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守则》满岛荷

28、见一面

　　28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嫁给什么样子的alpha？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还是不想嫁？不要不说话，小碗哥，你张一张嘴，快点跟我说话吧。
　　不要皱眉头呀，哎呀，你没看到电视上都是那么演的吗？咳咳，连先生，请问你愿意与你身边的这位alpha不离不弃、白头偕老，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你们会生一个宝宝，两个宝宝，还是不生宝宝，你都愿意和他幸福地度过一生吗？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不要笑，我很严肃的好不好？刚刚可是婚礼现场好不好，到你了，快点讲话，快点说我愿意，快点跟我讲一讲你以后到底想嫁给什么样的alpha。
　　你说，我们以后想嫁的人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啊，我感觉你和我喜欢的类型会完全不一样呢......

　　快点和我说说话。不要再发呆啦......
　　快点，快点，和我一起长大成omega......
　　快点，一起，遇到属于我们的alpha......

　　孟亦淇躺在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还是没睡着。
　　今天父亲又是出门应酬不在家的一天；哥哥也好像在准备自己的新生活，最近租了处新的公寓；妈妈这时候或许在看书，或者是睡了吧，这么晚了，他不想再去找她。连挽么，也早就搬进了学校住，看样子不打算回这个家了。
　　其实这个房间，本来也早就没什么他的味道了。
　　孟亦淇环顾了一下四周，借着窗帘透过来的微弱的光，他能看到这个房间其实已经很空了。书桌上的香水和书基本都已经清空了，只剩下几本厚厚的科普类的图鉴。衣柜里他早就打开看过，也已经快空了。整个房间基本没什么装饰，什么玩偶、挂画、海报......一概没有。连挽的房间和他自己的房间差别实在有点大。孟亦淇从连挽的床上坐起身，靠在床头，打开了床头灯。
　　跟套样板房一样，那人也确实没想把这里当家。
　　孟亦淇想到自己屋子里一书柜花花绿绿的漫画，嘁了一声，觉得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个冷窟窿里来，纯粹是在没事找事，活受罪。
　　他下了床，坐到书桌前，随手抽了一本讲天文的科普书，随意地翻着看着。夜很深，睡不着的时候，人就容易回忆起过往。
　　他又想起自己和连挽的小时候了。

　　“妈妈今天为什么一天都没有出房间，跟我去上楼看一看她吧。”孟亦淇拉着连挽的手，指着盘旋而上的楼梯，回头看着他问。
　　连挽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不担心妈妈吗？”孟亦淇皱起了眉头，“阿姨今天做了面，快点把妈妈叫下来吃饭吧。”
　　“你不是也打了果汁吗？妈妈最喜欢喝橙汁了。你也发现了，每次坐飞机妈妈都只会要一杯橙汁是不是？快和我一起，我们去找妈妈，”
　　连挽还是摇头。
　　“那好吧，那我自己去找妈妈下楼。”孟亦淇只当他是突然又说不出话了，转过身，摸着楼梯边竖着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一边走他一边小声嘟囔：
　　“妈妈是不是生病了？小碗哥是不是怕被感染，所以才不敢上楼啊。”一边爬楼他有些气喘，却还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怕呢，妈妈就算让我也生病我也愿意，我愿意陪着妈妈一起吃药好起来。”
　　他慢慢走着。
　　这道楼梯很长，长到走到一半，他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孟亦淇转过头，看到身边连挽的脸。小碗哥比我大一岁，腿就是长啊，走路也快，我再大一岁应该也可以这样。这样想着，他脸上刚挂上了笑，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手突然被用力攥了一下。
　　连挽把他留在了这节楼梯原地。
　　快走啊，我们一起上去。孟亦淇晃了晃他的手，正想说话，忽然听到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去吧。”
　　他不是昨天才开口说过话吗？怎么嗓子又哑了，难道已经和妈妈一样生病了？
　　“小碗哥你嗓子怎么又哑了，是不是已经感冒了？那就我去吧，你回房间休息......”
　　“我没事，我去吧。”
　　他嗓子更哑了。
　　孟亦淇扭头，看到连挽那张脸。那本来是一张五官很精致的脸，他静静盯着连挽的眼睛——那是一双他悄悄羡慕过很多次的眼睛，又大，又浅，边缘还泛着绿，看上去很像是童话书里，王子被女巫施了魔法而不得不逃亡后，都会在午夜念念不忘的两颗宝石。
　　只是今天的他不羡慕了。
　　因为连挽的表情，好奇怪。那张脸好像是空白的，又好像是在笑，好像要哭了，又好像是在抖。好难看。孟亦淇这辈子没想到自己的心头会划过这句话。可是，孟亦淇想到邻居的那些笑谈，那些夸奖自己和连挽以后都是能进娱乐圈、笑啊哭啊就是应该留在大荧幕给好多人看看的欢声笑语，那些他真的幻想过，飘到各种小世界的粉色泡泡，忽然“啪”，在空中飞溅成了点点白色的沫子。
　　他突然觉得，其实，连挽这张脸好像也不适合去演偶像剧了。他脑海里浮现过一家人坐在一起看过的几部灾难片，猜测如果真的有娱乐圈的导演找上门来，看到这样子的连挽时，他们也只会不约而同地对着他说同一句话：
　　“好孩子，就是这个表情，记住这种感觉，来和我们拍电影吧。对，你记住啊，你现在眼前是地震、海啸、火灾、飓风，现在你的眼前是大地已经裂了，海水有天空那么高，你要记得这个表情，不要忘记它，我们会给你拍出来的，好吗？”
　　那双眼睛，好像，都没那么让人羡慕了。
　　孟亦淇站在了原地。
　　他看着连挽从自己身边，很慢，很慢地拖着步子上去。他走路很慢，走上了三四节台阶，也忽然停下来了。
　　孟亦淇抬起腿，往上迈了一节，仰视着那个走在自己前面的身影：果然啊，还是我们一起上去吧，我们一起，去看妈妈，陪着妈妈，和妈妈一起吃饭，喝果汁，问问妈妈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应该给医生打电话啦......
　　“我刚刚摇头，是，是因为楼上房间里的，不是我的妈妈。”
　　孟亦淇又停下了。
　　那天那节楼梯他也没有走完，那扇房门他也没有进去，那个大他一岁的哥哥自己走进了妈妈的房间，很久也没有出来。
　　他被连挽留在了原地。
　　他被忘在那了。
　　他上不去了。

