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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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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杀了你?”
邝深笑出声,走到圆柱形容器旁,手指隔着玻璃虚抚弥亚的脸颊,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小美人鱼,你还不能死。至少在我的‘渊眼’完成最终启动序列之前,不行。”
他转向控制台,快速输入一长串指令。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流疯狂滚动,最中央显示出两个重叠的能量图谱——一个庞大而暗沉,代表脚下“渊眼”的三百二十七颗核心;另一个则炽烈、不稳定,像随时会爆发的超新星,代表弥亚。
两者的频率正在缓慢地同步。
“看到了吗?”邝深的声音里压抑着狂喜,“同调率已经达到68%。只要超过80%,她就会成为完美的能量中枢,她将和‘渊眼’彻底融合,届时……”
“届时她就不是她了。”时屿打断他,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她会变成你那个该死的‘永生药剂’的一部分,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电池!”
“意识?”邝深嗤笑,“时博士,你是个科学家,不该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意识是什么?不过是一堆电信号和化学反应。我会保留她的生物电波形,上传到主服务器。从技术角度讲,她依然‘存在’。甚至,”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我可以在新世界的档案馆里,给她建一个专属纪念页。让后世知道,他们的永生,建立在一个美丽种族的牺牲之上。多么浪漫的悲剧,不是吗?”
“疯子。”赤砂低声骂了句,手已经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水下切割枪。
“别动,小老鼠。”邝深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手。球形空间的四个角落,无声滑出四台自动机炮,枪口泛着冰冷的红光,锁定两人,“这里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流动,都在我的监控之下。我建议你们乖乖看戏。毕竟,见证历史的机会不多。”
时屿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容器里的弥亚。她也在看他,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刚才那三个字。
杀了我。
她的胸口,那团蓝光搏动得越来越剧烈,几乎要透出皮肤。连接在她身上的导管开始发光,能量正从她体内被强行抽离,汇入脚下的“渊眼”。
同调率:72%。
警报声突然响起,尖锐刺耳。
“教授!”一个研究员盯着屏幕,声音变了调,“目标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心脏负荷过载,她撑不到同调完成!”
“注射强心剂。剂量加到最大。”
“可是那样会彻底烧毁她的神经——”
“我说,注射。”
研究员咬牙,在控制面板上按下按钮。容器上方伸出一支注射臂,针头刺入弥亚的脖颈,将一管暗红色的液体推入。
弥亚的身体猛地绷直,眼睛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鸣。那声音透过容器,透过液体,在球形空间里回荡,像深海巨兽的哀嚎。
与此同时,她胸口的蓝光炸开一团刺眼的光晕。
同调率:79%。
“不够!”邝深死死盯着屏幕,“还差一点!加大能量抽取!”
“教授,已经到极限了!再加大她会——”
“她不会死!”邝深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那个研究员脸上,眼镜都打飞了,“她的心脏是特化的!只要能量核心不碎,她就能一直泵血!继续!这是命令!”
研究员捂着脸,颤抖着手指,准备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时屿动了。
他没有冲向控制台,也没有攻击邝深。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手,狠狠咬向自己手腕上那道发蓝的伤口。
血涌出来。不是鲜红,是混着荧光的、诡异的蓝红色。血滴在透明地板上,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凝聚成一小滩,发出微弱的、但持续的光芒。
邝深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干什么?”
时屿没回答。他抬起流血的手腕,将血抹在透明地板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掌死死按住那滩发光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记得栖川的话——“你也被‘标记’了”。记得弥亚的血能愈合伤口,能激活荧光,能和海水产生诡异的共鸣。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弥亚说过,她是“钥匙”。
而钥匙,需要锁孔。
脚下的“渊眼”突然震动。
不是机械运转的震动,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个沉睡的巨物被惊醒了,在深渊里翻了个身。
警告: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频率与主能源核心高度重合。
警告:同调率正在逆转。当前值:78%……76%……
警告:二级能源回路过载。
整个球形空间开始闪烁红光。邝深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敲击键盘:“怎么回事?!谁在干扰频率?!”
