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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霞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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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堂哥”她叫得毫无心理负担,只有尹净时略一蹙眉。
倒是忘了,人族的长辈太多,规矩也多。
但妘穆从出生就不知道“规矩”是什么,一边嘴上打着招呼,一边懒洋洋地坐下,倚着官帽椅等上茶。
不一会儿,茶倒是到了手里,热腾腾飘着沫儿,厅堂里却一时静得很。
管家不说话是为了跟在他俩身后进来的陈清嘉和李无弦。
前两天小姐就疯魔似的,不管不顾冒着雷雨跪了三日夜,但咬死不肯说究竟为了什么,急得家主头发都白了几根,好赖话说尽了都拖不回这头倔驴,索性放开手随她去,只是叫来了家庭医生,随时待命。
但……
眼前这个一改郁色,与身旁的李无弦正交头接耳不亦乐乎的人是谁?
甚至气色比之先前还好了不少。
“陈叔,你在看什么?”
毕竟彻底入了秋,陈清嘉披了件皮衣外套,拉着李无弦跟宋是谚打过招呼也就坐下了,正小声和李无弦聊着些什么,却发觉管家一直盯着自己,不由纳罕。
此刻她面色如常,甚至因为李无弦在身边,唇畔眼尾都微微上扬,手肘放在座椅扶手,身体往李无弦的方向倾斜着,任谁来看,都是个十足放松轻快的姿态。
一旁的妘穆瞥过管家恍然的神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宋是谚也被吸引了注意,看了过来。
陈叔只好干笑两声:
“突然想起来,花房里的花闷了这么多天,趁着天晴得要叫人搬出去透透气了,不然怕要被怪罪……是我大惊小怪了。”
于是便叫来了手底下的人吩咐几句,又告了声“失礼”,让人端来糕点。
他亲手为李无弦和陈清嘉换上她们各自爱喝的茶,目光自二人气色颇佳的面庞划过,悄然退到一边。
这边的陈叔还在兀自思忖,那头的宋是谚却并不将这点插曲放在心上。
他余光在这个不甚相熟的堂妹身上停顿片刻,直觉她似乎与从前天差地别,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中元节祭祖那天宋忘吞吞吐吐的话,于是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位常来借用问天石的灵族。
宋是谚本不该认出眼前的人,尹净时先前都用障眼法行走人间,直至与妘穆重逢才改掉了这习惯。
但那串摇摇欲坠,好似行将腐朽的古旧佛珠,和覆在他右手薄如蝉翼的手套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眼下还添了一颗鲜妍的红痣,更加过目难忘。
如果他没记错,中元节这位名叫段洗的灵族恰好来借问天石一用,顺便受他所托,“看”了眼宋厌。
“段高人缘何会出现在夏墅泽,还跟宋厌一起?”宋是谚端坐在上首,黑沉的夹克从拉链到衣领都一丝不苟,他向来没什么表情,让人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妘穆品了半天,也没品出人间品种繁多的茶叶究竟有什么区别,视线却忍不住落到了宋是谚身上,仿若只是听见自己名字的下意识反应。
尹净时先前受宋是谚和宋忘所托,解救帝京修武学院的学生,后来又应宋忘求请,暂居渡津,现在又跟着这些小朋友来金华……
宋是谚却不提陈清嘉、李无弦,更不提禾清宴他们,只说他是和她一起。
妘穆终于搁下了手里的茶盏,对宋是谚出人意料的敏锐很感兴趣。
尹净时在人间度过千载岁月,要是听不出宋是谚话里的机锋那也不必活了,但他却并不在意。
他自踏入厅堂直至现在,都未曾正眼瞧过任何一人,除了妘穆。
他施施然坐在她的下首,曲肘搭在扶手,修长的手指虚握,手背突出的关节轻抵下颌,低垂着眉眼,几分慢怠,仿佛厅内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至听闻此言,浓密的睫羽才兴致缺缺地动了动,零落的几颗佛珠随着动作微微摇晃,但不等他开口,身侧的人就动了动手指。
下一秒,就听她轻飘飘地道:
“堂哥不如问点别的,难为他做什么。”
陈清嘉和李无弦闻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噤了声,却忍俊不禁。
两人的身份在六人这里已经不是秘密,年轻人接受程度良好,只有宋旻与禾清宴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面对,听说妘穆即将醒来,所以才拉着齐咎几个出去散心,但其他人却并不抵触,只是感慨。
从前那个算不得讨喜,甚至有些轴的武痴就此摇身一变,而他们后来才知晓原来雾山上,那个一根筋的宋厌曾不顾性命救了禾清宴和卢毅一行。
但再如何的惋惜懊悔都毫无意义。
他们好像在私底下无声地达成了某种约定——
只要“宋厌”和“段高人”不承认他们的身份,他们就绝不向任何外人透露,即便至亲。
他们涉世未深,不懂世道,但经过帝京修武学院事件和霞梧山上的惊险,他们不得不谨慎。
显而易见的,有人在兴风作浪,甚至在针对“宋厌”。
化解学院危机,从那合欢花妖手底下救了他们的人是谁,他们分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明明白白。
少年人怀着热忱,就此达成默契。
宋是谚早已踏出了少年人的狭义范畴,不知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更没想到会是这个堂妹开口解围,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一时竟听不懂她的意思。
这句回答欲盖弥彰又实在……不清不楚。
后来他才知道这样的模糊不明叫做,暧昧。
但不等宋是谚搞个清楚明白,管家陈叔就攥着手机快步走近,面容上的褶皱又被挤压出几道清晰的纹路,话里话外难掩紧张焦急:
“刚刚接到电话,宋旻他们四个恐怕有危险。”
宋是谚闻言一改从容,哪里还有心思打机锋,站起身道:“他们现在哪里?”
