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案记》绿诗

1、一，我要重新开始

　　我从小脑瓜就非常聪明，曾经因为发现了电池能点亮小灯泡的秘密而获得小学同学的推崇，中学时也很荣幸地成为发现异性吸引力的第一人而倍受女生爱戴，念高中时我利用课余时间看课外书，弄明白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高中毕业后，因家里生活困难，我就瞒着父母，偷偷没参加高考，去了一个机械加工厂应聘，结果就上班当了工人。当时我心高气盛，总想干出点名堂，所以打算以学好技术干好工作作为我出人头地的途径，于是我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练到车钳洗刨样样精通，甚至到了能自己设计加工件的程度。上班十年后，厂里每每遇到技术难题，我总是唯一一个以工人身份加入“攻坚组”的成员。“攻坚组”的其他成员原来都是和我一样的工人，他们与我唯一的不同就是不学并且不懂技术，只因会溜须拍马或有“社会背景”而得到重用，现在当上了副厂长、技术科长、供销科长、车间主任等各种官，所以“攻坚组”里真正“攻坚”的，其实就是我一个人。哈哈，我这么说，好像我很狂妄，但事实确实如此。
　　我既然能在技术上精通，在其他方面我的大脑也并非总是糊涂。又过了几年，我终于看懂了现实，不再“以学好技术干好工作作为我出人头地的途径”，但我做人的本分使得我不屑于溜须拍马，手里也无余资搭建往上爬的梯子，于是只好身在曹营心在汉了，虽然我身在“攻坚组”，心里却想着另谋它路了。
　　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自从我不给“攻坚组”卖力以后，厂子的产品开始严重不合格，经常发生和客户吵闹的事情，经济效益也像瀑布一样一泻到底。厂子领导追查责任，几乎把“攻坚组”里除了我以外的领导都更换了一遍，最终也没有扭转颓势。在厂子破产前，我终于苦读四年自考毕业并考取了律师资格。
　　我之所以选择学习法律，一是因为法律之路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必行之路，前途宽广且光明；二是因为我向往律师职业，公正且正直，很适合我的个性，尤其是律师于公堂之上的显耀风光，更是我所希望的；三是因为我觉得法律比较好学，不需要数理化基础，认识文字即可------这倒是白瞎了我好不容易弄明白的相对论了。
　　我的厂子破产后，我正式成为了一名律师--------准确地说，第一年是实习律师。这时，我看到原来“攻坚组”的成员开始忙碌于寻找自己的下一个位置，挖门盗洞请客送礼的，结果还总不是满意，甚至很失望--------但这却是我最满意的结果。苍天有眼，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石头总要铺路的。
　　当我拿到司法局颁发的律师实习证时，我激动得跑到律师所旁边的绿化带里痛哭一通。我已经快40岁了，从一个工人到律师，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跨度啊，其间的辛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立志要成为一个我梦想的律师，一个手持法律正义之剑，刺破一切邪恶、保护一切善良的法律信徒和护法使者。
　　我实习期间的老师是一个老律师，他不但教会了我如何将书本里的法律知识运用到实际操作之中，还灌输了我一些律师的“生存之道”-------这大约就是我在工厂时早已看懂的事情，只需把厂子领导换做公检法的青天大老爷们即可。我仍然不屑于此，我坚信只要依法维护我的当事人的利益，我就会有饭吃---------其实我也就满足于此了。
　　实习期过后，我开始独立办案，或者说，开始四处碰壁了。
　　我只尊崇法律，并尊重那些同样尊崇法律的人，自然我就会得罪一些-------好像数量还很多很多------不尊崇法律的人，这些人让我吃了很多苦头。虽然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依法为当事人维护其合法权益，可实际上我凭借法律知识而得到的公正判决很少，以至于有一些败诉的当事人埋怨我：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走走邪门歪道以打赢官司！我要的是胜诉的结果，而不是你妄想的法律的公正。你醒醒吧，看看这都是什么年代了！
　　我查了查日历，还是人间年代，21世纪。难道年代开始往后倒退了吗？难道人类创造的金钱会碾碎人类的文明---------包括法律，把人类撵回野蛮时代吗？我还是有点不相信。
　　当事人用凄楚的眼光看着我，临走时说：你可真可怜！你在用一人之力维护其他所有人都在践踏的东西！
　　是的，我确实很可怜，因为我的客户越来越少了，我几乎要吃不上饭了！
　　我的老婆虽然很贤惠善良，但是也忍不住质问我：别的律师都是越做越有钱，你怎么越做越穷啊？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和孩子该怎么生活啊！