时屿脚下的地板,那滩血浸染的区域,突然变得透明。不,是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直通“渊眼”核心。
通道里涌出强烈的、荧蓝色的气流,带着海水咸腥和另一种气味——腐烂的花香,浓烈到令人作呕。
是“渊毒”。
12
弥亚睁开了眼睛。
不,准确说,是她胸口那团蓝光睁开了“眼睛”。光芒从她皮肤下透出,在她身体表面形成流动的、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蔓延、交织,最后在她背后展开一对虚幻的、由光构成的鳍翼。
容器里的液体开始沸腾。
不,不是沸腾,是在发光。每一滴液体都在发出强烈的荧光,像无数颗被唤醒的星辰。连接在弥亚身上的导管一根根崩断,断口处喷出炽烈的光流,像被斩断的血管。
“切断连接!快!”邝深嘶吼。
晚了。
弥亚张开嘴,没有声音,但球形空间里的所有人都在脑子里“听”见了——
那是一段旋律。古老、破碎、充满痛苦,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心脏上。
歌声响起的瞬间,脚下“渊眼”的三百二十七颗核心,同时爆发出回应。
光。
刺眼的、纯粹的蓝色光柱,从核心深处冲天而起,穿透层层甲板,穿透海水,在夜空中炸开一道连接海天的光柱。
整个“渊眼”平台剧烈摇晃。警报声、金属扭曲声、玻璃碎裂声、研究员的尖叫声混作一团。
“她……她在呼唤族人!”一个研究员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七窍开始流血,“不,不是在呼唤……她在命令!命令他们……醒来!”
邝深扑到圆柱形容器前,疯狂拍打玻璃:“停下!你会毁了一切!”
弥亚隔着玻璃看他。她的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发光的蓝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渊般的冰冷。
然后,她抬起了手。
被崩断的导管没有落地。它们悬浮在半空,像有生命的触手,猛地刺向容器玻璃——
裂纹蔓延。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不——!”
在邝深的嘶吼声中,容器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崩解。特殊强化玻璃碎成无数发光的粉末,和里面的液体一起喷涌而出,在球形空间里形成一场短暂而诡异的“光雨”。
弥亚从光雨中坠落。
时屿冲了过去,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她浑身湿透,皮肤滚烫,胸口的蓝光像心脏一样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她身体剧烈颤抖。那些发光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她全身,甚至蔓延到了时屿抱着她的手臂上。
“弥亚……弥亚!”
她抬起头,看向时屿。眼睛里的光稍微褪去了一点,露出一点熟悉的、属于“她”的神色。
“时……屿……”她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咳血,“痛……”
“哪里痛?”
“全身……”她抓住他的衣服,手指用力到泛白,“但更痛的是……他们……在哭……”
她指的是脚下那些核心。那些被囚禁的、族人的心脏。
球形空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开始掉落碎片,一道裂缝从天花板蔓延到墙壁,海水从裂缝里渗进来,像黑色的眼泪。
赤砂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妈的,这地方要塌了!快走!”
“走不了。”邝深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还在笑,尽管那笑容扭曲得可怕,“‘渊眼’的最终防卫程序已经启动。能量过载倒计时……三分钟。整个平台会带着所有核心一起沉入海沟。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按下控制台中央那个最大的红色按钮。
倒计时出现在所有屏幕上:
180s
179s
178s
“疯子!你他妈真是疯子!”赤砂抓起切割枪,对准邝深,但后者只是耸耸肩。
“省省吧。现在唯一的出口通道已经封锁。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一起。”他张开手臂,像在享受最后的狂欢,“和我的杰作一起,永远沉睡在海底。多好。”
弥亚突然推开时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走到那道被时屿的血“溶解”出来的垂直通道边缘,低头看向下方深处那团搏动的蓝色光球。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时屿。
眼睛里全是泪。
“对不起。”她用口型说。
接着,她纵身一跃,跳进了通道。
“弥亚——!!!”
时屿扑到边缘,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赤砂冲过来拽住他:“你他妈也想死吗?!”
“放开我!她——”
“她比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赤砂吼道,指向下方。
弥亚没有坠落到底。她在半空中停下了——不,不是停下,是她胸口那团蓝光突然延伸出无数道光丝,像根系一样扎进通道壁,将她固定在半空。她张开手臂,面朝下方的“渊眼”核心,开始唱歌。
这次,是真的歌声。
古老、悠远、悲伤的旋律,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混合着哭腔,混合着某种语言的碎片。歌声透过通道,透过海水,传遍整个平台,传进每一个囚禁着人鱼的舱体。
然后,那些沉睡的、被抽干了心脏的人鱼,同时睁开了眼睛。
它们空洞的胸腔里,那些代替心脏的蓝色晶体,开始发出回应性的光芒。
一根,两根,三根……连接在晶体上的导管,一根接一根崩断。每崩断一根,就有一只人鱼从舱体里挣脱,拖着半机械化的身体,用鱼尾拍碎玻璃,游进海水。
它们没有逃走。
它们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朝着“渊眼”核心——汇聚而来。
“不……不!!”邝深冲到通道边缘,看着下方越来越多的、苏醒的人鱼,表情彻底崩溃,“你们不能!那是我的心血!是我的!我的——!!!”
