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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医院 “你爱我吗 ...

  •   睡睡醒醒。
      江枫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长得跟地砖没什么区别的灰色天花板发呆。天花板有的地方缺了一块,黑乎乎的,像试卷上抹掉正确答案的墨迹。对时间的变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大脑让她感到鼻子里仍旧残留着厚重的粘稠感,她便抬起手来想擦一擦。
      奈何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被盘旋缠绕着的输液管牢牢钳在床边无法动弹。她逐渐意识到鼻腔里那股异物感源于用于吸氧的导管。左边上臂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让她差点以为自己的手臂要被夹断,幸好没过多久,那令人不适的钝痛一下下远去,她才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感觉在逐渐被找回。肋骨痒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胸口也是,不,好像哪里都有,隔着衣服,让她难受得不行。
      她微微动了动全身上下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脖子,偏过头去,瞥到了余或的背影。
      余或背对着自己在打电话,没拿电话的那只手就一直扯着白色的床单,扯得它皱巴巴的。
      这里似乎是医院的走廊。过强的灯光和人来人往的喧闹声让江枫一阵不舒服,她困得要命,但是自己应当有一份等余或打完电话后,找她问清楚这一切的义务。
      她极慢地侧过身子,面向余或,强撑着让自己清醒,实在困得想闭眼时,就看着床头那液体正一滴滴往下掉的输液瓶,在心里计算按照这个速度,输完一瓶要花多长时间。
      即便没戴眼镜,江枫的视力也不算太差,但弥漫在眼前的困意仍然不足以让她看清输液瓶上写着的是什么字。
      下意识地,她觉得自己一个寒假挣来的钱或许马上就要没有了。
      余或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口中的主语从冯老师,变成宿管阿姨,再变成外婆。她电话打了好久,久到隔壁床聒噪的家属都不再闲聊。走廊里变得安静了些,但是好像仍有各种各样刺耳的声音时不时从四面八方蹦出来。江枫就着这些噪音昏昏沉沉地等着,边等边挪动眼球寻找窗户,想着现在究竟几点了。
      “啊,醒了。”余或终于打完电话,坐在了床边,“你还想再睡会儿吗?”
      她的口气并无责怪,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反倒让江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枫没想好该问些什么,她把头埋进枕头,说:“困。”
      余或握住了那只正在输液的手,缓慢地揉着手腕处的血管。
      江枫默默地想着余或的手难得是暖的——虽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手太冷了。
      余或说:“体检报告还没有出来,睡吧,没事的。”
      如果余或不说这句话还好。她一说,睡觉好像就变成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了。她本来没把自己躺在病床上当回事,现在钝感也如潮水般褪去,有机会浮出水面的无力感带来的羞耻让人几乎要发疯。
      不要来关心我,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你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吗?
      江枫想歇斯底里地大喊,但喉咙一颤一颤的,让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于是强迫自己闭眼。可灯光刺眼得很,余或的注视刺眼得很,而且氧气的味道真难闻。
      或许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的心理也就格外脆弱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一下子溢出来,让闭着的眼眶快要装不下,江枫被激得头疼,勉勉强强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余或还是保持着那个向前弓着的姿势坐着,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
      与江枫对视时,余或的眼里好像闪过一瞬间的惊讶。她仍然没说什么,只是一遍遍地搓着江枫的手腕,让冰冷的药液流过时会没有那么难受。
      这样恰到好处的沉默让人舒服得连难堪都不再剩下。江枫的眉心蹙起来又放下去,任由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你不说些什么吗?
      说我饮食不规律,不睡觉,不爱惜自己,说我活该,早应如此,这下终于长记性了吧,说我是累赘,事情真多,为什么别人就不像你一样。
      说你不想再管我了。
      快说啊。
      急切地、甚至是恳求般地,江枫无比希望余或此时说点什么,或者移开哪怕一秒的目光——那样的话,自己无理取闹的刻薄就有理由重新立起屏障——那样的话,这一切包括她们的关系就都能结束了,她可以恢复最初的生活,重新投进一潭死水里,挣扎或不挣扎都能有合理的理由。
      余或没有移开眼神。江枫感受到那只稍稍变冷的手终于从自己的手腕上拿开,正当那不知是欣喜还是恐惧的情感就要如愿席卷而来时,余或往前附身,把那因翻身而掉下肩头的被子扯了上去。
      重新揉搓着自己静脉的那只手,又变得温暖起来。
      没来由地,江枫笑了一声。眉骨胀得不行,鼻子也酸得要命,自己此刻的表情不像哭也不像笑,一定难看极了。
      眼睛有一边是清楚的,另一边是模糊的。泪水挂得久了,被重力拉扯着掉下去,于是左右两边的世界短暂地变得清晰,江枫拼命捉住这清晰的空当,用目光剜着余或的眼睛,妄图从那里面看出一点点鄙夷或者嫌弃之情。
      余或还是没有说话。
      她好似一个发条被拧到底的机器,除了重复手中的动作以外就什么也不会了,让江枫看得有些生气。
      江枫想,妈妈当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身上布满这些仪器的时候,药液流进身体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被这样地握着手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她记得清楚,那时是下午,阳光很好,但是她抚摸着那只遍布针孔的手,说:“晚安。”
      病床上的女人笑了笑,也说:“晚安。”
      江枫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个理论,说是人离世后,听觉是最后失去的,所以在仪器发出滴的长长的一声之后,她可以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了。
      她说:“我爱你。”
      我爱你。
      不对。为什么你没有说“我也爱你”呢?
      她有点慌了。她说:“妈,我说,我爱你。”
      女人闭着眼睛,笑着,好像正在做一场不能被任何人惊扰的梦。
      眼泪再自然不过地流下来了。江枫握着那只手,重复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
      “你爱我吗?”江枫梗着声音问,“你爱我吗?”
