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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生易尽朝露曦(一) ...

  •   周伯宁见到她,立马收了面上寒意,迎了上来。

      可惜云层流动,光线渐暗,江菱只能借着水面波光略微窥探他脸上神色,他眼神颇有些躲闪却又带着些渴望得到认可的期待,将尚能感受到热气的油纸包举到江菱面前,语气也有些紧张:“今日回来路经市集,见到有新制的荷花酥,便带了回来。”

      江菱看着他手中油纸包有些惊讶,早先在醉仙楼中时最喜甜食,而众多甜食中最喜爱的即是荷花酥。只是这荷花酥只有醉仙楼知晓制法,先前也只托坑饪采买之时顺路带回些,他是如何能在市集中寻得?

      江菱将油纸包接了过来,道了声多谢,周伯宁眼中随之一喜。

      江菱眼珠一转,笑着问道:“周郎是如何知道我喜爱荷花酥的?”

      周伯宁眼神飘忽不定。

      江菱又问:“我记得只有醉仙楼中知道制法,现下市集中也有了吗?”

      周伯宁僵在原地,暗道失算。

      江菱靠近几步,周伯宁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胡簶碰到墙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过神来,才发现二人只间隔一步之遥,满眼只能容下她碧蓝的眼睛。

      周伯宁缴械投降,注视着她,语气紧张,眼中却满是赤诚:“阿娘在世的时候同我说,若是有了心悦之人,应当事事以她为重,莫要让她伤心,只是我不善于言辞,只能问询坑饪你的爱好,略照顾一二……”

      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本来只是想戏弄他一二的江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她转瞬一笑,直接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许多回应,行动远比言语更为明晰。

      江菱拉他在回廊长凳处坐下,中间摆上荷花酥,琵琶与胡簶一同靠在柱子旁,现如今即使没有灯火,亦不会觉得此处毛骨悚然。

      二人吃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虽然只是些寻常甚至有些无聊的话语,只要一人开口,话头总不会落到地上。

      江菱盯着湖畔丛生的金簪草,同他讲了今日在春生家的事情,心下思绪又如同丝线般杂乱缠绕在一起。

      说实话她并不想让春生放弃琵琶,可是春生阿娘说得也很有道理,身份、孝道、现实同理想纠缠在一起,最是难以寻觅出路。

      周伯宁安静地听着,一点点为她理开心头思绪:“世上最难之事就是做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都难得十全十美,也总有多思想、事情是人力不可改,凡事尽力而为即可。”

      江菱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番话,心下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周伯宁顿了一下,继续道:“今年秋收时想来不会再有重税了,春生家的生活应当也能好些。”

      话落,周伯宁视线移向胡簶中箭身,寒光在其上流连,视线触及寒光时,他又垂眸移开视线。

      …………

      梅雨来得悄无声息,离开时亦然,七月中旬一场暴雨过后,次日天气响晴,一扫阴霾。

      江菱也愈发繁忙起来,原先只需练好琵琶即可,现下除了旬假同周伯宁去往莲台寺外,也时常去往回春堂帮忙义诊。

      纵使总有多思想、事情是人力不可改,凡事也应当尽力而为,不是以她自己贯彻的生活方式,而是以真正能切实帮助到如春生等人的方式。

      不是漂浮在云端里,而是结结实实踏在实地上。

      来来往往的人面上皆是见到晴天的喜色,回春堂掌柜也同周府中狸奴一样,在树荫下支起了藤椅,准备把身上霉气晒干。

      周遭一片欢欣中,周府中气氛却不同寻常,近日来周长史几乎把官府当成了家,周伯宁也是天还未大亮便早早走了,晚上赶着夜禁才回来,连宝贝了许久的古籍,都是托江菱帮忙晒的。

      许多巨变,往往是在人们毫无察觉时发生的,前一日还道寻常,次日迎来的就是天变地裂,一生中最难避免的还是无常。

      七月最后一日,慧心法师停了月末的义诊,周伯宁委托的古籍也大都晒完了,江菱放三只狸奴在院中撒欢,自己坐在长凳上弹起琵琶。

      或许是为着出梅放晴,一连弹了几日苏利亚,又或许是因为正值日暮,四周早已陷入薄暗,今日难得的想弹一弹阳关三叠。

      弹起来时比初学时多了几分愁思,也和教习示范的像了几分,但依旧如妩娘所说一般,只能让人联想到塞外壮阔,没有惜别之情。

      江菱叹了口气,有诸多曲调指法复杂的谱子都尽数习得,唯独被这一首看似简单至极的谱子难住了。

      正在为难之际,墙外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随即传来一阵嘶鸣声。

      随即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周伯宁失了往日风度,额上汗珠滚落也顾不得擦,只一味急匆匆从远处小径上跑来,金簪草随着他的衣摆,四散落入碎裂的夕阳余晖。