“霞梧山。”陈叔答道。
。
片刻以前,金华大茶馆
“都听这说书先生把‘那位’的八卦讲了个遍了,怎么委托人还不来?”宋旻百无聊赖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齐咎瓜子嗑了一把接一把,也觉得无聊透顶,终于拍拍手,正巧见茶杯见了底,就把杯子往宋旻那一推。
宋旻却不买账,端着茶杯对齐咎扬扬眉。
纵然对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有了清晰的认知,但齐咎竟然还是被气得堵得慌。
正当此时,旁边有人伸出手拎过了两人中间的茶壶,给齐咎倒了一盏,又挨个给自己和坐在齐咎对面的赵疏尘斟满:
“应当快了,外头雨下得实在太大,来迟也情有可原,何况本来就是我们来的太早。”
赵疏尘却不像禾清宴这般温和,讥诮地翘起薄唇,一张口就能让宋旻“血脉偾张”:
“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出来,说什么这茶馆有意思得很,怎么,现在倒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今天换了身低调的装束,但说什么都不肯摘下墨镜口罩,甚至演戏演全套,还要时不时低咳几声,来证明自己不是个“神经病”,尽管效果不佳。
宋旻冷哼一声,但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视线频繁地落在他的玫瑰耳钉。
玫瑰盛放而开,红极艳极,碎金细细地点缀其上,微光闪烁,轻易迷人眼,晕眩感接踵而至。
宋旻好似一脚踏入松软的蛋糕,陷溺其中,正当昏昏沉沉,不能自拔之际,一点突兀的黑暗在眼前扩散,没有敌意,甚至散发着温热,将她骤然拉出了这片湿漉。
她眨了眨眼睛,眼睫闪动几下,才发觉眼前分明是一只手,隔着毫微的距离,覆在她双目前,并不与她皮肤接触。
“好些了?”这只手的主人问道。
宋旻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赵疏尘这才收回手,指节蜷了蜷,掌心还留有扑朔颤抖的痒意。
众人一早猜到他的耳钉并不普通,只当宋旻是一时不慎才中了招,但只有宋旻心知肚明,哪里是“一时不慎”,分明有一股力量莫名把她吸引,说不清道不明。
宋旻琢磨不透,三人只当她因“马失前蹄”而懊悔,并不多想。
而此时,雨稍稍停歇,那位传说中的“委托人”也终于姗姗来迟。
空气中湿气蔓延,仿古的窗棂外天空广阔,碧青无垠,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中却有一缕幽香悄无声息地氤氲,不突兀,甚至浑然天成,待到回过神来,这缕香气的主人早已到了近前:
“久等。”
干脆利落的女声话音一落,四人便同时眼前一黑,再眨眼,就再次到了霞梧山脚下,而这位“委托人”更是没有一点寒暄的意思,三两步踏上山路,回头对还未进入状态的四人颇为不满:
“不是说要帮忙找人?难不成,我认错了人?”
四人对视一眼:“……”
这位姐姐,在你把我们拽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就应该解决掉“有没有认错人”这个问题呢?
槽多无口。
指望不上宋旻和赵疏尘,两个炮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齐咎更加不在考虑范围内,于是又只好禾清宴这个“高个儿”顶上:
“我想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并且交换一下双方所掌握的信息?”
雨后的霞梧山愈发出尘,隐约能听到扶光寺传来的钟声,此时天光终于拨开层叠的密云,泼洒在站于更高处的少女身上,四人仰望着她,幽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