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晋江文学城

五个小时前我看完了这本书，一种浓烈的悲伤在最终章的时候终于侵袭了我。
我很难描述我对晗的怜惜，哪怕她恍若疯癫。但我知道我有些爱她。
——我爱她狡黠的笑，爱她的张扬狂妄，爱她的疯狂无道，爱她的惫赖无良，爱她被宠坏了的任性。
我可能不止是“有些”爱她。
在她还没出场的时候，因为本文独特的命名方式，我在猜另一个主角的名字，想着“会不会是‘光’呢？”后来她出场了，她叫“晗”。再后来看完了全文，我明白她其实并不是Chaos，她也不是光，我想她从未想过要成为光，这篇小说也并不是探讨“觉醒”或者“反抗”。
她是“天将明”，虽然这个名字是作者随意取材自朋友，但它的契合让我觉得很有趣。
’
这些都不妨碍的我的评价——这是一本很了不起的小说。
小说创作的难处之一：作者的思维上限决定了作品角色的思维上限；世界的真实程度决定了读者的阅读体验
科幻小说的难处之一：对未来真实的构建和思想的洞见
正因为如此，无论是神界还是古风，是都市还是修真，世界观的构架中我们不可避免的去照搬借鉴现实世界的一切，而后为它裹上设定的外衣。所以星际战争也许是中古混战的缩影，宫廷权谋也许是历史事件的嫁接，西幻交锋可以是神话传说的杂糅。可是难度最大的我依然认为是未来世界，因为它所基于的现实总是要延伸出更渺远的未来。
同样是因为创见的困难，趋于大势才成为最常见的选择。“难以想象的是人类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能够突破常识的人才是最有想象力的”。这篇文本身也是这两句话的一种佐证。
其一，逻辑自洽、构建完备，我认为是本书第一个了不起的地方。
这种自洽源于作者深刻的思辨、深厚的底蕴和为写作本书所付出的长久的努力。
如果有这样一个未来世界，它应该以一种怎样的方式运作？文化如何？经济如何？zz如何？人们的衣食住行如何？
对未来真实社会的构建在前几章已经有论述，没有超人、没有星际穿越、没有宇宙大战，但是有物品智能化、量子计算机和系统。即使寥寥数语只展现冰山一角，但我相信作者已经有足够完备的构建，《蚁群》中所构想的世界也未必全无可能。
何以见得？先来做一个简单的梳理（凭借记忆，可能有疏漏）
交通：超导磁悬浮轻轨、无人驾驶车等
经济：社会价值积分
机构：全球管理会——市政委员会（包括漏洞管理局、数据中心、健康部、行为和心理学会、遗传所解读部、神经科学研究院、北半球事务处、舆论指导中心等）
繁衍：男性精子+生育中心
日常生活：智能隐形眼镜和隐形耳机
维系核心：系统
系统核心思想：对社会有意义
系统任务：实现人类整体利益的最大化
时至今日，物联网已经初具端倪，本书所描写的许多情形很可能成为现实；
关于男性被圈养在生育中心，乍看起来匪夷所思，仔细想想也并不荒诞，我想到《三体》中曾经提过一个高级文明“歌者文明”就遵循纺锤体的发展方向——向两端归一，它的高级文明形态就和最早期的文明形态有共同之处。
这里也是一样，人类历史曾经有过母系社群时期，因为那时种族繁衍与自然环境的恶劣是最大的矛盾；往后是父系社会，因为这时男性天然更具备体力优势；那么再往后呢？
当科技的发展不再对身体的力量提出要求，种群的繁衍又会重新回归矛盾的主体，经过一番震荡之后，也许本书描写的情形并不是无稽之谈。
书里有一句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机械幽默，七岁的晗与系统的问答。
“你认为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制造更多人类。”
这时我忍俊不禁，可又觉得如此切中要害。类似这样的论断还有许多，这里不再逐一列举，但是作者对核心理性的把握非常成功，基于此而衍生出本文“系统”的逻辑。
作者多次在后记中、评论回复中说，尽可能不涉及本文社会的立场判断、只做逻辑判断，从这一点上说实在是非常成功。比如α-柔如此坚定的论证该社会的人道，我差一点要被这份自洽的逻辑说服。可是——
【 “你口口声声说男性过得很幸福，被保护得很好。但如果让你和他们交换，你愿意去过那样的生活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坦诚回答：“不愿意。”】
这真是如此真实又让人叹息的回答啊。
因为这份“不愿意”，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对系统的全方位掌控和“社会价值积分”体系有本能的抗拒甚至恐惧；恐惧源于它的无处不干涉。也因为这份恐惧，所以最开始我以为作者是为了批判、以为主题是人的觉醒或者规则的打破。
当我跟随柔的视角，走过SFH的冰山一角（第一部分：对社会的引入），遭遇晗的狡黠一笑（第二部分：关于主角的情感），最后看她直面“石碑”的渺小而孤独的人类身影（第三部分：关于更高一级的未来社会）。