      “……嗯?”
      声音被泪水黏成一片,余或像是没听清,微微侧过了头,把头发捋到耳后。
      两人间的距离近得可笑了,江枫想往墙那边挪一点,身体却一动不动。肺部不再受到大脑的控制,变成一个装不满的破风箱,她又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力气去呼吸。
      但氧气的味道还是好难闻,就不能把它拿走吗?她半张着嘴,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哭着哭着莫名其妙又笑了。
      余或也笑了。她看上去有点憔悴,今天——也许是昨天或者更早之前,她在车站那里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但她笑起来还是好好看,江枫想。
      她看不懂余或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或许那其实也是一片荒芜的死白色,无趣又俗套。
      我当然愿意去帮你贴对联,也愿意把剩下的时间交给你,让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只是怕你不愿意,所以才一次次地停下脚步。
      但你为何也要停留于此,为何翻越亲手垒起的心墙,教会我如何去爱如何去变得完整。
      浅红色的,单薄的嘴唇。江枫看着余或,回忆起劣质炽光灯下那个干燥温暖的吻。
      彻底没有力气后,江枫终于放弃了去证明些什么,她眨眨眼睛,慢慢地等眼球的肿胀感消退。接踵而至的困意让她终于能闭眼时,她才感觉到,余或极轻地抽了几张纸,把那些从来不可告人的痕迹擦掉。
      她听见,余或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走廊的暖气聊胜于无,余或逐渐觉得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冷,再这样下去就不是她去暖江枫,而是江枫来暖她了。但这张临时床位旁来往的人太多,余或无论如何不可能丢下江枫去接暖水袋。她只好把手悄悄伸进围巾,用脖子的热量把手捂暖,再覆到江枫手腕上。
      或许是医院的建筑里白色居多的缘故,灯光被多重反射,再照到江枫身上,显得她像纸一样苍白,手背上青色的静脉隆起得明显,好像随时能把针头顶出去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护士把江枫身上用于监测心率、血压的仪器和氧气管拔掉了。医生走过来,交代了些东西,又匆匆忙忙地离去,消失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
      她单手拿着手机,看着祝鸳炸屏般的信息流,回了一句“开学不要当她的面提这件事。”就把手机调了静音收进口袋。
      江枫安安静静地侧躺着,低着头,毫无防备地露出白皙的后颈,一排凸起的骨头排列着延伸到衣领下方,随着呼吸波浪般起伏。
      等到药水终于要滴完的时候,余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不再有暖的地方。脖颈处冷冰冰的,被围巾覆盖着,有股怪异的垂重感。她索性把围巾摘了下来,放进书包里。
      江枫恰好醒来。她似乎恢复了一些精力,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拆针的护士看,护士走后,就盯着被医用胶带勒得到处都是印子的手看。
      江枫执意要亲自拿书包和衣服,余或拗不过她,只好跟在她身后,轻轻地把她的书包往上提,把溜到嘴边的“走慢点”咽下去。
      余或走出急诊大厅,在自助缴费机前停下。她说:“宿管打了电话给我外婆,说我在宿舍出事了。”
      她故意留了个空当给一头雾水的江枫来思考,随后说:“幸好叫救护车不需要身份证。”
      江枫好像才反应过来,问:“什么?”
      余或看上去一副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答道:“宿管说她在救护车上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余或,她就按照宿舍登记表上的家长联系方式打给我外婆了。我到宿舍时你已经不在了,我就拿了你的书包和衣服来了这边。”
      显示屏亮出密密麻麻的交费条款,看得江枫倒吸一口凉气。
      “没关系。”余或笑笑,“因为从始至终是用的我的名头叫的救护车,所以急诊部那边也默认了挂号的人叫余或。开药的时候我直接递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医保卡,他们看都不看一下就刷了。”
      江枫有点尴尬地嗯了一声,问:“那缴费是只能你来缴吗?抱歉,待会我转给你吧。”
      余或结算完毕后把卡抽走,说:“不用。我医保里的钱平时根本用不上......我都拿它去药店买奶粉和润喉糖。对了,我先去买奶粉,家里的没有了。”
      江枫心想难怪自己在超市从来没找着过那款奶粉。
      走进夜幕中,余或说:“维生素C缺乏,还有低蛋白贫血症。体检报告没有出来那会儿,他们大动干戈的,有点吓人。今天打的只是些营养液和维生素。”
      江枫原本都差点忘了自己前不久还躺着的事实,这会儿又被迫想起来,被尴尬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又麻烦你了。”
      “没有麻烦。”
      江枫用余光瞟见余或手里提着的一大桶包装上没一个汉字的奶粉,和一堆五颜六色的维生素C泡腾片,心中不禁升起一阵挫败感。
      坐在回余或家的公交车上,江枫抱紧了胸前的书包,说:“害你这么晚还没吃饭。”
      余或戴着耳机,似乎是没听见般,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于是夜色变成了笼罩在身上的无形铠甲,星星把微弱的光芒转换成勇气,填满那些要害处的罅隙。江枫闭上眼睛,说:“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
      她忍不住侧目,发现余或的眼睛是闭上的。
      余或睡着了。
      最后那块无法消弭的冰因窗外商业街里红色的灯火而融化了,变成不受任何生物欢迎的冷水,混着冰碴流进岸边。竹笋无视那些早已参天的树木,就着这股清泉在最深的夜里扯着自己拔节生长,想着,自己也会有完整地长出竹叶的那天。
      江枫悄悄探过身去,用力把窗子拉上了。身体虚弱得光是做这个动作,心脏就跳个不停,于是几乎没有人的车厢内,再无风声的喧嚣。
      她说,我也爱你。
      农历新年。春天快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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