　　沉痛的现实再次使我觉醒，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信仰。人的本事取决于市场需要，对溜须拍马和金钱的需要占据了市场的大部分份额，从这点来说，同流合污也是一种本事了。我不得不同流合污以维持生活了。
　　以我的头脑，一旦想去做一件事就肯定会做好的，何况是堕落呢！何况还有我的律师老师和身边其他律师的言传身教呢！
　　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将一个审理我代理的案件的法官请到饭店时的兴奋，酒足饭饱后，不但我的案子胜诉了，这个法官又接二连三地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案子，自然这个法官也吃了不少我给他的回扣钱。于是，我认为我这才走上了职业发展的正轨。
　　不知何时我突然发现做律师好像不怎么需要法律知识，想要赢得诉讼也不再是难事，只需懂得和公检法们联络感情即可，所以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看法律方面的书了，只是偶尔听说又有几个新法规出台了，好像还有个《物权法》，这个法律我以前是很期盼的，我得抽空看看。
　　混混僵僵的生活是很享受的，浑水摸鱼的感觉也是很惬意的，没有了良心和大脑，你就不用去思考和担心，不用去承担责任，只需像宠物一样去献媚，像猪一样去享乐---------宠物和猪总是有现成的美食的。
　　经过几年的同流合污后，我已经比以前富有很多了，并且随着我打赢官司的比例增大，我的名声也开始遐迩传播了。
　　我的老婆敢于买一千块钱以上的化妆品了，我的孩子敢于穿耐克和阿迪达斯了，我也敢于上顿下顿地吃海鲜了。当我每天挺个大肚子夹个公文包昂首挺胸地走出家门时，我老婆都已经把我崇拜得不叫我名子而叫我老公了-------那是我非常讨厌的称谓，都40多岁的人了，结婚十多年了，还改口叫什么老公！还不如骂我听得顺耳。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件事，使我从混沌中惊醒。
　　感谢上苍，还让我尚存未泯的良知！

　　今天我代表被执行人红阳电子厂去法院执行庭接受执行。这个厂子是我的法律顾问单位，他们单位的所有法律事务都由我出面办理。申请执行人是一对老夫妻，原是市运输公司的工人，现在都已经退休了。前几年红阳电子厂上项目，违规对外筹集了一些资金。因为当初厂子承诺的利息很高，老夫妻从别人那借来5万块钱，加上自己家里的3万块钱都借给了厂子，想挣点利息。过了一年红阳电子厂还不上钱，老夫妻就起诉了。其他债权人都对老夫妻的诉讼持观望态度，如果老夫妻的钱能要回来，他们也会走诉讼这条路。法院判决红阳电子厂偿还老夫妻本金和利息合计10多万元，判决生效后老夫妻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可到现在已经近5年了，依然执行不了。这些年老夫妻省吃俭用还上了欠别人的5万块钱，现在已经是家徒四壁了，尤其是他们还有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病情很严重，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需要持续不断的治疗。红阳电子厂不是没有能力还这10万元钱，而是担心一旦还了这10万元钱，其他与老夫妻同样情况的债权人就都要起诉，总债务好几百万，那时厂子就真的没有能力还钱了，事情就会越闹越大。红阳电子厂是国营企业，是市里要保护的几个大企业之一，所以市里给法院打了招呼，加上我不断从中和法官周旋，这个执行案子就这么一直压了下来。
　　我走进法官办公室，那对老夫妻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办公室坐着等我。看样子老夫妻俩的感情很好，他们坐一起时总是手拉着手，老头还不时拍拍老太太的手以示安慰。
　　我旁若无人地拿出烟递给法官一根，给法官点上火，还一边看着老夫妻，以显示我同法官的关系，打击他俩的自信心。许多案件就是因为当事人没有了自信心而放弃了。法官边吸烟边做笔录边问我：“你们厂子现在有钱没？”，我边吸烟边抠耳朵边回答：“职工都三个月没开资了，哪有钱啊！”
　　法官记录完我的话又问：“那你们公司有其他财产可供执行没？”
　　我说：“没有啊，该卖的都卖了，剩下的都是维持生产的必须设备”
　　老夫妻一直瞪着我，我知道他们已经把我当成敌人了，恨不得吃我肉，喝我血。一直是我和他俩打交道，他俩认为法院执行不了的所有原因都在于我暗地里和法官捣的鬼。他们俩说：“那你们厂子的领导不还是每天坐轿车吗，不也可以执行轿车吗！”
　　我说：“轿车对于领导来说就是不可缺少的生产设备，没了轿车，办事耽误了时间，谁负责啊。再说了，现在我们厂子的轿车都是国有资产，国有资产能随便给人吗，需要层层审批的，等批件下来，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啊”我再次为我的完美屁话而感到自豪。
