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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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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觉逼回眼泪,对着荆愈远说道:“准备丧事吧。”
荆愈远躬身行了一礼,沉默地走了,顺带把树后探头探脑的理查德拎走了。
牢狱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比之前的要沉重一些。
莫凡枝抱着被整理好遗容的应尽欢出来,话语在嘴里团吧了几遍,才道:“我想带她回去,我需要,需要保证尸身不腐的药,裴琳或者彩云招都可以,什么代价都可以。”
莫凡枝始终看着前方,想要把那再平常不过的天看出个窟窿,手却牢牢地抱住应尽欢尚有温度的身体。
赵觉也收回了视线:“裴琳正在前线准备,我带你去见阿彩,但——她现在和你一样。”
和你一样,失去了亲近的人。
莫凡枝机械地转过头颅,从嗓子里卡出个字:“好。”
赵觉本想带着她们抄近路回去,但看到莫凡枝因抱着个人而青筋暴起的手臂,还是放弃了山路。
山脚下,十三勒着缰绳,等待众人,只向这边看了一眼,就接受了又死了一个人的事实。
十三驾车稳得很,稳得亡人不受一点颠簸,安安稳稳地“睡在”爱人的怀里。
莫凡枝:“她小时候就喜欢坐马车,明明马术无人能及,非要和我一起赖在马车内,说是能多待会儿,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现在才知晓对方的心意,已经晚了。
莫凡枝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有一滴砸在了应尽欢的脸上,莫凡枝赶忙去擦。
凉了,应尽欢凉透了,只有莫凡枝的眼泪触碰过的地方,才有一点贪婪的温度。
应尽欢来到这个世间的第一天,在莫凡枝怀里一点点变暖。
应尽欢离开这世界的最后一天,在莫凡枝怀里一点点冷透。
马车轻柔了脚步,速度不减地驶进了雁城。雁城在夏天猝不及防地经历了一场冬疫,莫名其妙,但好在准备充足,竟没什么损失。
但主治这场疫病的彩云招,依旧形容憔悴,即便用药冰过,也可见疲态。
彩云招:“好。我为她保存尸身,可她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别让人知道她的坟在哪里,不然——”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了,以应尽欢谋财害命、谋朝篡位的行为,有激进者掘坟都有可能。
莫凡枝看着那张睡着了一般的芙蓉面,说道:“烧了吧。把骨灰装在这个里面。”
那是一枚皇室玉牌,上书“乐宁公主——应尽欢”。只是这块晶莹剔透的琉璃玉,中间被掏空了,恰巧可以沿着名字的纹路,倒进骨灰,再封号,而后,永久地挂在莫贵妃的腰间。
一步一随。
彩云招:“好。”
彩云招又拿出一份宣纸,还未展开,就能窥见力透纸背的墨迹。
彩云招:“这是赵空的罪己诏,上次的冬疫就是他谋划的,想给你使绊子,没想到你轻松地度过了。这次他的手下,想如法炮制,让他在督护营站稳脚跟,没想到疫病变异了,他后悔了,想救人,身先士卒地施粥、搭棚、试药,最后——死了。”
罪己诏被放在赵觉手中,彩云招:“他该死,可我……等这场战役打完,我就去当游医,雁城那边我去看过了,裴琳是个好的医师。赵觉,对不起。还有,保重。”
赵觉点了点头,目送着莫凡枝和彩云招,带着应尽欢的尸体走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问道:“怎么了?”
十三在房梁上平静地说:“北羌应战了。”
是的,应战。之前北羌的军队,趁着这场冬疫,频频骚扰边境,却始终不敢寸进,笑死,赵觉是进京了,不是死透了。
果然,没几天,赵觉率领三千暗卫军杀回来了,为自己感到后怕的同时,北羌军队暗自窃喜,没有轻举妄动。
可赵觉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赵觉也开始让这三千暗卫军拆成小队,骚扰北羌的边境,美其名曰,“赏景去了。”
北羌的将领耶律斯塔格,气得不行,怒回“你怎么不去我们王宫赏景?”
赵觉竟然真答应了,呼啦啦的督护营大军,自雁城鱼贯而出,压再边境线上,明晃晃地下战书。
应尽欢就是趁着这个乱子,才潜了进来。
赵觉看着莫贵妃离去的方向,攥着手中的罪己诏,该说什么呢?明明都是爱凑热闹的人,这决定生死的大战倒是不看了。
赵觉将罪己诏收好,对十三喊道:“穿甲,战!”
