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守则》满岛荷

21、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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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挽坐回到座位上，趴在桌面上，埋着头，食指勾开一点短袖的领子，悄悄闻了闻自己。
　　除了一点胸口处暖烘烘的香味，他什么都闻不到。连挽吸了吸鼻子，又努力闻了闻，终于闻到了一点其他的味道。
　　好像是酒精味。
　　他抽出一张纸，在纸上唰唰唰写了一行字，戳了戳钟佩佩的胳膊，递给了他。
　　“你问谁给你擦的身体，”钟佩佩看着连挽递过来的纸条，眼睛转了转，视线定格在连挽的脖子上时，恍然大悟地说：
　　“我想起来了，去医院之后我不知道是谁帮的你。不过去医院前沈还青有帮你擦脸，之后荆准学弟突然进了包间，当时我有点扶不住你，他进来后有帮你擦一下脖子之类的。”
　　“其实当时大家都只是在担心你。”
　　“不要觉得难堪。”钟佩佩看到连挽脸上的表情，便低下头不去看他，而是继续默默把这些日子拍下的照片和小票都粘在本子上，他一边做着手帐，一边用一种有些无所谓的语气说：
　　“本质上大家都是互帮互助啦，不用把这些事想得太重，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之类的。之后毕了业可能大家就没什么联系了，只要你过了自己那一关，大家都不会记太久的。”
　　“你没发现我刚刚都要反应好一会才想起来是谁帮的你吗？这种事不要太放......”钟佩佩正拿点点胶粘贴着中午在火锅店打印出来的小票，左边的胳膊突然传来一处暖烘烘的温度。
　　连挽依旧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只是脑袋慢慢从中间移到了右边。他的下巴戳在自己的胳膊上，刘海挡住了一点眼睛。钟佩佩扭过头，看到那张五官占比很明显的脸上没带任何的表情，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涂着点点胶的动作。一点点呼吸的热气打在钟佩佩的肘弯处，钟佩佩觉得有些痒，放在以前他或许会和连挽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好，说话也很有哲理，想要和自己做更亲密的朋友了。可是此刻的他觉得说这些有点破坏气氛了，白色的小票慢慢被他贴在印着精美花纹的本子上，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黑色的油墨就会褪色，这张纸会变得模糊泛黄的。
　　他们这个年纪的情感和情绪，也就像这种小票一样的吧。
　　钟佩佩拧开一支钢笔，在这页纸上写：
　　要不要在这张小票上写一句话？
　　连挽看到他递给自己本子，愣了愣，根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反应过来后却还是接了过来，也接过了钟佩佩递给自己的一支钢笔。
　　他思考了一会，写下了一行字。
　　“这不就好了，我跟你说，像这种餐饮店的小票油墨褪色是很快的，没准过一个星期你就已经看不到这张小票上到底打印的是什么了。”钟佩佩接过本子，直接合上了纸页，没有专门去翻看连挽写了什么，而是有些骄傲地说：“可是你写的字可就不一样了。我这个钢笔用的墨水可是很好的，我爸爸特意帮我从国外的文具店买回来的。”
　　“我觉得，你本人亲自留下的痕迹才是比火锅店发生了什么更长久、更会被记住的事吧？”钟佩佩笑眯眯地说：
　　“我就不信我的墨水赢不过小票打印机用的油墨。”
　　他很少会做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这次不一样，这次钟佩佩自己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些酷的事。他看着连挽白色的脸，总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他的迷茫。
　　他怀疑自己面对这样的他，总是有一点怜惜，这种怜惜不是同龄人的惺惺相惜，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一种母性的情感。看着他，他会觉得自己有时候不应该只是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的同龄人。
　　这真奇怪，连挽又不可能没有妈妈。
　　钟佩佩恍惚地想。

　　问题就在于把他从八岁养大的女人，像妈妈，但不是妈妈。
　　连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耳机里的一首纯音乐已经被来电显示打断过好几次。第一通电话他没接，不出所料，信息框下一秒就新增了好几条新信息：
　　【你到底想做什么？】
　　【在火锅店吐成那样不丢人吗？你不知道alpha很多对气味很敏感的，你不知道自己很熏人吗？】
　　【怎么，偏偏挑荆准在的时候发病啊？你能不能控制一下你自己啊？】
　　【还是说你故意的？为了吸引他注意，连这点脸面都不要了？吐成那样，你不觉得难堪吗？】
　　【上次我是不该那么说你，要是你是要靠这种手段勾引荆准的话，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觉得你挺可怜的。】
　　我要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好了。
　　是挺丢人啊，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啊，确实难堪啊，或许也是挺可怜的。
　　连挽走到一处花坛边，坐在一张石凳上，想象了一下孟亦淇给自己打电话时的表情，嘴角就又弯起来了。他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因为笑得用力，脸部的肌肉其实是僵的，连挽又想象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很像那种嘴巴被涂得很红，大大的笑容几乎被涂到耳朵边的小丑。其实他心里并不高兴，但是又有一点兴奋。这么说其实很矛盾，可是他看着这些话，总觉得身体里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烧着火，除此之外，所有的东西都是冰的、静的。
　　手机屏幕上又显示有新的来电提示，连挽没理会，手机在他手心里震动了好一会，等到对方主动挂断后，他才终于打字回：