　　回忆就是这点不好，好的坏的，都像鬼，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孟亦淇看着铜版纸上湛蓝色的星体，勉强看了几行字，也还是看不进去。他走到床头，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上的群聊这个时间点还是热火朝天，叮铃哐啷聊个不停，聊穿搭，聊购物，聊着校园八卦。他随手翻了翻，不是没看到连挽又和自己的未婚夫搅和在一起的图片。
　　只是他不想再傻乎乎地直接给连挽打电话，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孟亦淇随手回了几句群里艾特他的消息，“哈哈哈”“嗯嗯”“好啊明天我们一起去看”，敷衍了几句，他划到下面，看了会通讯录里一个闭着眼睛的黑猫头像，又看了会白色背景下一只小木碗的头像。点进去，两个人都和他好久没正常聊过天了。
　　他最怕的，是荆准会不要他吗？
　　摁灭手机，孟亦淇躺在床上，小腿垂在床边，晃了晃，闭上眼睛。想起妈妈昨天突然把自己叫到书房和自己说的话。
　　莱城真的气候很差，让人好不舒服。一座没什么阳光的城市到底如何让人幸福？安静的书房内，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让妈妈叫连挽回家。
　　“学校里的那些风言风语你也看到了是不是？”唐忆莎坐在窗边，打开了窗子，点了根女烟，“叫不叫他回来是其次，小淇，你该改改性子了。”
　　烟雾缭绕，带着甜味的空气钻进他的肺，焦糖味的细烟没有那么呛人，但就是因为它没那么呛，反而带着点黏腻的甜意，才更让人觉得诡异而奇怪。孟亦淇没有走到母亲的身边，只是坐在了小沙发上，觉得母亲陌生的一面又出现了。
　　“为什么有点风吹草动你就这么怕呢？”唐忆莎吐出口烟雾，烟慢慢往上飘，她声音也发飘：“这个年纪的alpha不都该为omega神魂颠倒的吗？再说了，你们契合度这么高，性子稳一点，还怕自己拿捏不住一个alpha吗？”
　　“留住一个alpha这种事，你不能总是靠妈妈啊。”
　　留住。
　　连你也觉得他要走了吗？
　　“留住一个alpha，留住一个男人，真的有那么难吗？”她头轻轻靠在墙边，回望着屋子中央安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妈妈把你生出来，看着你长大，越长越好看，再大一点你成了omega，再大一点你就有了婚约，还是和荆家。你是我的儿子，哪里都不差的呀。我送你去学各种才艺，你学业、音乐、舞蹈、打高尔夫，哪一点都做得很好，唔，除了学习成绩好像落下一点，不过你们都不是一个年级，也没什么好比的。那我的儿子就是哪一点都不比连挽差的啊。”
　　孟亦淇咽了口唾沫，铺垫这么多，他觉得母亲接下来要说自己哪里不如连挽了。
　　她好陌生。
　　时不时就陌生。
　　陌生到他有时会怀疑其他时候母亲对他的爱都是假的。
　　“就是，和alpha相处这件事上，你怎么会比不上一个beta呢？”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和他接触太少了。
　　孟亦淇看着烟雾中母亲转过来的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不是的，我没有输给连挽。我只是不像他能刚好碰上荆准......别因为一个他就觉得我输了好吗？别因为一个alpha，你们就都又不要我了好吗？
　　他开始有些听不清母亲的话了，母子相处又掉入了某种怪圈。在很多时候他们那么要好，那么甜蜜，那么你抓着我我抓着你，母亲的爱啊，儿子的爱啊，只有你了，坚不可摧。在某些时刻母亲会说些他听不懂的话，比如说“别人家的omega都很受爸爸宠爱的啊，你也应该和你爸爸提要求。”“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学同学，一个姓陈的omega，早就没有妈妈了，可是她爸爸这些年都没有再给她找后妈哦。因为她爸爸真的很听她的话，她把她爸爸给管住了。”“你也要管住你的爸爸呀，你也应该能管得住一个alpha，对不对？”......他听不懂啊，孟亦淇每次听着妈妈说起这些，都会慢慢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渐渐的，神游天外，他想到连挽了。
　　他想对他发脾气，想和他说这些，想走进他的房间，尽情地说，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做自己的事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觉得好像自己又被他忘了。
　　他被忘在这了。
　　忘了也好。
　　他不过去了。

　　孟亦淇手松松搭在额头上，合着眼，觉得额头越来越烫了。比额头更烫的似乎是后颈，他慢慢蜷缩起身体，身上开始慢慢渗出汗，浑身都是软的，睡裤好像也慢慢变湿了。
　　百合花的香味越来越浓了。发情期的omega，想要自己的alpha未婚夫陪不是很合理吗？孟亦淇勉强睁开眼睛，点开手机，找到那只阖着双目的黑猫，摁住语音键，发出了一句气息不稳的语音：
　　“明天在留园，我们，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