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玉明的金婚》张砚池

1、第 1 章

　　我的外婆叫邓玉明。今天将这篇文章，写给我的外公和外婆。我深爱着他们，我的童年基本上是跟他们度过的，和他们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表达出来过。

　　自从外婆查出得了胰腺癌,并且已经到了晚期，我就很少敢打电话回家。每次一打电话,妈妈在那头就抑制不住的哭腔。我恨自己的不坚强，每次打完电话都是很伤心。所以干脆少打电话，不是不关心,而是怕问多了自己受情绪影响，带动妈妈的情绪。实在不忍心......

　　说起外婆,就得说说她和外公的感情。他们的故事我直接参与的是从1988年我记事开始,1988年之前的故事,不知道是听家里哪个长辈说的，感觉像在说书一样的，不太真实，但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自不确切的几岁开始,外婆就到外公家去做童养媳,意思就是长大后是要给外公当老婆的,当时,外公好象对家里包办的这个婚姻很是不满,直接反映出来的就是对外婆的不满。他说了一句话,至今大家还挂在嘴上笑话他，“扔块砖头河里,除非砖头浮起来,我才娶她。”结果砖头没浮在水面上,而他们结婚了,并且育有3女1男。婚后,是比较艰辛的生活,解放初期,大家都穷,越穷越光荣,越穷越骄傲。虽然政治面貌上清白了,但是却苦了孩子,一家人勒起裤带，省来省去日子还是穷。因为穷,孩子又多,分给每个孩子的爱就很少。我姨妈一出生就身体虚弱,外公外婆对她是疼爱有加。我妈妈是老二，从小家里对她就不是很关注。我舅舅,因为是男孩子,家里还是比较照顾的。我小姨,因为她最小,我姨妈我妈妈我舅舅都要让着她。所以我妈现在提起来还开玩笑地说,那时她就没有理由让人疼,既没病,又不是男孩,又不是最小的。妈妈说还记得她10几岁的时候,一年过年,想买个方巾扎头,但是婆婆不给买,她气着过年连肉都没吃。那时候不像现在条件好了,那时候一年才有2斤的肉票。对于一个少女来说,为了爱美,可以错过一年一次的开荤,足以证明她是多么的喜欢美丽。年轻时候留下的缺憾，成为我妈妈挂嘴边说外婆偏心的证据。前年又再次和外婆提起这事，外婆还很认真地表示歉意，把我姨妈和我妈带上街，一人买了件好衣服。好象扯远了!还是继续说外公和婆婆吧.婚后就像中国所有的旧式夫妻一样,谈不上爱情,只为结束单身,只为传宗接代,只为生活在一起而生活在一起,这几十年来,中间的过程也有吵有闹的,但是每次好象都是以婆婆的隐忍而告终。外公好象一直都有一种优越感凌驾在外婆之上一样的，年轻的时候，他特别爱喝酒，记忆中，每次他到姨妈家，都要喝得大醉。醉了就从中午一直睡到天黑，身上酒气慢慢消掉了，就闹着要回家。因为大家都担心他还有酒劲，不放心他走，但是他像个执著的牛一样，怎么留都留不住。于是在众人的目送下，他歪七歪八的骑着他那28的凤凰自行车走了。我知道，他当时执意要回家是怕外婆在家不放心他呢，但是我敢保证，他到了家外婆询问他的话，他肯定会粗声粗气地跟外婆吵。这就是外公，不是不在乎外婆，只是不表现出来。

　　从我看见婆婆和外公的房间里药瓶开始变多了，我就意识到他们老了。他们一人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各自的药,每天外婆都倒好两杯水，先自己服药，然后再递药递水给躺在床上的外公。外婆只是高血压,只要每天坚持吃药,血压就很平稳,也就没什么大碍。而外公身体则比较令人担心.他抽了几十年的烟,肺气肿很厉害,经常是上气不接下气。5年来都是外婆在服侍他,一边要给外公端茶送水,一边还要操劳家里的家务，很是辛苦，但是外公还偶尔给她点小气受受，动不动就骂外婆，一次居然动了手打了外婆，还有一次居然说要把她休了。这些外婆都忍了，最不能忍的就是外公还是不听话,经常偷偷的抽烟,外婆就很急,发动几个女儿来劝他,但是谁的话他都不听。记得一次舅妈把他的烟袋藏起来了,他居然急得掀桌子。后来烟袋被他找出来了,又开始抽得很厉害,直到一天抽了气接不上来,休克在家里，外婆和兵兵打120急救。醒来后,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抽了几十年,突然不抽,很受不了,所以出院回家后又偷偷地抽,有一次被姐姐看见他在房间里偷偷摸摸的抽烟,他像个孩子做错了事一样,赶紧认错,"我才抽了点..."姐姐背过去,哭了。亲爱的外公，如果你身体很好的话，你抽多少我们都不阻拦你，但是现在你的肺已经承受重荷了，再抽下去后果很严重。我们只是不想失去你...

　　端午放假,没有回家就直接去外婆家了。妈妈已经在那边了。因为外婆出院后就一直在唠叨,“兵兵(她孙子)喜欢吃饺子,每次他从外面回来都是我包的，这次他回来我包不了了。”所以我妈就主动请命,8点就开始忙起来了。中午,外婆单独弄了个小桌子和小椅子坐在旁边吃饭,没和我们坐一起。我看她头钩在胸前,用筷子漫不经心地轻轻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却不往嘴里送。其实她现在已经吃了不吸收了,吃了就吐。看了一眼,我赶紧掉头,她的眼神,那么无助。看她这么受苦,做小辈的却不能分担，这是最让我不能容忍的残忍的生存之道，虽然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是当这种事情真的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恨老天能给我们的时间真的是太少太少了...

　　吃完饭,外公和我闲聊起来,我才顿悟,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甜言蜜语,都是假的,老夫老妻之间的感情还是真的。外公说:"你外婆去南通住院整整18天,这18天,我天天一个人在家，很难熬...."说着说着,他的眼圈就红了,孩子般的咬着下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所说的话里没有一个爱字,却包含着对外婆最大的依赖。我知道,他们这辈子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猛然想起,外公和婆婆结婚应该有50年了。结婚50年,称之为金婚。不知不觉中,将一生交给了一个人,不知不觉中儿女绕膝却蹉跎了自己的青春。所幸,外婆嫁对了人,所幸,儿女都很孝顺,所幸,我能将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爱在心头延续。

　　愿外公外婆......想请的愿肯定实现不了,怕老天说我太贪心,那就愿外婆最后一程能走得安详......愿外公能挺住，多活几年，替外婆享受儿孙给的关怀......愿我的姨妈,妈妈,小姨和舅舅能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需要看到你们的坚强来支撑我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