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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日为期 ...


  •   回到客栈已是后半夜了,温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师兄的银针最多只能为师父吊命七日,时间紧迫,容不得丝毫拖延。

      纷乱的思绪中,过往点滴悄然浮现:她本是饥荒中垂死的孤儿,幸得师父仁心相救,带回药谷,才有了一段安稳无忧的岁月。师父知她天生神力,便悉心教导武艺,却从不强逼她学不感兴趣的医术。

      师兄待她,更如同亲兄长一般,自小便百般呵护。只要是她想学的,无论武艺还是其他,他都耐心教导。每次出谷去附近村镇或外州城看诊,师兄总会带上她,说是让她多见见世面。回程路上,师兄的背囊总像会变戏法似的,掏出特意为她准备的零嘴儿:有时是几串红亮的冰糖葫芦,有时是一包香喷喷的芝麻糖饼,偶尔还有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比如会转的风车、憨态可掬的小泥人。这些小小的惊喜,总能扫去一路所有的疲惫。

      念头一转,想到了景王,那个记忆中的少年阿雪。这次重逢,他变化极大,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陌生的疏离。可是……他并没有伤害她。想起过去相处的点滴情谊,温禾心底莫名地觉得,他应该不会存心害自己。只要能救师父,答应嫁给他又算什么呢?

      况且,他不会武功。万一成婚后他待她不好,她也不是全无办法。凭她这身力气,万不得已时,打晕他脱身总不是难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九曲丹救师父!

      翌日,天光初透。

      温禾站在景王府的朱漆正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叩响门环。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门应声而开,开门的侍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她,并未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温禾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重曲径通幽的回廊。景致渐次开阔,一片精心打理的后园在晨光中铺陈开来。

      园中古松盘曲,翠竹挺拔。青石小径蜿蜒,晨光穿过枝叶,在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冽。

      侍卫停在石子路前。温禾独自走向深处的敞轩。轩内琴声清越,像松风吹过山谷,衬得四周格外安静。裴砚辞一身素袍,坐在那里抚琴。日光映着他沉静的侧影,指法从容。

      温禾轻步走进敞轩,在离琴案不远的木凳上坐下。她的目光掠过他抚琴的手指,落在他身后轩外一株古松上,无意识地数着松针尖上的光点——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药谷师父的病榻前。松风伴着琴声,半个时辰悄然过去。

      琴声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晨风里。裴砚辞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温姑娘,意下如何?” 声音温润,却话里有话。

      温禾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犹豫:“我嫁。”

      话刚出口,她像是猛地想起,语速立刻快了起来,带着急切:“但九曲丹必须先给我!我即刻就要回药谷救师父!等师父痊愈,” 她顿了一下,耳朵似乎有些热,语气依旧坚持,“再…再谈其他。” “其他”二字含糊地带过。

      裴砚辞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腹慢条斯理地拂过琴尾的流苏。

      “好。” 他应得干脆,仿佛一切了然。“药么,” 他略顿,目光扫过她瞬间绷紧的肩膀,“昨夜子时,已遣快马送往药谷了。”

      “算算时间,” 他看向轩外苍翠的松枝,语气平淡,“此刻,应已到你师兄手中。”

      一阵风过,松针沙沙作响。

      温禾彻底怔住。她预想过无数讨价还价的场面,却唯独没料到,他竟然在她点头之前,就把救命的丹药送走了!

      “你……” 她声音微滞,带着难以置信,“怎知我一定会答应?就不怕我…反悔?” 话问出口,才觉有些理亏。

      裴砚辞看着她懵然的样子,执起茶盏,热气氤氲。

      “你为救师而来,心意坚决,何须猜疑?” 他呷了口茶,放下杯盏,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来了,便是答案。”

      敞轩里只剩下松风低语。温禾看着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胸中那点被算计的不快,不知不觉竟散了。可心尖儿却微微一颤。这人的真心……到底是藏在那层层算计之后,还是早已明明白白,就摊在她眼前了?

      “多谢!我得立刻回药谷,亲眼看着师父好起来才能安心。”她说着就要转身,“等师父痊愈,我定会依约回来。”

      “慢着。”裴砚辞起身,一步挡在她面前,“药谷路远。若你师兄不舍得放人,或是令师初愈,不允这桩婚事,”他目光沉静,点破要害,“你待如何?”

      温禾眉心蹙紧——这正是她最忧心之处。师父若知道她是为救他才签下那纸契约,定会阻拦。

      “签婚书。”裴砚辞直言不讳,“以此为凭,保你之后信守约定与我成婚。”

      “婚书?”温禾心猛地一沉。白纸黑字,再无回旋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好,签完我立刻走。但在我亲眼确认师父安好、向他禀明此事之前,这约定,必须保密!”