　　【如果你也觉得我可怜的话，那荆家大少爷会觉得我可怜也是正常的吧。】

　　贱货。
　　孟亦淇粗喘着气，第一次发现连挽说话原来能这么贱。
　　他猛地向后一躺，把自己砸进床里，又想了很多很多的词汇想要统统灌注给连挽。打字太慢了，连挽回消息又纯粹是在犯贱，必须得开口骂他。这人现在应该又是说不出一句话的鬼样子了吧？那正好，孟亦淇摁下了今晚第三次打给连挽的通话键。
　　这次终于不是漫长的等待与空白的嘟嘟声，听筒里很快就有了其他声音的回应。孟亦淇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标准而机械的电子女声提醒他，对方正在占线中。
　　勾搭上多少个人这是。
　　孟亦淇嗤笑一声，想起了什么，忽然从床上坐起，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找自己的妈妈。

　　连挽有时候怀疑孟家这俩精神病是商量好的。
　　和上次一样，这两兄弟又是几乎同时给他打电话，发信息，连挽看到新的聊天框里孟亦川的信息，看着看着又乐了。
　　【听说你住院了，有好心同学给你送过去的。】
　　【怎么不和家里人说，现在还在医院吗？我刚刚开完会，现在去看你。】
　　【以后还是照顾好自己，身体不舒服的话得想着第一时间告诉家人。或者先告诉我，我知道的话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的。】
　　【麻烦同学还是不太方便。况且飞茵很多学生的家境你也应该知道，多一些平白无故的牵连可能就是麻烦。】
　　【现在能接一下电话吗？身边有人照顾你吗？】
　　有，虽然不是人。
　　连挽好笑地看着小腿边又来蹭着自己的一只黑猫，他一边摸着猫的脑袋，一边猜测这是不是那天带他到器材室找到荆准的那只黑猫呢？连挽从头到身子摸了好几下黑猫，也没见它不耐烦，反而是更加乖顺地贴着连挽，打滚蹭人脑袋顶人，好像不知道还能怎么撒娇好了。连挽试探性地把它抱到自己的怀里，小腹处被猫的呼噜声震得有些痒，他一手顺着猫的毛，一手给孟亦川打字：

　　【不用了。】
　　【我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已经不在医院了。】
　　【照顾我的话，下午有人说要陪我，我答应了要让他来。你不用担心，有人陪我的。】

　　他觉得孟家两兄弟如果哪天真的确诊了精神病，也会有他的原因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不也快疯了。
　　连挽又摁下了两次挂断键，过了两分钟，空灵的电子合成器与钢琴曲终于快进入尾声的时候，黑猫已经眯起了眼睛，耳机里的音乐再度被打断的时候，连挽已经条件反射，准备再次左划挂断时，拇指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是唐忆莎打来的电话。

　　“小挽，睡了吗？”唐忆莎坐在沙发上，把搂着自己胳膊黏上来的孟亦淇推得离自己稍微远了些，又对着听筒问了一句：
　　“小挽，这么晚了你睡没睡啊？没睡呢吧？晚饭吃了什么，最近住宿还好吗？”
　　挺好的，关心小辈睡觉和吃饭都挺好的，就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关心呢？
　　“你今天中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啦，”唐忆莎听着手机对面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试探性地问：“你现在可以出声吗？”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连挽弯下一点身子，把自己窝起来一点，就和猫贴得更近了，黑猫身子暖烘烘的，呼噜噜的，震得连挽贴上去的前胸也有些发痒。他这里确实敏感，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又想要发抖又想要笑呢？连挽感受着猫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规律的震动，怀疑孟夫人能不能听见这么震天动地的呼噜声。
　　听着唐忆莎温柔的询问，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出不了声，还是说不出来话了。
　　我说什么？说我不该挑在荆准在的时候发病，不该让荆大少把我送去医院，不该和小淇的未婚夫有这些接触？也是，你们孟家小儿子的未婚夫怎么能帮我擦脖子，擦前胸，抱着我，送去荆家的私人医院的呢？连挽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惹得黑猫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他没忍住。流露出一点叹气式的笑声。
　　“小挽，你还在听吗？”唐忆莎听到一点声音，却还是得不到连挽正式言语上的回应。她叹了口气，看着眼睛格外明亮、脸色还因为情绪激动气得有些红的儿子，又想到前两天荆夫人给自己拨过来的电话，心底也有些烦乱：能怎么办，荆家现在对于和自己家的婚约的态度暧昧不清，可是这事又怎么能直接告诉小淇，不是还没有完全退婚吗？那多接触接触总是可以的，两个孩子契合度不低的呀，年轻人接触接触不就好了，不用跟孩子说这些，慢慢就会好的。小淇也是，这阵子也是该谨言慎行了，可是他又闹出过什么大事呢？归根结底，这事到底为什么会有连挽的存在呢？怎么好好地连挽就那么巧被荆大少救了呢？
　　唐忆莎烦心事泛上来，语气也带了一些真情实感的难过和忧心，她对着手机，轻声问：
　　“你是有怨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吗？”
　　黑猫轰隆隆得，连挽怀疑自己是被震得有些恶心了，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发出声音。那就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连挽又把身子往下埋了埋，害得黑猫又不满地在他怀里叫了两声，还试图翻身和连挽来场正面决斗。连挽看着它碧绿色的眼睛，就又被逗笑了。一人一猫的声音有些杂乱，又大有不同，但是都没有说出什么话或词汇来回应唐忆莎。
　　“我知道了。”唐忆莎失望地叹了口气，“你早点休息吧，是我不该这个时候打扰你。”
　　“你想住宿不想回家也没关系，只不过，以后小淇和小准的订婚宴你该参加还是参加吧。”
　　“就当是参加两家恩人的订婚礼，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