……
赵觉扯过衣角,擦了擦自己刚缴获三天的宝刀,真不错,没砍卷刃。
刚刚停战的战漫布着一股臭味,那是火油、箭矢、血液、腐烂的不同程度的尸体,交杂出的一种令人胆寒的臭。只要闻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但这对督护营的士兵来说,简直是习以为常。
赵觉收了宝刀,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子坐下,钟铠递过一个可以当板砖用的干粮饼子,看着赵觉也咬一口,嚼半天,就喜滋滋的用饼子磨牙去了。
赵觉啃着饼子,看着蒙着布巾,一边向战场喷药,一边收拣武器,收殓尸骸的搜寻兵。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
赵觉指着衣服明显干净些的那批人,问道:“新来的?不是三年招一次吗?”
武士斯点点头,他是暗卫出身,忍耐力惊人,现在也要用牙和干粮饼子作斗争,没空说话。
一股风吹过,有几粒沙吹到钟铠嘴里,他呸呸地吐出来,砸吧砸吧嘴,竟有几分咸味,就着饼吃倒是不错:“上一批死伤的差不多了,就提前招了。”
赵觉将吃了一半的干粮,小心地放到袋子里,准备下次吃,,有点庆幸,现在云间不在这里。
赵觉专注地盯着搜寻兵们,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引起了赵觉的注意。
那男孩很机敏,发现了背后的视线,矮下身子,转过头来看,发现是赵觉,便笑眯眯地干得更起劲了。
赵觉哂笑,显然这孩子已经忘记了他们因林瑾在雨巷的那场闹剧,只把他当做尊敬的将军,也不知道他的牙长出来没有,说话还漏不漏风。
赵觉:“时间真快啊。”
钟铠看着伤春悲秋的赵觉,浑身汗毛倒竖,觉得将军被人夺舍了,又觉得将军可能是发春了,想云公子了,又觉得将军不是那么明事理的人,便得出结论,赵觉病了。
于是,一望无垠的荒地战场上,军医裴琳被莫名其妙地找了过来。把了三次脉,裴琳十分确定以及肯定,这货没病。
经过几天的战场磨练,裴琳也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她救过人,见过将死之人,但没见过被拦腰斩断的人、死不瞑目的人、喊着疼治了几个时辰还是死了的人。
来战场的第一天,裴琳毫无理由地吐了,其他的军医没说什么,只是给她递了水,干巴巴地说“习惯就好。”
她那时想,怎么可能习惯。
过了几天一边吐一边救人的日子,她竟真的习惯了,如今——横跨尸山血海面不改色。
赵觉:“时间真快啊。我们连军医都换了。”
裴琳露出古怪的神情:“我再给他看看吧。”
赵觉休息够了,起身拍拍沙子,准备到战场的那边看看。
“喂。”裴琳好面子,依旧不太会好好说话,“我在京城做贵女的时候,你们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钟凯大大咧咧道:“对啊。”
武示斯白了他一眼。
裴琳一叉腰,身上那件衣服,被她把边边角角撕下来,给伤员包扎,此时破败不堪,但裴琳依旧骄傲:“老娘决定了,我要留在这儿,当军医。”
赵觉回过头,罕见的认真:“战场会改变很多人。裴琳,我们留在这儿,是为了大昭百姓的安居乐业。你也是百姓之一,你没有错,不用自责,更不用为了这些留下。裴琳,战争过后,再告诉我你真正的回答。”
裴琳还是留下了,云间是在赵觉送回来的信里知道的。
赵觉的信永远都是长篇大论的,絮絮叨叨的都是北地的事,云间却看得很开心,因为细细致致地读完家书后,都会有着笔最重的那一句,“我想你了。”
云间刚收好家书,就有宫女来禀报,刑部尚书田满求见。
刑部的事,按理来说,和云间这个太傅没什么关系。但赵觉这个摄政王不在,总有些得罪人又不好拖延的事,有个“机灵”的官员,就把案子捅到了云间面前。
云间当时只是笑着,笑意不达眼底,有了几分赵觉的影子,看得那官员两股战战,正欲退却,云间却拿起案宗看了起来,并把事情处理的很好。而后,这类的棘手事,都被众人私心里划给了云间。
这次也不例外,太后的母族王家,有一嫡系子弟,游湖事看上了一位渔娘,这位渔娘早有佳婿,誓死不从,这纨绔子弟就伙同水贼,将女子的家人打杀了。
渔娘受了好大的冤屈,就告到了刑部,奈何动手的水贼死活不肯招供出人来,只说是照常劫掠,于是,这烫手山芋,就被交到了云间手中。
云间看着案宗,深知田尚书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试探他而已。
因此,云间只回了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便连夜审问起了那伙贼人,得到了口供。
当王家人收拾了细软,打算送小少爷跑路,一开门,就看见领着暗卫军的莫贵妃抽出了利落的长剑,玉牌轻摇晃动之间,就把人打个半死拖走了,王家也被管控起来,以待查明是否有人偏袒包庇。
莫贵妃浩浩荡荡的来,敲锣打鼓的走。
云间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你讲理我就奖励,你不讲理就有人替我和你讲了。
他也借助莫贵妃向众人宣告,女子为官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