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坠梁帝》鹤清灯

65、第 65 章 翌

　　翌日清晨，林寒溪收拾完毕，由素鸢掀开大帐走了出去，眼看着众人都渐渐走出来，往中心的大帐走去。

　　林寒溪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青色已经逐渐褪去，小蜻蜓凑到她耳边道：“姑娘刚醒，照海就来说，洒羊草花汁的仆从已经找到了，但是未免打草惊蛇，还没有什么行动。”

　　周钧安的马到猎场之前都是由王府的人照看，他绝对信得过，于是首先从接手他马匹的猎场人员入手。想来，并没有耗费什么时间，接下来只需要盯着这个人，顺藤摸瓜，多少会有些收获。

　　随即林寒溪想起另一件事，“风池还没有回来吗？”

　　小蜻蜓道：“昨日暮色四合的时候，风池才从猎场往上京去，到上京怎么也要快宵禁的时候了，那么只能等今早城门打开才能带芸娘赶过来，怕是要到中午了。”

　　林寒溪点了点头，不疑有他，眼看着人群逐渐聚集，自己也不好太过惹眼。

　　圣上一箭射中一只翱翔的雄鹰为此次秋猎开了一个好头，众多皇子、世子以及少年臣子并楼兰好手都策马朝着猎场奔去。

　　唯独周钧安停在原地没有动，林寒溪在众目睽睽之中走了过去，仰头笑道：“晏清，可能送来一对大雁？”

　　周钧安眸光一亮，精准察觉到林寒溪这次没有说场面话，她想要下聘的大雁。

　　左手握紧缰绳，右手抚上林寒溪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不敢辱命。”

　　林寒溪左手握住摸着自己脸庞的手，“我等你回来。”

　　“好。”

　　少年皇子扬鞭疾驰，喧嚣的飞沙让他的身形模糊无边。

　　皇上站在高台之上，只是垂眸略微扫了一下下面人准备好的雄鹰，挥挥手让人带了下去。

　　他转过头来，看着高台之下那个身形单薄却不显落寞的身影，神思飞扬。

　　明明那么地不同，他却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还在上京做逍遥无忧的皇子时，将门虎女秦时情马上射箭力压群雄的英姿。

　　羸弱之身，冲天之志。

　　只是不管是秦时情，还是林寒溪，眼睛所望的永远都不是他。

　　那又如何，秦时情如今是他大梁的皇贵妃，是他宁华宫中绝色无双的心上人。

　　哪怕曾经是皇兄的宸妃，哪怕她曾经是那么抗拒他的接近，这一切还不是都如他所愿？

　　天下是他的，美人是他的，什么都是他的！

　　所有能够威胁他的，他会眼睛都不眨地除掉，管他是忠臣良将还是天生血亲。

　　不知不觉间，先前面面色和善的皇上变得有些阴鸷狠厉，遥遥看着的林寒溪其实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但是她却能感受到，或许这才是当今圣上。

　　她规矩行礼，右手摸上空荡荡的左手，希望陈匠工的戒指可以帮到周钧安。

　　因为周钧安出发就比别人要晚一步，所以哪怕七殿下急得就想把猎场关着的猛兽都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不紧不慢地，好似在上京大街上溜达。

　　“阿宣。”

　　“嗯？我说六哥，那林寒溪都要大雁了，你怎么还事不关己似的？要是你娶不到林寒溪，可别拉着我给你出主意啊！”

　　“你去帮我盯着几个哥哥。”

　　“啊？”

　　“能找到谁，就盯着谁。”

　　他知道周钧宣向来不是几位哥哥戒备的对象，同时也是唯一一个能花言巧语粘着他们的人。

　　“怎么？他们有人不老实？”周钧宣一下子收了玩闹的心思，“他们必然不会在一起，六哥你最怀疑谁？”

　　周钧安捻了捻手指，琢磨着差不多了，“二哥或者三哥，再具体我也说不清楚了。”

　　周钧宣点了点头，“三哥最近和楼兰王子走得近，他们一行人人多，好找。我先去看看三哥，若是碰上二哥，我看形势再说。”

　　“嗯。”周钧安急于将周钧宣打发走，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听不到周钧宣的马蹄声，周钧安悠闲从容的神色忽而变得紧张谨慎起来，挥起马鞭朝着猎场深处奔去，不多时便寻了一处他此前曾经到过的地方。

　　自上一次他参加秋猎时，一位臣子在这里受伤之后，很少再有人来这里。

　　许多阴谋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总会显得高深莫测，但是一旦让人摸到了苗头，就会发现整个布局一览无余。

　　他下了马，将马鞍取了下来，挂在一旁树枝上，拍了拍马屁股让马离开此地。

　　他将方才林寒溪交给他的蝴蝶戒指从怀中拿了出来，左翅拧三下，右翅下摆四次，将蝴蝶前方对准一个粗大的树干，按下了中间的红色宝石。

　　瞬间，一个铁块连着常人难以察觉到的冰丝没入了树干之中。

　　他绕着其余三棵树走了一圈，用戒指中的冰丝围出了一个四方范围，然后将树枝上的马鞍取了下来，并点燃。

　　“沾染羊草花汁的东西若是被燃烧，猛兽会来得更快。”