是透过柔的视角，所以我很难不爱她。
所以，其二，浪漫与理性共存，悲剧与诗意同在，我认为是本书第二个了不起的地方。
（题外话。。我曾经看过一个问题“张无忌为什么最后选择和赵敏在一起而不是其他人？”大部分回答什么恋母说、救与被救说、朱九真替身说等等等等，具体我已经忘记了，但是有一条回答至今记得：“像张无忌这样的闷骚，注定会喜欢赵敏这样的小妖女啊！”看到柔和晗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冒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发散思维hhhh）←没有任何说她们相似的意思！本人不对括号内的话负责！
我想说的是，柔会爱上晗，是一种注定。
也许最开始起源于晗的用心设计，比如柔喜欢的香味，比如与她的契合。可是呢，柔真正爱上的，依然是晗本身。
是她眼中暗藏的野性和生机，是她的狡黠灵动和懒散聪慧（天知道这两个词为什么能凑在一起），是她在铺天盖地的红色里突兀的墨绿。
她是小野猫、野蔷薇、恶作剧的孩子，是天真无邪、纯白欲望和睥睨众生。
她们相识于《我非优雅之人》，柔爱上的也是这份“我非优雅”，神魂颠倒、心乱如麻，天地辽阔、旷野狂风。
——“你聪明，勤奋，年轻有为，漂亮优雅。”
——“可是我喜欢的不是这样的你。我喜欢的是狂傲，懒散，胡思乱想的你。优雅的你只能让我敬重佩服，而那个不优雅的你，才让我……着迷。”
晗爱混杂蓬勃的乱，不要纯粹虚无的清，那首《我非优雅之人》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不纯洁的欲望”，因为它无序。
柔被她带出柏拉图隐喻的洞穴，被她设计着爱、设计着恨，最后看她面朝《太空漫游》式的真理石碑，依然觉得有惊人的美。
这份美最后破碎了。我的悲哀正源于此。
【我心乱如麻地绕了一圈又一圈。脑海中却止不住地浮现出可怕的想象：她穿着白衣服，坐在玻璃墙后，眼睛失去了那种活泼的野性，变成了一个呆滞的木偶。
“拜托你一枪打死我吧。”】
可怕的构想，可惜竟与后文遥相呼应。
【那极度的痛苦，渐渐失去尊严、失去理智、最终失去意识的过程。】
我真的很伤痛5555555，可我无法阻止，我更不能妄图幻想这一切不存在，因为她说“求你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时的脆弱、“我要看到最终的答案”的贪婪、“系统，别动我的图！”时的不顾一切，真的如此迷人、如此可爱。（感谢作者让系统真的停下了，让她看完了）
【 “我知道……”她凄然一笑，“没关系的，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求你了。” 】
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我知道这个结局对她而言或许不是BE，对社会而言更加不是。
可是对我而言是。
我想，柔爱的其实早就越过了晗设计好的那个部分，直接抵达晗的本真。
——良久，她才轻声说：“我知道。正因如此，我也喜欢你。”
也许很多人并不清楚晗的“我也喜欢你”有几分真假。但是她曾经长久的关注过柔，在柔尚且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足够接近她、了解她。
我忘记是谁说过，“注视一个人太久，就会觉得他好像属于你”，借用本书的话，晗如此长久的注视柔，这个过程中感情的产生也会成为必然，“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利用柔对母亲的怀念、β-秋对于虚拟爱情的拥趸、利用爱来实现自己的计划……怎么可能不从爱里诞生很呢？可她是天才是疯子却不是演员，所以我相信她在爱中的真实——只不过比起这个、她更爱不可言说的“朝闻道”罢了。
她愿意为了这个“道”付出一切绝不回头，只是在提到母亲时，曾有片刻的动容，这点动容让她更鲜活，这点鲜活让我爱她却并不爱与她相似的109；（真的很像！它傲慢，她自恋；它张狂轻蔑，她揶揄戏谑。）也让我对μ子最后的话产生了联想。
“你要是知道，她在短暂的一生中曾花费多少时间来了解你，也许就会原谅她了。”
那一刻我真的想要知道她对柔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也许柔也曾经有一瞬间的动摇吧？可是她终究还是拒绝了。
【她说她会用一切来偿还我。
她只是想让我“记住”她。】
哪怕这个记住的是恨呢？
晗啊，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虽然她也压根没想做一个合格的爱人就是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想跪在湖山面前痛快哭泣，为我是一个人类而深感悲哀。】
这一句，可谓是残酷又诗意了。
