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茶》墨昭君归

2、盛夏热浪相逢 燥热

　　出成绩前的那个周末，热得像蒸笼。

　　林知非是被陈嘉佑的电话吵醒的。这次不是闹钟，也不是他妈——是陈嘉佑那个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把人震下床。

　　“喂？非非王子该出来了吧？老地方！”

　　林知非把手机压在耳朵底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什么老地方，你约*呢。”

　　“滚！街机厅！孙浩已经在了，方一鸣说下午来。你快点！”

　　林知非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帘——光已经从缝隙里挤进来了，把地板晒成一条白晃晃的河。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做。分班考完了，成绩还没出，要开学了啊……
　　整个人就心情像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行吧，等我二十分钟。”

　　“你说二十分钟，起码一个小时。”

　　“那你别等。”

　　他挂了电话，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T恤领口歪到肩膀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上印着一只卡通柴犬，他妈买的，说是“可爱”。他当时说“妈我都高中了”，他妈说“高中也是我儿子”。他就没再说什么。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用水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不管了。换了条大裤衩，踩着拖鞋就出了门。

　　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看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穿这样出门？”

　　他转了个身，展示了一下，不明所以。
　　“我又怎么了？”

　　“拖鞋。”

　　“唉哟！热嘛。”

　　沈念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瓶冰水递给他：“路上喝。”

　　“谢谢～”他接过冰水，走到玄关你拿钥匙，“中午不回来吃了，跟陈嘉佑他们一起。”

　　“知道了，别吃太辣的，你嘴角痘还没消。”

　　“哦！那是青春的印记啊！”

　　“那是火锅的印记。”

　　他笑着跑出去，回头把门关上的时候，看见他妈还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她好像在想什么事，眼神有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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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机厅在商业街的地下，空气里永远有一股可乐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林知非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看见了陈嘉佑。

　　陈嘉佑坐在跳舞机旁边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游戏币，正在看孙浩打拳皇。孙浩坐在机器前面，双手拍得啪啪响，屏幕上的八神庵正把对面的人按在地上锤。

　　“知非！快来！”陈嘉佑冲他招手，“孙浩被人虐了三局，刚赢回来一把。

　　“那不是被人虐，那是让他的。”孙浩头也不回地说，“我让他知道我认真起来什么样。”

　　“逗我呢？你刚才差点被一穿三，你让他？”

　　“那是我没热身。”

　　林知非笑着走过去，从陈嘉佑手里拿了两枚游戏币，坐到孙浩旁边的机器上。他不太会打拳皇，每次都是乱按一通，但乱按也有乱按的乐趣——反正输的是孙浩的币。

　　“你跟谁打？”孙浩看了他一眼。

　　“跟人机。”

　　“怂。”

　　“因为我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叫自知之明。”

　　他投了币，选了个人物，开始乱按。屏幕上的角色疯狂出招，有时候能蒙出个必杀技，他自己都吓一跳。孙浩在旁边打完一局，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啧”。

　　“你这连招按的什么东西，比我还拉胯。”
　　“艺术。”
　　“艺术个屁。”

　　陈嘉佑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林知非也不在意，继续乱按。他玩游戏从来不认真，输赢都无所谓，就是图个热闹。他妈说过他，“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在乎了”。他当时说“在乎那么多不累吗”。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打了几局，他有点腻了，站起来说：“我去买喝的，你们要什么？”

　　“可乐。”孙浩说。

　　“雪碧。”陈嘉佑说。

　　“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

　　“不能。”

　　他撇了撇嘴，往门口走。街机厅旁边有家超市，他经常去，老板娘认识他，每次都会多给他一根吸管或者是一颗糖。
　　他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热浪又扑过来，跟街机厅里的冷气像是两个世界。他眯着眼睛走了几步。余光瞥见街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大货车。

　　不是什么正经货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半，尾灯用胶带缠着，后门敞开着，里面码着整箱整箱的饮料和方便面。一个人正站在车厢里，把货箱往车下搬。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

　　林知非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那辆车，是因为那个人。大热天的，穿着一件长袖工作服，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也扣到最上面那颗。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他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把一箱货搬到车尾，递给下面接应的人，然后转过身，又去搬下一箱。

　　林知非站在街对面，觉得有点眼熟。但隔了一条马路，脸看不太清，他也没多想。天气太热了，他只想赶紧买完饮料回去吹空调。

　　冷柜在靠墙的位置，他拉开玻璃门，拿了两瓶可乐、一瓶雪碧，还有一瓶给自己选的蜜桃乌龙茶——他妈说他少喝碳酸饮料，他嘴上说知道了，但其实只是换了个领域。

　　选完转身去结账。
　　街对面的货车还停在那里。货已经搬得差不多了，那个人正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林知非走过去几步，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

　　一盒方便面。袋装的，最便宜的那种。那个人低着头，盯着配料表，像是在研究什么。

　　林知非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考场。那个坐在他右边、被他搭话没搭理的人。
　　光看着就冷冰冰的。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过了马路。

　　“哎。”他走过去，手里拎着一袋子饮料，“是你啊。”
　　那个人抬头。

　　还是那个表情。淡的。像超市里的白光，不冷不热，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

　　“你也住这附近？”林知非笑着问。

　　那个人没说话，低头继续看配料表。

　　林知非也不尴尬，凑近了一点，看见他手里拿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方便面，袋装的，三块五一包。

　　“你吃这个当午饭？”
　　“……”

　　“这个不好吃，你要吃方便面的话，那边那个——”他指了指另一排货架，“那个红色的好吃。我吃过。”

　　那个人终于又抬头了，看了他一眼。

　　不是之前那种“别烦我”的眼神，是……林知非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又像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不用。”那个人说。声音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林知非想了想，把手里那瓶蜜桃乌龙茶递过去：“这个给你。天太热了，别光吃方便面。”

　　那个人看着他递过来的饮料，没接。

　　“拿着呗，我请你的，周五抄你答案了。”林知非把饮料塞到他手里，“都是我妈付的，不是我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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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饮料，又看了一眼林知非。眼神像是在看傻子，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知非笑了：“行，那我走了。拜拜。”

　　他拎着饮料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蹲在货架旁边，手里攥着那瓶蜜桃乌龙茶，看着他。
　　林知非冲他挥了挥手。

　　那个人没有挥手，但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推门出去。
　　外面的太阳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着眼走回街机厅，把饮料递给陈嘉佑和孙浩。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陈嘉佑接过雪碧，“便利店不是就在旁边吗？”

　　“碰到个人。”
　　“谁啊？”
　　“就……考场坐我旁边那个。冷冰冰的那个。”

　　“你认识？”
　　“不认识。”林知非拧开可乐，灌了一口，“就打了个招呼。”

　　孙浩在旁边啧了一声插嘴：“你跟他打什么招呼，人家都不鸟你。”

　　“理了。”林知非想了想，“最后理了。”
　　“理了说什么了？”
　　“没说啥。我给了他瓶饮料。”

　　陈嘉佑和孙浩同时看向他。

　　“你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买饮料？”陈嘉佑说。
　　“顺手嘛。”林知非心虚道。

　　“那还不如给我们多买几瓶。”
　　“吃醋了？”

　　“你他妈对谁都这样。”孙浩摇了摇头，“早晚被人骗。”

　　林知非嘿嘿笑了一下，没当回事。他坐下来，又投了一枚游戏币，开始乱按。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人。蹲在货架旁边，穿着校服，看着三块五的方便面配料表。那个眼神——不是可怜，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那个人好像不太习惯有人对他好。
　　就像考场里一样。他主动搭话，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奇怪的人。”他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