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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婚礼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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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刚透亮,药谷的晨雾还缠绵在草木之间,未曾散尽。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停在谷口,拉车的马匹寻常可见,只那马蹄上沾着新泥,透出几分风尘仆仆。驾车的汉子精悍利落,一身短打,沉默地坐在车辕上,像块磐石。
车帘掀开,裴砚辞下了车。靛蓝棉布袍外罩着一件玄色比甲,乌木簪束着发,一身行色难掩。脸上不见半分王爷的排场,唯有长途跋涉的倦意沉淀在眼底,又被一丝沉静的审慎压着。他身后跟着同样朴素的随从,抬着几个乌木箱子。
裴砚辞几步上前,对着台阶上拄拐的师父和一旁的师兄,拱手,深揖,姿态放得极低:“晚辈裴砚辞,见过前辈,见过师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干涩沙哑。
师父并未应声,只眯着眼,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细细审视了一遍。从那沾着新鲜泥土的布鞋,到那双沉静深处难掩锐气的眼睛。半晌,才用拐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石板:“谷里寒气重,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朴,清苦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裴砚辞未坐主位,自然地选了师父下首的凳子。随从将乌木箱子轻放在桌上。“前辈,晚辈此来,是求娶温禾。心意在此,不敢有半分虚饰。”
师父端起粗陶碗,啜了口凉茶,眼皮半垂着,声音平缓无波:“裴砚辞。”他省去了称呼,“药谷偏远,只懂得侍弄草木,辨识药性,不问世事纷扰。温禾……”他瞥了一眼旁边微垂着头的温禾,“在这谷里长大,性子直,骨头硬,受不得半分拘束。你那王府,”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沉静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规矩繁复,犹胜山间藤蔓。她进去,可还能自在呼吸?”
裴砚辞坐姿笔直,迎视着那沉甸甸的目光:“王府自有其方圆。晚辈所求,非是要她改头换面,囿于樊笼。规矩之内,她是景王妃;规矩之外,她只是温禾。她想笑便笑,想闹便闹,想回药谷看山看草,皆由她心。她的自在,”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如石落深潭,“远重于王府的体面。”
屋内一时沉寂。师兄紧绷的肩线似乎悄然松缓了些许。师父盯着裴砚辞,良久,他放下茶碗,碗底轻磕木桌,一声微响。
师父的目光缓缓转向温禾,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声音低沉了几分:“药谷的门槛低,底下不过是些旧时草木。哪天……”他声音更沉,仿佛只是说给温禾一人听,“觉得累了,想家了,随时回来。屋子给你留着,灶上的粥……也一直温着。”那“随时回来”几个字,轻而重,落在温禾耳中。
温禾喉头微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清光闪动。
师父这才重新看向裴砚辞:“人交托与你,是信她眼明心亮,亦是信你……脊梁尚直。”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待她好,药谷承情。”后面的话未再出口,但那沉甸甸的目光里,已包含了未尽之意。
裴砚辞起身,对着师父,再次深揖到底。师父看着他弯下的脊背,挥了挥手,声音带上了倦意:“去吧。让青川带你们安置。”
半个月后,九月初八,正是吉日。
暮色将合未合之时,景王府大门敞开,十六名身着暗红劲装的侍卫分列两侧。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当当地踏着青石板路而来,轿身披着绯红锦缎,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既不张扬,又透着庄重的喜气。
轿帘掀开,温禾一身大红嫁衣,发间缀着师父亲手采来的新鲜药草,清冽的气息与她身上的暖香交织,随着她缓步踏入王府,悄然融进这王府庭院。
府内处处悬着红绸宫灯,暖光融融,映得人人脸上都带着三分笑意。仆从们垂手静立,眉眼间俱是恭谨的喜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官唱喏声清晰,仪式简洁却也郑重。
礼成,送入洞房。温禾被引至新房。房内陈设精致,红烛、锦被、合卺酒一应俱全。她坐在床沿边,大红盖头下,思绪纷乱。
前厅的宴席,则是另一番光景。
说是宴席,其实只在裴砚辞平日待客的小花厅里摆了两桌。菜肴是精心准备的,酒却是实实在在的陈年佳酿。
“砚辞!这杯你可躲不过去!” 戏谑带笑的声音响起,是御史台的林清舟。此人台前以刚直不阿闻名,私下里却是裴砚辞相交莫逆的挚友,最擅在他心情极好时“火上浇油”。他举着酒杯,眼底闪着促狭的光,“得偿所愿,抱得佳人归,羡煞旁人!这杯贺你夙愿得偿,必须满饮!”
裴砚辞笑着摇头,并不推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滚入喉中却化作暖流。
“清舟兄此言差矣!” 倚在窗边的崔家七郎崔云归懒洋洋接话。他是出了名的京城闲散名士,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唯口才了得,最爱凑趣。“咱们景王殿下哪里是夙愿得偿这般简单?分明是千年寒潭一朝回暖!如今嘛……”他晃着手中的酒杯,自己没喝多少,劝酒的本事倒是一流,“为这‘寒潭初暖’,再饮一杯!”