      还未待江菱问询,他便急着说道:“今日晚间或许有异动,详情不便细说,今夜务必在正厅歇息,若听闻叩门声,必须得叩三次每次三声再开,若非如此,则速将正厅壁龛中的佛像向右旋三圈,会有可供藏身的密室。”

      他似乎知道江菱想问府中仆役如何,又接着道:“府中仆役向来月末许假归家一日,现下早已散了,莫要担心,万望保重自身。”

      话落,他便急匆匆地转身要走。

      江菱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只感觉到没来由的不安,她问道:“那你呢?”

      夕阳彻底被山脊漆黑阴影吞没,周遭的一切连轮廓都被晦暗侵蚀,在黑暗的边际又染上了如血的余晖,黑夜的降临昭示白昼的消亡,而此夜过后,尚不知次日是晴是阴。

      周伯宁没有回头,藏在衣袖中的手不住颤抖,鼻尖不住传来当下并不真实存在的血腥味,铁锈味激得胃部翻涌,直欲作呕。

      今夜之事,比起人与人的相争,更像是兽类之间为了口粮的撕咬,没有正义、没有良善、没有道德,只有为了生存的你死我活。

      是本能还是无休止的欲望?参与其中的人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也化作兽类?或是他们早已化作兽类却不自知?

      若是为了正义,献出生命亦无忧惧,比起死亡,更令人恐惧的是看不清未来,手上一旦沾染鲜血就再难洗净,或许他有一天也会放下所有道德良知,化作兽类徘徊在丛林中也未可知。

      阿耶的良药并没有根除心底的病根,疫病仍旧在心底反复蔓延,侵扰思想,每每想起,总会痛不欲生。

      周伯宁不敢回头,只拼命压下去直窜喉头的呕吐感,哑声道:“无事,很快就会结束了,结束了我便回来。”

      他并未回头,也不敢回头,害怕只要往后多看一眼,她就会看穿自己好不容易藏匿起的恐惧。若是她再同往日一般,带来温情,只怕他会拥住她,问她愿不愿意同自己逃走。

      他也惧怕承认自己的懦弱自私,惧怕承认自己无论对家族还是信仰都没有尽到责任,但是……天涯海角,哪里都好,只要能逃开这些毫无疑义的争斗,重回宁静,哪里都好。

      世界之大,总能得一隅容身。

      江菱松开了他的衣袖,轻轻将手覆上他颤抖的脊背,声音毫无偏差地在周伯宁耳中落定:“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周伯宁应声,却依旧没有转头,踏着最后的余晖,匆匆消失在小径尽头。

      江菱指尖随之一空,余温随着微风消散,好像连带着他未说出口的话与本可以有的选择一同消散在风中。

      江菱不知道自己是让宾雀飞出樊笼,还是将它送入了笼中。

      时光匆匆,不过瞬息已是更深,烟波坊中歌舞升平,四方灯火尽数熄灭,在乐声遮掩下,周长史同周伯宁各领百余精兵悄声靠近国公府邸。

      古书云:“言易泄者,召祸之媒也,事不慎者,取败之道也。”,骄奢淫逸之人势必灭亡,寿宴扬威又何尝不是久居高位,受众人畏惧,反而忘记了当初的谨慎,忘记了事以密成。

      如今安国公只当居于扬州即可高枕无忧,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圣人龙驭宾天,即可胁新帝迁都扬州,从此满门荣华。

      故而偌大国公府,竟只留曲曲几人把守府门,白日里更是拿掌管漕运和剥削上来的民脂民膏,大开流水宴席,每日醉卧。

      周伯宁同兵士一齐挽弓射箭,一如无数次练习的那样,没有一丝纰漏,箭身寒光一闪,利箭穿喉而过,门口把守之人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鲜血顷刻喷洒在漆金的门钉上,将高门染成通红一片。

      他别开眼神,不愿看眼前炼狱,松开弓弦后,才放任握着弓的手不住颤抖。

      远处焰火升空,周长史那边已然事成,副领队走上前提醒道:“郎君莫忘同长史报信。”

      周伯宁颔首,点燃焰火,明黄火光升空,本应当是昭示节日喜庆,今日却是来宣告张氏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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