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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双轨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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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黑板右上角不断减少的数字和日渐厚重的试卷中滑向深冬,又悄然步入春天。
附中操场边光秃的枝桠抽出嫩绿的新芽,那身韭菜精校服在春日阳光下,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雾星柚和薄迹琛之间,那些吵吵闹闹、争强好胜的日常依旧在上演。
篮球场上,为了一个篮板球能差点打起来;教室里,为了一道题的解法能争得面红耳赤;宿舍里,为了谁去关灯、谁的书占多了桌子这种鸡毛蒜皮也能互怼几句。
一切都好像没变。
但雾星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最明显的是,薄迹琛开始见缝插针地学意大利语。
他那个总是塞着游戏机或素描本的口袋里,多了一本皱巴巴的意语入门小册子。
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聊天补觉,他会戴上耳机,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头拧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有时候,他会突然蹦出一两个意大利语单词,发音古怪,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执拗。更让雾星柚无语的是,这家伙居然还开始“好为人师”。
“喂”,某天课间,薄迹琛用笔帽戳了戳正埋头背英语单词的雾星柚,“你那个‘good’的发音不对,尾音太硬了,要轻柔一点,像意大利语里的‘grazie’后面那个感觉……”
他自己试着发了一下“grazie”,结果舌头像是打了结,发出一个介于“格拉切”和“格拉贼”之间的奇怪音调。
雾星柚从单词书里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他:“薄迹琛,你英语考多少分?来纠正我发音?还有,你刚才发的那个是意大利语?我怎么听着像门轴没上油?”
薄迹琛被他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发音感觉是相通的!我这是在帮你培养语感!你懂什么!”
他低头,愤愤地在自己那个写满奇怪符号和中文谐音的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嘴里念念有词,“‘Ciao’……‘桥’?不对,‘抄’?好像也不对……”
雾星柚瞥了一眼他那本如同天书的笔记,上面写着诸如“佛罗伦萨(Firenze)—— 废人怎?”“美术学院(Accademia)—— 阿卡没牙”之类的鬼画符,顿时觉得额角青筋直跳。这人学语言的方式,果然和他这个人一样抽象。
但笑过之后,雾星柚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薄迹琛英语不好,连基本的语法都时常搞混,现在却要去啃一门全新的、更复杂的语言。
他能想象那有多难。
有好几次晚自习结束回宿舍,他都看见薄迹琛对着那本意大利语书,眼神发直,烦躁得甚至用牙去啃英语书的书角(大概是觉得同为外语,迁怒了),然后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跟那些弯曲的字母和古怪的发音搏斗。
薄迹琛的书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楚河汉界”。
左边整齐(相对而言)地码着《5年高考3年模拟》、《天利38套》和各种试卷,是通往国内高考战场的弹药;右边则散乱地堆着《佛罗伦萨美术学院作品导读》、厚重的西方艺术史、摊开的素描本,以及那些让人头疼的意大利语资料,那是通向亚平宁半岛古老街道的航图。
苏檠有次课间蹭过来,看着薄迹琛一边对答案一边在素描本上修改线条草稿,忍不住小声对雾星柚感叹:“柚子,说真的,我以前觉得薄迹琛这家伙就是靠天赋和抽象思维活着。现在才发现,他要是认真起来,好像比你想象中还要拼”。
雾星柚没说话,只是看着薄迹琛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侧脸。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微蹙的眉心和握着笔的、指节分明的手上。
那一刻,雾星柚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遥远而模糊的“佛罗伦萨”,对薄迹琛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听起来很酷的梦想。
它是由无数个枯燥的单词、重复的线条、绞尽脑汁的构思,以及可能面临的失败和孤独,一点点堆砌起来的、沉重的选择。
天气渐渐暖起来,玉兰花在校园里开得喧闹。薄迹琛开始频繁地往返于学校和画室之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袋。
他告诉雾星柚,他在准备申请材料里最重要的部分,作品集。
“要交过去了”,一天晚上,薄迹琛在宿舍里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几张完成的作品,用透明的文件袋仔细封好,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下周毕业典礼之后,把这些和成绩单什么的一起寄出去。然后……”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雾星柚,“就等高考了”。
高考之后,就要离开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雾星柚坐在自己床上,看着薄迹琛在灯光下整理画作的侧影。
那些画里,有他们熟悉的附中图书馆一角,有西安古城墙的落日,有家里那只神气活现的鹦鹉,甚至有一张……是某个篮球场边,一个模糊的、背对着镜头、正在系鞋带的背影,穿着那身绿校服,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西柚味饮料。
画得并不十分精细,却有种生动的捕捉感。
“画得还行”,雾星柚别开视线,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
薄迹琛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篮球场的画也小心地收进了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