裴砚辞失笑,只得又一杯下肚,面上已染了薄红。
旁边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武将秦铮看不下去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你们两个,少拿那些酸词儿灌我们王爷!要喝,冲我来!”他嗓门洪亮,作势要拦。
“老秦,你这就不懂了!” 林清舟灵巧地避开他伸来的手,笑嘻嘻道,“良辰美景,不把新郎官劝得三分醺然,怎显得出‘心醉胜于酒醉’的意境?王爷,您说是不是?” 他又把话头精准地抛回给裴砚辞。
裴砚辞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心头却是一片暖融。眼前皆是能托付生死的挚友,深知他性情,也真心为他欢喜。这酒,便喝得格外畅快。他索性放开了些,你来我往,厅中回荡着笑声与劝酒声,夹杂着真挚的祝福和友人之间特有的、带点促狭的调侃。
“好了好了!” 裴砚辞终是笑着告饶,扶着桌沿起身,脚步已有些虚浮,眼神却是很亮,带着纯粹的喜悦,“诸君……盛情,砚辞心领。只是……时辰……” 他话未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引来众人一阵心照不宣的善意哄笑。
“快走快走!莫让新夫人久等!” 崔云归挥着手作驱赶状。
“王爷,稳着点儿!” 林清舟促狭地挤挤眼。
在好友们带着醉意和戏谑的目送下,裴砚辞被贴身侍卫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向新房。
推开新房的门,扑面是温暖的烛光和淡淡的馨香。他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床边,依旧顶着盖头的温禾。那抹红色,灼得他心跳加速。
“娘子……”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沙哑又温柔。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侍女侍卫,他踉跄着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手有些抖,试了几次才挑开那方红绸。
烛光下,温禾抬起了眼。精致的妆容,红艳的嫁衣,衬得她肌肤雪白。颊边浮起一丝新嫁娘的娇羞,可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更多的是茫然。
“娘子,我……” 裴砚辞满腹的话语在喉间翻涌,却被酒意和汹涌的情绪搅得支离破碎。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对精巧的合卺杯上,笨拙地伸手去够,“合……合卺酒……该喝了……”
他拿起一杯,递给温禾,自己也抓起另一杯。手臂沉重,动作显得格外笨拙。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视野却有些摇晃。温禾迟疑地接过酒杯。
“饮……饮胜……” 裴砚辞含糊地说着,试图去勾温禾执杯的手臂。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温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传来的滚烫热度和不稳的力道。她屏着气,微微仰头,小口抿了下那辛辣的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裴砚辞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感彻底消失。就在温禾刚放下酒杯的瞬间,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口中还喃喃着“娘子……”,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朝温禾的方向栽倒下来。
浓烈的酒气瞬间将她包裹,男人滚烫的体温和沉甸甸的份量毫无预兆地压在她半边身子上。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昵且极具压迫感的接触,让她很不适应。
“唔!” 裴砚辞满足又含糊地喟叹一声,仿佛找到了舒适的枕头,半边脸颊都埋进了温禾肩颈处温软的嫁衣里,浓烈的酒气全打在她脖子边上。
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身份,眼前这个醉醺醺、突然压过来的男人……强烈的不适和本能的防御让温禾下意识就想把这沉甸甸的“负担”狠狠推开。
就在裴砚辞半个身子放松地想往床上倒去时,她借着裴砚辞重心不稳的瞬间,腰身一拧,足尖自裙下无声探出,在他腰侧软肉处不轻不重地一蹬!
“唔!” 裴砚辞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力量传来,他本就醉得脚下发飘,顿时失了平衡,整个人“噗通”一声,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从床边滑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
世界安静了。
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裴砚辞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有点懵。酒意似乎摔散了些许,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绣着鸳鸯的帐幔,又侧过头,看向床上。
温禾已经迅速收回了脚,端坐如初,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脚不是她干的。只是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一丝紧张和……强忍的笑意?她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辜:“王爷,您喝多了,地上……凉快些。”
裴砚辞躺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身上的疼痛感传来,腰侧被踹的地方隐隐发酸。他看着床上那个穿着大红嫁衣、一脸“与我无关”的小女子,再看看自己狼狈的处境……
最终,他低低地、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认命般的宠溺?
“好……好……” 他一边笑,一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凉快……是挺凉快……” 他索性放弃了,仰面躺平,望着帐顶,长长舒了口气,带着浓浓的酒意和笑意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却清晰:“值了……这一脚……踹得值……” 然后,眼皮一沉,竟似要在这“凉快”的地毯上睡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裴砚辞慢慢撑坐起身,背靠着床沿,没有立刻起来,只是仰头看向坐在床上、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温禾。
“是我……唐突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早些歇息吧。我……去外间歇会儿。”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向外间的罗汉榻。
温禾看着那扇隔开内外室的屏风,听着外间窸窣的、整理卧榻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她缓缓吁出一口气,指尖抚过微烫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