　　法官写完了笔录，让我签完字，说：“好了，你走吧，有钱了赶紧还人家啊”
　　我跟法官吃了无数次饭，喝下过成吨的啤酒，自然表演起双簧来默契异常。
　　我爽快地答应了，又看了老夫妻一眼，他们俩再次深深失望的眼神让我有种得意洋洋的感觉，我真希望他俩失望到极致后放弃这10万块钱，不要总来烦我了。我如胜利后的将军般挺胸昂首走出法官的办公室。
　　我下到法院的一楼大厅，看到围着一群人，就走过去看热闹。人群的中间有几个法警在强行拉起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那女人不断地挣扎着喊：“黑心的法官，就认得钱，天理不容！有钱人的狗把我孩子咬伤了，我孩子打死了那恶狗，法院却判我陪狗钱！呸！市里不是不让养狗吗，凭什么让我陪狗钱-------”
　　我正看得欢，突然背后有人拉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是那对老夫妻，他俩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对时，我却没有了那种优势感，我不敢看他们。我以为他俩要打我，我正想跑，那对老夫妻却突然向我跪下了：“律师大人啊，求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这对老人吧，我们家里还有一个有病的孩子要花钱治病，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啊！呜呜----”，两个老人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下可好了，那群看热闹的人都围过来看我了。我定了定神，慌忙俯身要扶起老夫妻，可他们就是不起来。我蹲下身子劝老夫妻，这才注意到老夫妻穿的衣服是那么的破，脸上的皱纹是那么的深，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无奈的无奈！他们毫无怨恨而直视我的目光使我突然感到和我父母的目光是那么的相似，他们的眼泪像是洪水一样猛然冲开了我那早已世俗的心，让我的良心发现，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作孽！我那曾经引以为荣的同法官的利益关系、我那曾经无比自豪的巧舌如簧的诡辩、我那曾经得到的红阳电子厂对我成功拖住老夫妻而不用还钱的赞誉-------原来统统这些，都是我泯灭了的人性的表现！跪在我面前的，是两位比我父母年纪还要大的老人，他们家里还有一个不幸的孩子，他们的面容透露出人世的沧桑和苦难，而这苦难就是我造成的！我不由得跪在他们面前，眼泪夺眶而出，我紧紧地抱住老大爷，老大爷也紧紧地抱住我，直到法警拉起我们，让我们到外面去哭。
　　我扶着老夫妻出了法院大门，碰巧不知道今天是哪个高官要经过这里，法院门前的马路已经被一群警察封锁了，路边还停着好几辆警察，闪着警灯。以我的经验，从眼前警察数量的规格看，将要到来的领导肯定是个区长级别的官。看来今天我还算是幸运，假如来个市长级别的官，估计这一上午我就会被憋在法院里了。从法院出来的人都按照警察指的方向，顺着墙角离开。老夫妻还在哭哭啼啼地求我，警察看到了走上前来对我们说：“别在这哭，要哭进去哭！要不就快离开”
　　想重新进入法院哭看来是不可能了，里面的法警也在虎视眈眈地怒视着我们。我对老夫妻说：“别哭了，我们快走吧”。老夫妻停止了哭泣，看到眼前这阵势，知道要来大干部了，就说：“正好，我们在着拦住领导喊冤吧，让他帮帮我们吧”
　　警察听到这话还了得，立即严厉地命令我们：“你们快走，不许在这胡闹，不许影响领导视察！”
　　这时又走上来几个警察，就要推老夫妻走。我拦住警察说：“别碰他们，让他们自己走”
　　警察看我西服革履的，肚子还挺大，说话还很威严，就没敢动。我拉着老夫妻赶快离开了。
　　走过封锁区，我翻遍衣兜和挎包，凑了一千多块钱递给了老夫妻。老夫妻不要，我硬把钱塞进老大爷的怀里，转身跑走了。我回头对他们说：“我尽快让厂子还钱！”

　　晚上我睡不着，那对老夫妻的影子一直在我脑袋里转悠。我回想了我做律师以来的经历，似乎这法律界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有钱有势的人可以玩弄法律于股掌之间以达到私利；没钱没势的人就只能承受这假以法律之名的不公，有韧劲的就去开始遥遥无期的上访，没韧劲的就只好放弃-------而这一切的不公，律师是绝对的制造者！我身披耀眼的光环穿梭于老百姓与公检法机关之间，以种种不正当手段搬弄是非，浑水摸鱼，用钱把公正的法律践踏得一钱不值，曾经引以为自豪的律师的称谓已经被我的行为污染得面目全非，甚至我自己都认为我不配称为人了。
　　从现在起，我要做一个曾经梦想的律师，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不能再次成为祸害百姓的禽兽！
　　我以写此案记作为我重生的纪念并谨慎对待今后的工作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