子今日胃口不佳,恐是累着了。这燕窝最是甘甜补气,殿下让您多少用些,莫要饿坏了身子。”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一圈的世家命妇、臣工大员们听了个真切。一时间,周围几桌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骤然一停,数道或是艳羡、或是揣测的目光,汇聚到了钟含章那一方小小的案几之上。

      钟衢正端着酒杯做做样子,钟含章不许他夜里喝酒。他闻言手微微一顿,双眼微微眯起,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碗碍眼的燕窝,又越过大殿,看向斜对面的雍王席位。

      “雍王殿下倒是有心了。” 钟衢放下酒杯,侧头看着女儿,语气慈爱得看不出一点不妥,“含章,既然是殿下的赏赐,还不快谢恩?”

      钟含章低头看着那碗燕窝,却感到那来自高处的两道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一道来自孟策纵——玩味、挑衅、等着看好戏。

      另一道则来自孟临衡……

      钟含章抬头看向孟策纵,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有病吧?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交叠于身前,朝着孟策纵的方向,敛衽一礼。

      “臣女,谢雍王殿下赏赐。”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没有女儿家的娇羞,也没有受宠若惊的喜悦。钟含章努力地告诉自己,把尊贵的雍王殿下当作一个慈爱的长辈就好了。

      行礼毕,钟含章直起身,伸出手将那碗燕窝往案几的角落里推了推。

      孟策纵看着她那个推碗的动作,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钟娘子客气了。” 他遥遥举杯,将那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在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后,宴席仍有惊无险地继续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文德之舞》歌罢,换上了一群身姿婀娜的舞姬,跳起了时下京中最流行的《绿腰舞》。

      戌时刚过,孟临衡便以不胜酒力为由先行摆驾回宫了。不一会儿,孟明泽也吵着闹着要出去玩,徐妃便带着他离开了宴席。

      众臣工恭送走了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安心吃两口菜。

      钟含章想起自孟明泽被下毒以来,她一心忙着吴绩的案子还未曾得空去看望过太子,便和钟衢交代两句后起身离席了。

      她带着环翠一路往徐妃的寝殿走去。经过御花园时,她听到了孟明泽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便停住了脚步。徐妃一行人带着孟明泽正在御花园里不知找些什么。

      钟含章走过去,徐妃见她来了高兴地朝她招招手:“原来是昭明,你来得可正正好!太子说听到了御花园里有猫叫声,非要人把那只猫找出来不可。这黑灯瞎火的,这么大的园子到哪里去找一只猫呢!”

      她将还趴在地上找猫的孟明泽拉起来,指指钟含章:“太子别管猫了!快看看是谁来找你玩了?”

      孟明泽看清了来人是钟含章,果然将猫抛在了脑后。他小步跑着,抱住了钟含章。

      钟含章将孟明泽轻轻拉开了一段距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女见过殿下。”

      借着灯笼的光,钟含章觉着孟明泽气色不错,看来中毒之症已完全好了,便道:“殿下前些日子染恙,现在瞧着已经大好了?”

      “还好中毒不深,总算没留下什么病根子。”徐妃后怕地叹了口气。

      “这是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然那个小医女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不过,让她自尽了倒是死得干净。听闻娘娘求陛下免了她家人的死刑,只刺配岭南了,当真是宅心仁厚。”钟含章摸摸孟明泽的小脸,笑着说。

      徐妃闻言脸色僵了僵,她垂下目光,替孟明泽理了理衣领,说道:“她平日里待太子也算尽心,不知收了多少昧了良心的钱才做了这等祸事。她的家人总归是无辜的,何必做绝呢?就当为太子行善积德了。”

      钟含章打量了一眼这个一向贤良淑德的徐妃,淡淡笑道:“娘娘考虑的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确功德无量。”

      那个小医女被羽林卫找到时便已服毒自尽,而她的家人也很快被收监。要不是徐妃求情,早就被问斩了。如果她真是被人威逼利诱着给太子下毒,自己走投无路自尽便罢了,怎会没提前考虑过家人的出路呢?

      这个医女的嫌疑,则全来自这个救了她全家人性命的徐妃。她发现太子中毒后笃定地说是那碗药有问题。既然太子的母妃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不再怀疑。而羽林卫找到了她畏罪自杀的尸体,则更是再无疑虑。

      钟含章直觉这事有古怪,还欲再问徐妃两句,便听到了孟临衡的声音:“昭昭,你怎会在此处?”

      钟含章正欲下拜行礼,便被孟临衡扶住了手。

      他止住她下拜的动作,温言道:“人前是没有办法,人后你我之间不用这些虚礼。”

      孟临衡看了一眼正抱着钟含章不撒手的孟明泽,不由地笑了笑。他对徐妃道:“徐妃,天色不早了,夜深天寒,早些带明泽回宫安置吧。”

      徐妃会意地牵过孟明泽的手,笑着说:“走吧,太子,钟娘子明日再来陪你玩儿。”

      孟明泽虽不舍得放手,但也不敢不听父皇的话,便一步三回头地朝钟含章摆手。

      孟临衡对钟含章柔声道:“昭昭可愿陪我走走?”

      钟含章发现他对自己没有自称“朕”。

      两人走了一会,便走到了天渊池。池水潺潺,在夜里显得格外寒冽。

      这时一个内侍捧着一个托盘过来。孟临衡揭开托盘上的绸布,底下是一块成色极好、甚为通透的水犀如意。

      “我一直想给你挑一个最好的年节之礼,几经斟酌,终究选了这柄水犀如意。白玉照采,方斯非貴;珊瑚挺質,匹此未珍。虽终归是配不上你,尚且取个好寓意罢。昭昭,愿你来年诸事皆能如意称心。”孟临衡看着钟含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珍重。

      钟含章看到他眼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恍惚有那么一瞬回到了他们还不是大周皇帝和钟娘子的日子,回到了他们还未阻隔着千山万水的曾经。

      她伸手摸了摸那水犀如意,入手温润,细腻至极,不禁莞尔一笑:“谢陛下美意,含章却之不恭。”

      孟临衡看着钟含章低眸浅笑的样子,心中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不管不顾地叫嚣着想要冲出口。

      他别过目光,不再看她,才抑制住了那汹涌而出的欲望。他看着风停后平静无波的池面,平复下心绪,待语气已然平静后才对钟含章开口道:

      “昭昭,你对母后许下的那桩婚事如何看?你愿意嫁给……牧之吗?”

      孟临衡可悲地发现,他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微颤。他没有办法忘记宴席之上孟策纵对钟含章的笑意,也害怕听到钟含章的回答。

      钟含章似是没想到孟临衡会说这个,愣了一瞬,片刻后才不置可否地一笑:“这是太后懿旨,不如陛下告诉我,我不愿意又当如何?”

      “若你要嫁给别人呢?”

      “陛下说笑了,谁敢娶未来的雍王妃呢?”钟含章笑意更浓了些,却又透露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苦涩。

      “倘若那人是朕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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