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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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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沙市的喧嚣并未停歇,反因夜幕的降临更添了几分迷离与危险。
客栈房间里,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筹码……”季蕴重复着江潋尘的话,思绪飞快转动,“除了可能的疫病药方,我们还能有什么?殿下的身份,恐怕不宜过早暴露。”
太子身份在沙市这种地方,未必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江潋尘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幽深:“身份,有时未必要明说,实力,也并非只有一种展现方式。”他顿了顿,“今日在济世堂,我们露了财,也露了不识抬举,接下来,恐怕会有不少眼睛盯着我们。”
“殿下是说,会有人来试探?”季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许不止是试探。”江潋尘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陈长老在百草盟地位不低,其子当众受挫,即便为了面子,也不会轻易罢休,更何况,我们打听赤炎朱果,在有些人眼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季蕴心下一沉。
是啊,赤炎朱果三年一结果,每次争夺都牵扯巨大利益,他们这几个突然出现、财力不俗又目标明确的外来者,自然会引起既得利益者的警惕甚至敌意。
“那我们……”季蕴看向江潋尘,等他决断。
“以静制动。”江潋尘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时余会去打探拍卖会的具体门路,我们需要做的,是稳住自身,并适当‘展示’一些东西,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展示什么?”
“比如,”江潋尘抬眼看向她,“你救治病人的能力。”
季蕴微怔,随即了然。
沙市疫病蔓延,若她能展现出有效的治疗手段,不仅能迅速积累声望,赢得部分人心,更能成为与各方势力谈判时极具分量的筹码。
这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或金钱诱惑,在某些时候更有效。
“我明白了。”季蕴点头,“明日我便去集市或医馆看看,或许能找到机会。”
“让宁然陪你去,小心行事。”江潋尘叮嘱道,“莫要轻易暴露全部底细,更要注意自身安全。”
他的关心虽隐藏在命令式的口吻下,季蕴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同。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季蕴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轻声问:“殿下,你的伤……和耳朵,今夜感觉如何?”
江潋尘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沉默了一瞬,才道:“尚可。”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蕴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知道“尚可”二字恐怕多有保留。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道了声“早些休息”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间,江令仪已经困得靠在宁然肩头打盹。
宁然见她回来,低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季蕴将江潋尘的打算简单说了,宁然点头表示明白。
“明日我陪您出去,沙市医馆药铺虽多,但良莠不齐,且多有势力背景,需仔细甄别。”
一夜无话,但沙市的夜并不平静。
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以及某些角落里的异常响动。
季蕴睡得并不踏实,心中既有对明日行动的思量,也有一丝对江潋尘身体状况的隐忧。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后,季蕴便带着宁然出了门。
江令仪留在客栈,由两名侍卫暗中保护。
江潋尘则在房中未曾露面,陆时余也一早便不见了踪影。
沙市白日的街道依旧拥挤喧闹。
季蕴今日换了身更为朴素的藕荷色衣裙,面纱依旧,但料子普通许多。
宁然也做普通侍女打扮,两人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她们没有去那些门面光鲜的大药铺,而是转向了平民聚集的街区和一些较小的医馆。
这里的疫病情状更为直观惨烈,咳嗽声、呻吟声不绝于耳,空气中也弥漫着更浓的病气和绝望。
在一家名为“仁心堂”的小医馆外,季蕴停下了脚步。
这医馆门面窄小,里面却挤满了等待看诊的病人,坐堂的老大夫忙得额角冒汗,开的方子却多是些普通药材,对控制疫病显然力不从心。
门口还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家属在一旁无助哭泣。
季蕴观察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她走到那哭泣的老妇身边,蹲下身,柔声问道:“老人家,这位是您何人?病了多久了?”
老妇抬起泪眼,见是一位面覆轻纱、语气温和的女子,抽噎着道:“是我儿子……病了七八日了,高热不退,咳得厉害,身上还起了红疹……仁心堂的大夫看了,药也吃了,却不见好,反而愈发重了……”
说着又哭起来。
季蕴仔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脖颈处可见隐约红疹,症状与她在鱼水城所见类似,已到中期。
她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额头,滚烫。
“宁然。”季蕴唤了一声。
宁然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一个水囊和一个小瓷瓶。
这是季蕴事先准备好的、针对疫病早期和中期症状的改良药粉,用的是他们从鱼水城带来的有限药材配制,数量不多。
季蕴倒出一些药粉,用水调和,对老妇道:“老人家,我略懂医术,这里有些药,或许能缓解令郎的症状,您可愿一试?”
老妇看着季蕴,眼中闪过犹豫,但看看儿子痛苦的模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姑娘……多谢您好心!”
