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巧啊，我居然和作者同名同姓，外婆也是胰腺癌去世。想起来以前写的外婆的事情，和lz贴在一起吧，聊以纪念。
我外婆在世的时候常说起那几年的事情,翻过翻过去不停的说,所以我还能记得一些事情。外婆26年生人,54年前后担任我们市下辖的另一个县全椒县的一个小村,杜村的生产队长,兼任大队妇女主任,一直到60年代的中期.对于那一段历史,她是亲历者.外婆是杜村人,外公是邻近的池村人,入赘在女方家.这里我说明一下,我说的村不是行政级别上的划分,实际上我们那里习惯性的叫法,实际上应该是村民组(?我不是很确定,毕竟不是在农村长大的),人口不多,杜村约7,80户,池村3,40户.
按外婆的说法,58年前后,浮夸风四起的时候,她就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了.当时隔三差五的附近的大队就会放一个亩产多少多少的卫星,县里就要组织附近的农村干部去学习.到了地方,都是谷仓满满的.我外婆就存了个心眼,和几个梯己干部趁人不备,在谷仓底部一拽,拽出来的都是稻草.也没敢吱声,但是觉得这样下去会要死人的.外婆不识字,但是不失为一个精明的农村妇女干部.
外婆58就开始做一些相应准备了.包括种了一百多只鸭子,一只都不卖,全部腌制起来.瞒产,报灾,把多余的粮食藏在稻草堆里,另外还种了十担种(我们那里表示面积的单位,我一直不知道是多少)的菜.在最困难的时候,这些储备派上了很大的用场.外婆让炊事员把鸭子和菜切的碎碎的,混在大锅粥里,保证了那个时候难得的一点油水.杜村基本上是安全的度过了那几年,只死了一个老年人.但是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很糟糕的.有的人家早上起来不开门,闯进去一看,夫妻两个都死了,剩下孩子在地上爬.有的人家家里死了人,也不对外说,因为这样可以多打一份饭.至于一家人不在一起吃饭是普遍现象,女人带着孩子,男人单独吃,因为男人要抢孩子的. 其中,外公本家的池村,情况是极其悲惨的,池村最严重的一天,死了七个劳动力.附近的村子死了人,都没有力气抬出去埋了,都是杜村派人去抬,外婆每个人发半斤米.后来上面发现问题严重,开始放粮,县长驻点在池村,否则池村不是没有绝户的可能的.
有逃荒的吗?有,但是我们那里是大片的饥荒,即使逃出去又能走多远?外婆说起过一个外乡逃荒来的,走到杜村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外婆慢慢的喂了他半碗粥,第二天还是死了.灯枯油尽的人,救不回来了.我母亲也说过,上学的路上,看到前面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上了,小伙伴们都绕着走.那个倒下的人,估计就是个路倒了吧.
后来我常想,外婆当年能带着一村人度过饥荒,是有几个原因的.
1, 作为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具有的令人惊异的洞察力.外婆只有我母亲着一个抱养来的女儿,但依然支持我母亲读书.在我母亲没有获得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长期在农村担任赤脚医生的时候,不逼婚,最后我母亲终于赶上了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要知道,那个年月的农村女孩子读什么书啊,还不是趁早嫁人,何况还是抱来的女孩子.外婆这份开明和远见都是难得的.外婆虽然没读过书,但是遇人有礼,处事有度,言谈不俗,便是初识之人也能令之顿生相敬之心.我后来读书在外,拜访过几个父母当年同窗,每谈及我外婆,都说她没有机会读书,可惜了.我父母婚后,外婆一直在我们家直到去世,我是从小由她带大的.说道这里,不由得多说几句,缅怀一下她老人家,愿她在天国安好.
2, 在村子里说了算,做准备工作,那么大的动静,没有村子里人们的支持,服从是做不到的.私心里猜度以下,说不定也是女王一般的人物.
3, 和上面关系好.当时也有过一阵子反瞒产私分.查到杜村的时候,有那么几个在村里看我外婆不爽的妇女跳出来揭发哪里哪里藏了粮食,结果翻出来几千斤粮食.好在也没有大事,领导上不过批评几句就放过去了.说道此处,外婆总免不得低声骂上几句.
4, 拉拢心腹,经常和会计,炊事员等半夜开小灶,所以手下都很听话,得力.
按我从外婆说的事情中的理解,饥荒,在我们那片起码是普遍存在的,但是还是有些程度上的区别.这个和领导干部有很大的关系.最严重的地方多是干部极左,浮夸地方.应为报的多,上缴就多,饿死的就多.另外,绝大多数地方的干部,对灾情是缺乏准备的,其中说道过有那么一次,在灾情有所好转的时候,县里们组织大队干部开会,会后招待吃饭,撑死了一个大队书记.后来从他胃里扒出了八斤米饭.能有所准备的,那是少数了.
外婆癌症去世，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没有办法治疗。最后卧床一年，生活不能自理，走的不算安详。去世前常常说起当年救了那么多的人，老天没眼，怎么最后让她受这个罪。
外婆弥留的时候，我从外地赶回，她已经昏迷一天了。我握着她的手，叫她，她没有回应。农村里来了很多的亲戚，病房里一屋子的人。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们市为了招商引资，组织了一场大型的文艺汇演。大家一边看病房里的电视直播，一边等那个时候，可是时候不到，谁也没有办法。
又过了了一天，外婆还在，呼吸有力。我妈不能发表意见，她的几个侄子拿的主意，从前一天开始就撤下了输液，不给水喝，她的舌头都干裂了，不时的摇头，显得非常的痛苦。
屋外走过来一个老护工，对我妈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在这里久，见得多了点。像这样的情况，把枕头去掉，人很快就没有了。这样大家都痛苦，家属要拿个主意。
于是我的表舅们，就在床前商量：先给外婆穿上寿衣，然后把枕头撤掉。正说着呢，奇迹般的，外婆忽然一下子把两只胳膊比直的举了起来。
几分钟后，外婆停止了呼吸，这就是她的死，让我憋闷，情何以堪。
亲戚们仿佛一瞬间发出了一阵欢呼，隔壁床的几个老太太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逃，妈妈给每一个来看望的人下跪，一切都是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