      裴砚辞颔首,直接开出了条件:“婚书由我保管,七日后我亲自携礼,登药谷提亲。”

      “七日之期……是否太过仓促?”温禾眉心紧蹙。

      “七日,”裴砚辞不容置疑地截断她的话头,“足够令师康复,也容他思量周全。由景王府明媒正娶,省却你奔波之苦,岂不更为妥当?”他堵死了她所有可能反驳的借口。

      温禾僵立原地,看着他从容地铺开鎏金纸,研动墨锭。

      温禾执笔,在那纸婚书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淋漓,几乎洇透了纸背。

      “签好了,告辞。”她将笔一搁,转身便走。出了王府后往药谷方向,一路快马加鞭。

      暮色沉沉,温禾一把推开师父小院的竹门。药香裹着米粥气扑面而来。

      青川师兄正半跪在榻前,左手稳稳托着药碗,右手小心地舀起一勺药汁,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极其轻柔地唤道:“师父,药温刚好,用一些吧。”师父半倚床头,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呼吸微弱。听到声音,他眼睫颤动几下,嘴唇微启,却显得极其费力。

      “师父!”温禾心尖一揪,抢到床边。

      青川见她进来,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些,但手中的动作未停。他专注地、一点一点地将药汁喂进师父口中,看着师父极其缓慢地咽下。一碗药喂完,师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似乎被药力催动,好了一线。

      青川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空碗,转向温禾,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你可算回来了。师父刚醒不久,脉象虽然还虚得很,但万幸,那股蚀骨的阴寒…总算是彻底散了!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一落了。” 他指了指师父刚用过的药碗,“九曲丹配的解药,确实灵验。”

      温禾听到“阴寒散了”,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长长吁了口气。

      就在这时,师父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温禾,嘶哑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那…九曲丹…你从哪儿弄的?”

      温禾心头一跳,避开他探究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前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您先养好身子。这事儿…等您大好了,徒儿一五一十禀告。”语气带着点央求。

      师父喉咙里滚过一声模糊的轻哼,到底精力不济,眼皮又沉甸甸地合拢。师兄收拾好药碗,给温禾递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接下来三日,温禾和师兄轮番照料。眼见师父脸色一日日转好,能坐起身喝粥,能在院子里拄着拐杖慢腾腾走上几步,对着药圃指指点点骂师兄没照顾好他的宝贝药苗…温禾知道,拖不得了。

      第四日傍晚,天边还剩一抹残红。院子里石桌旁,师父自己捧着一碗清粥,喝得有滋有味,气色红润不少,甚至拍着石桌中气十足地抱怨:“躺得骨头都酥了!明儿就上山!” 师兄在一旁添粥,温禾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一道旧痕。

      师父舀起一勺粥,抬眼瞥她:“小禾,魂儿丢京城了?饭都不会吃了?”

      温禾心一横,放下筷子,坐得笔直:“师父,我有事说。”

      “嗯?”师父含着粥,含糊应道。

      “我…要嫁人了。”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咳…咳咳!”师父猛地呛住,师兄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粥勺,慌忙给师父拍背。师父咳得脸通红,好容易顺过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嫁谁?!”

      “景王,裴砚辞。”温禾脸上微热,目光却迎着他,没躲。

      “景王?!!”师父嗓门陡然拔高,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碗碟乱跳,“王爷?!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金笼子!你这山里的鸟儿,飞进去骨头渣子都不剩!”他气得指着温禾的手指都在颤。

      师兄也彻底愣住,手中的勺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惊疑不定地看向温禾,声音里全是焦虑:“小禾!景王府?这可不是儿戏!那地方规矩大如天,人心深似海!你…”

      “师父,师兄,你们听我说完,”温禾语速快了些,试图压下师兄眼中的忧色,“您还记得…三年前,咱救下的那个小子吗?浑身是血,冻僵了,醒了问啥都不说,后面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叫‘阿雪’?”

      师父的怒气卡在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阿雪’?…那个死犟的狼崽子?骨头断了不哼,缝合伤口时疼得牙咬碎了也不吭声…后来一声不响溜了!提他干嘛?”

      温禾耳根泛红,声音却清晰:“那个‘阿雪’…就是裴砚辞。”

      师父愣住了。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看看温禾,又看看青川,像是要把记忆里那个倔强沉默的少年,和“景王”这个名号叠在一起。师兄也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您这回中的‘蚀骨寒’,解药里顶顶要紧的九曲丹,”温禾接着说,手指绞紧了衣角,“是他…给的。”

      师父脸上的怒色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复杂。他端起凉透的粥碗,又重重放下:“所以…你为了救我这条老命,把自己许出去了?”声音沉甸甸的。

      “不是!”温禾急急摇头,“药是他…自己拿出来的。婚约…是我应的。”她吸了口气,看着师父和师兄,一字一句:“师父,师兄,我愿意。我…心里有他。”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师父长久地沉默着,师兄紧锁着眉头,担忧的目光在师父和温禾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过了好一会儿,师父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禾啊,那小子…当年看着,是块硬骨头,有股狠劲儿。可如今…他是王爷了!天家的贵人,站在刀尖上过活!”他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桌上划拉,像在丈量一道无形的墙,“那王府里,连喘口气都有规矩盯着!你从小在药谷自由自在惯了…师父是怕你掉进那金笼子,活活憋屈死,连调儿都找不着!”

      温禾心里又暖又涩。“师父,他待我…有真心。他说了,三日后,他会亲自来药谷,向您…提亲。”

      “三日后?!”师父的眼珠子又瞪圆了,“这么赶?火烧屁股了?”

      “嗯。”温禾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师父看看徒弟那双干净又倔的眼睛,终是摇摇头:“罢了罢了。”

      温禾心头一松,鼻子发酸,忙低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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