季蕴小心地将药水给那男子喂下一些。
周围等待的病人和家属都好奇地看着,低声议论。
喂完药,季蕴又对老妇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并留下少许药粉,嘱咐下次如何冲服。
她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安抚人心,很快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这位姑娘,您真的懂治这怪病吗?我娘她也……”一个中年汉子挤过来,急切地问。
季蕴没有打包票,只是谨慎道:“此病复杂,我不敢说一定能治好,但或可一试,缓解痛苦。”
她示意宁然又取出一些药粉,分给症状相似的几个病人,并仔细询问病情,记录差异。
她的从容镇定和有条不紊的询问,与仁心堂老大夫的焦头烂额形成了对比。
渐渐地,不只是病人,连那坐堂的老大夫也注意到了她,透过人群缝隙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就在季蕴忙碌之时,街角处,几个穿着短打、眼神不善的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慢慢朝这边围拢过来。
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季蕴护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手悄然按上了腰间软剑。
那些汉子尚未靠近,突然,另一伙人从斜刺里快步走来,挡在了中间。
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着那几个短打汉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亮出了一块牌子。
那几个汉子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季蕴这边一眼,悻悻退走了。
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这才转身,走到季蕴面前,拱手行礼,态度客气:“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有请,想与姑娘谈谈这疫病医治之事。”
季蕴心中一凛,与宁然对视一眼。
宁然微微摇头,示意对方似乎暂无恶意。
“不知贵主人是?”季蕴平静地问。
“姑娘去了便知。”管事微笑着,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就在前面不远的茶楼,雅间已备好,绝不会耽误姑娘太多功夫,也不会让姑娘为难。”
季蕴略一沉吟。
对方能轻易驱赶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人,势力显然不小。
是福是祸难料,但或许是个机会。
“好。”季蕴点头,对宁然道,“我们随这位先生去一趟。”
她又对周围眼含期待的百姓温言道,“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在管事带领下,季蕴和宁然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座颇为雅致的茶楼,直接被引上三楼最里侧一间僻静的雅间。
推门而入,只见窗边坐着一人,正悠闲地烹茶。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衣着考究但不张扬,手指修长,动作娴熟,正是昨日在漱玉轩有过一面之缘的周老板——四海商会的那位管事。
“姑娘,请坐。”周老板抬头,笑容和煦,仿佛昨日在漱玉轩并未见过季蕴一般,“冒昧相邀,还请见谅,实在是见姑娘医术仁心,心生敬佩,故想结识一番。”
季蕴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福身:“周老板过奖了,小女子不过略通皮毛,见病患痛苦,于心不忍而已。”
她依言坐下,宁然立于她身后。
“姑娘过谦了。”周老板将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推到季蕴面前,“今日姑娘所用之药粉,见效颇快,且似乎与目前沙市流传的方子有所不同,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对此疫病有何高见?”
试探来了。
季蕴端起茶杯,并不饮用,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神情。
“家传些许粗浅医术,不值一提……至于这疫病,小女子观察,乃是一种湿热毒邪内侵,兼有戾气传播之症,常规清热祛湿之法往往治标不治本,需以特殊药材配伍,透邪外出,扶正固本,方能奏效。”
她说得半真半假,既有中医理论支撑,又隐去了自己药方中最关键的几味现代医学思路和特殊配伍。
周老板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姑娘见解独到!不瞒姑娘,沙市此次疫病来势汹汹,商会中也有不少人染病,寻常药物收效甚微,正为此事发愁,若姑娘真有良方,四海商会愿以重金相购,并保障姑娘在沙市的安全。”
他这话说得直白,既有利益诱惑,也暗含威胁——不合作,在沙市可能就不安全了。
季蕴沉吟片刻,道:“药方确有,但药材难得,且需根据病人具体症状调整,并非一成不变,重金不敢当,小女子与家人来沙市,本也是为寻药治病,若周老板能行个方便,帮我等寻得几味急需的药材,药方之事,自可商议。”
她将话题引向了药材,暗示了自己的需求。
周老板闻言,笑容更深:“哦?不知姑娘需要何种药材?或许周某能帮上忙。”
季蕴报出了几味治疗疫病和调理内伤所需的珍贵药材名,其中混入了赤炎朱果的一味关键辅药“地脉紫芝”,但并未直接提及朱果本身。
周老板听完,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缓缓道:“姑娘所需,果然非凡品,地脉紫芝……这东西,似乎与赤炎朱果的运用,有些关联?”
他果然敏锐!
季蕴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惊讶:“赤炎朱果?小女子只知地脉紫芝对固本培元有奇效,倒不知与那传说中的朱果有何关联,周老板见多识广,还请指教。”
周老板盯着季蕴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是周某唐突了,姑娘所需药材,虽珍贵,但四海商会还是能设法筹措一些,只是……”
他话锋一转,“近日沙市不太平,尤其是涉及一些珍稀药材的交易,姑娘与家人,还需多加小心才是,特别是,莫要与某些势力,起了不必要的冲突。”
他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暗示百草盟。
季蕴听出了他的拉拢与警告并存之意,垂眸道:“多谢周老板提醒,我们只求寻药治病,平安离开,不愿卷入任何纷争。”
“如此最好。”周老板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推到季蕴面前,“三日后,聚贤楼的私宴,还请姑娘与……江公子,务必赏光,届时,或许姑娘所需,能有眉目,至于今日药方之事,我们容后再详谈,如何?”
这算是初步达成了意向,并且给出了拍卖会可能的入场券。
季蕴接过帖子,入手沉甸,上面有着四海商会的特殊印记。
“多谢周老板,届时必当赴约。”
离开茶楼,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宁然低声道:“这位周老板,似乎有意借我们,敲打百草盟,或者……在赤炎朱果的争夺中,增加己方筹码。”
季蕴点头:“我们成了他眼中的‘奇货’,不过,互相利用罢了,至少,我们拿到了接近拍卖会的机会。”
她握紧了手中的帖子,又想起茶楼外那被驱赶的汉子,以及周老板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只是,与虎谋皮,须得万分小心,回去后,需与殿下从长计议。”
沙市的棋局,已然展开。
她们这一步,不知是踏入了陷阱,还是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而客栈中,不知情的江令仪,以及可能正面临其他试探的江潋尘,又是否一切安好?季蕴的心,微微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