唉，其实围绕着晗，这样悲剧的美的地方无处不在啊。
其三，朝闻道、夕死可矣。关于“道”的论证，我认为是第三个了不起的地方。
与109的对话：
“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可以任意选择，你愿意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没有边界的世界。”
————————————
与μ子的对话：
“你不会觉得失去独立心智是种遗憾？”
“我们没有失去独立心智，只是不再有边界的束缚。现在每个人都既是个体，又是整体。既是过去，又是将来。我们的时间是环形的，而意识是无限的。”
————————————
正如前面第一点所说的，本书所描写的系统所基于的论调始终如一、明确清晰：“人类文明的延续与生存”。由此衍生出的一切足够逻辑自洽，并最后诞生出想要闻说的更高一级的社会形态：脑联网。
这是作者给出的答案，让一切都有了真正的落脚点。
我依然对它本能恐惧、态度暧昧，但我敬畏这个答案本身。它像是摒弃隐瞒而直接意识交流的“三体人”，它依旧逻辑自洽。
值得一提的是，也许是为了作为补充和增加开放性，作者在最后完善Chaos的逻辑，真的让我觉得非常可爱。也许我会更喜欢Chaos也说不定呢…
【 “我不会做这种事。”
“那你想做什么事？”
她脸红了。“我……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救命这个脸红和结巴太可爱了）
“她根本不相信人类能让世界能变得更好。世上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很平等——平等地糟糕。”
“那我要证明给她看，她错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抿起嘴唇，眼睛里闪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光芒，那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所特有的东西。我觉得我突然理解了一些事情，但我来不及细细回味它们。】
倘若我生在那个世界，多半会成为理解Chaos的人。可同时我对我的胆怯心知肚明，或许我最后还是会选择自我麻痹式的沉沦吧。
看完之后脑子里有些混乱，想说的话太多，对角色的爱也有很多。胡言乱语了这一篇，实在是想对作者表达感谢。
看到作者在许多回复里谦逊的说，自己并没有写作天赋。
可是哪里是没有呢？
在理性中迸发出的感性的浪漫，在思辨中飘摇的智慧的花火。如果这份柔软与理智的并存都不能称之为是天赋的话，如果这种古典底蕴和科学认知的兼备不能被称为才能的话，如果白沙滩上的死亡鸟、经久不息地荡漾的波纹不能称之为是诗意的话，如果仰望真理、惊心动魄不能被称之为是美的话，那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并不是在吹捧，因为此刻身为读者，我所拥有的的情绪只有惊叹。
真的非常感谢、非常佩服。
缺点自然存在，后记里作者自己剖析了一番。我只觉得有一个问题，就是除了两位主角，其他人多用于论证逻辑和展现思辨了，对话式的文字使得配角们的语言体系趋同，形象很难以区分。比如说秋的话换做陆来说有什么分别呢？市长的选择又是从哪里开始看出端倪的呢？
唯独109和Chaos，她们的叙事体系如此特别，可能这就是“虫”吧！
最后附上几句摘录：
我非优雅之人
我非周日早晨
或周五黄昏
我是周二的凌晨两点
我是几街区以外的沉闷枪响
既高又宽的一楼大厅，此刻空旷如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唯有大厅中央竖着几块如白色石碑一样的显示屏，上面流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符。“石碑”之下有一个渺小而孤独的人类的身影，背对着我，就像一座雕像。
那个我不懂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能让你沉迷到了可以为之付出生命，放弃尊严的地步？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怨恨，但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只因为她这不顾一切的样子实在太美，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惊心动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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