　　“冰丝是陈匠工特制的，火烧不断，刀砍不断，取命于顷刻之间。”

　　他心中回忆起林寒溪对他所说，看着锦绣织就的马鞍逐渐淹没在黑色之中，仰头朝万里无云的天空看去。

　　忽而想起一件事，上京没有大雁。就算有，也是被人豢养得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最好的大雁，在北境。

　　千思百转之间，周钧安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庞大，粗重，谨慎，走一段停一段，似乎在观察他。

　　他凭借多年锻炼出来的耳力确定了来者的方位，手已经摸到了剑柄之上。

　　那只一人多高的狗熊，远远地朝他招手，还摘了一片大叶子放在自己的头顶，像个魁梧壮硕却脑子不好的傻大个。

　　周钧安微微一笑，用剑鞘挑起尚未燃尽的马鞍。那熊愣了愣，显然被猛然钻进鼻子里的味道刺激到了。

　　是人也不装了，手不也摆了，嘶吼着就朝着周钧安冲了过来。

　　周钧安不退反进，大跨几步低头躲过如同无形的冰丝，大熊已经奔至面前。

　　那狗熊本以为拿下这人不过轻而易举，可是粗厚的手掌拍不到他的脸上，耻辱的怒吼击不败他的灵魂！

　　正巧这时候周钧安刻意将两者的距离拉开，失掉掌控的狗熊怒火冲天，以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气势朝周钧安扑了过去，大有泰山压顶的趋势。

　　它却不知道正中周钧安的下怀，他瞅准时机，仰头低身避开了冰丝，并快速后退，避免了畜生的鲜血波及到自己。

　　吼声犹在耳畔，大地还在震动，但是狗熊已经身首异处。

　　周钧安刚站定身子，死里逃生之感还未消退，眼角就注意到东南方向似有异处。

　　然而转过头去，只是那么一眼，却难以追上去。

　　因为听声音，先前就听到异动往这赶的那些人快到了。他只好收住迈出去的脚步，用最快的时间将冰丝收了起来，并且在狗熊的断口处砍了几剑，佯装是自己砍掉的头颅。

　　所以众人看到的周钧安气喘吁吁，先前被南苗将军刺伤的地方渗出了血。因为激烈的殊死搏斗，他甚至有些脱力，剑都被扔到了地上。

　　楼兰王子和公主看着那壮硕的狗熊半天说不出话来。

　　图兰亚朵在心中默念，往后她要是做了楼兰王，在周钧安活着的时候，怎么也不能惹怒了大梁。

　　几位皇子先后赶到，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惊喜万分，有的直接愣住了。

　　当日，圣上大喜，颁赐群臣，夜宴直到子时才结束。

　　早该被清除干净的猎场为何会出现狗熊，谁也没有出言询问。

　　连自己的儿子差点死于非命，皇帝都没有追查的意思。

　　动手的人，是领了命的。

　　林寒溪和周钧安都没有参加夜宴。

　　周钧安是因为养伤，林寒溪是因为要陪伴他。

　　林寒溪将周钧安递给她的戒指拿了过来，虽然戒指表面毫无异常，但是她总觉得似乎能问到若有若无的腥味，连忙拿远了一些。

　　“陈匠工得了好冰丝，还记着先前为我打一件防身利器的承诺，就送来了这戒指。我本来觉得有些多余，我的人你的人加一起，层层叠叠也不够人杀的。谁能想到秋猎出了这件事，等回去了，我要去陈匠工那里搜罗搜罗看看还有啥什么好东西！”

　　周钧安本来就没什么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不躲在大帐之中。

　　“我见到一个人。”

　　“哦？还真出现了？”

　　“正如你所料，为了确保我能死在这次秋猎之中，除了那只熊，幕后之人还安排了一个人在远处监看。眼看着那只狗熊被我杀死，他本来也是想出手的，但是七弟他们来的太快了。”

　　“风头盛，那人忍不住也是情有可原。我原本也只是猜测，谁知道还真有啊。”

　　“那躲在树后的人，你也见过。”

　　林寒溪倒是多少有些意外，“谁？”

　　“程瑛给你的那个画像。”

　　“你是说六年前绑架成沐逸那伙人的头目？”

　　“就是他。他也是托大，可能是觉得我必然死在今天，竟然未曾遮面。”

　　“此事未成，他们定然还会想其他办法，但是也会做的很隐蔽。要想再发现，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周钧安伸手将林寒溪揽到了床上，两人仰面躺着，看着烛光照不到的帐顶。

　　“无妨，我有预感，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只是......”

　　“什么？”

　　“今日未能猎得大雁。”

　　林寒溪笑，“我本也没说一定是今天，那就你什么时候猎到，什么时候算我答应。”

　　周钧安忽而一叹，“好想念北境，平常会想，今天尤其想。”

　　“怎么？”

　　“北境大雁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