一只人鱼从下方跃起,撞碎了控制台。又一只撞向墙壁,裂缝扩大,海水像瀑布一样灌进来。
整个平台在倾斜。
倒计时还在继续:
97s
96s
95s
“赤砂!”时屿抓住他的胳膊,“你的潜水器!还能用吗?!”
“在上一层!但出口通道被封锁了!”
“有别的路吗?!”
赤砂咬牙,看向头顶不断扩大的裂缝。海水已经淹到膝盖,还在快速上涨。
“有。”他说,“但只有一条路——炸穿‘渊眼’的外壳,从那里游出去。水压会要了我们的命,但如果运气好,在肺炸掉之前浮上去……”
“炸药用什么?”
赤砂举起手里的水下切割枪:“这玩意儿能改装成一次性炸弹,但威力不够。除非……”
他看向下方。
弥亚还悬在半空,还在唱歌。而她下方,“渊眼”核心的光芒越来越不稳定,像个随时会炸开的太阳。
“除非我们用那玩意儿当引信。”
时屿明白了。
“渊眼”核心是三百二十七颗人鱼心脏的能量聚合体。如果它过载爆炸,威力足以炸穿平台外壳,甚至可能把他们炸上海面。
但弥亚还在那里。
“我去带她上来。”时屿转身就要往通道里跳,被赤砂一把拽住。
“来不及了!”赤砂指着倒计时,“还剩八十秒!你下去再上来,至少两分钟!我们都会死!”
“那我也不能——”
“时屿。”
弥亚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
他低头,看见弥亚正仰头看着他。她还在唱歌,但眼睛看着他,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流。
“走。”她说,一个字,很清晰。
“跟我一起走!”
弥亚摇头。她胸口的光丝突然收缩,把她往下拽了几米。她离“渊眼”核心更近了,近到那光芒几乎要吞没她。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族人的心……不能留在这里。钥匙……要用来……锁门。”
“什么锁门?!弥亚,你说清楚!”
“我……锁上‘渊眼’,能量就……传不出去了。邝深……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那你会怎么样?!”
弥亚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破碎,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变成……真正的泡沫。”
13
海水淹到胸口了。
球形空间已经半塌,天花板裂开一个大洞,能看见上一层舱室的管道和电缆垂下来,像垂死的触手。邝深抱着头蜷缩在倾斜的控制台上,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我的心血”“我的杰作”。
赤砂已经改装好了切割枪。他把枪管拆下来,接上从紧急工具箱里翻出的浓缩燃料罐,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水下炸弹。
“这东西炸不开外壳,但能引爆下面的能量核心。”他把炸弹绑在自己腰上,看向时屿,“我下去,把她换上来。你带她走。”
“不行——”
“听我说完。”赤砂打断他,语速很快,“我干这行七年,偷过、骗过、杀过,没干过一件人事。但今天,我他妈不想看着一个小姑娘死在我面前。尤其她还会发光,多稀罕。”
他咧嘴,露出带血的虎牙:“再说,我要是能活下来,你得再给我三滴血。不,十滴。成交?”
时屿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成交就点头。”
时屿点头。
“好。”赤砂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炸弹的定时器——三十秒。然后,他走到通道边缘,回头看了时屿最后一眼。
“喂,博士。”
“嗯?”
“如果我真死了,逢年过节,给我烧点好的。我不挑,贵就行。”
说完,他纵身跳下通道。
赤砂的动作比时屿想象中更快。他像条真正的鱼,顺着通道壁下滑,避开弥亚延伸出的光丝,精准地落在“渊眼”核心上方一处凸起的金属平台上。
“小美人!”他朝弥亚喊,“往上看!”
弥亚抬起头。
赤砂从腰上解下炸弹,用尽全力扔向她。不是扔向她本人,而是扔向她胸口延伸出的、那些连接着“渊眼”核心的光丝。
炸弹黏在了光丝上。
“定时二十秒!”赤砂吼道,“炸了这玩意儿,你就能脱身了!往上爬,那小子在等你!”
弥亚看着黏在光丝上的炸弹,又看向赤砂,摇头。
“没用的。”她说,声音直接响在赤砂脑子里,“光丝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炸不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炸掉核心本身。”
赤砂看向脚下那团搏动的蓝光。二十秒,够他游上去吗?
不够。
但他本来也没打算上去。
“行。”他笑了,从后腰又掏出一个东西——另一个燃料罐,刚才从工具箱里摸的备用,“老子今天当回英雄。”
他跳下平台,扑向“渊眼”核心。
“赤砂——!!!”
时屿的吼声和爆炸声同时响起。
不是炸弹。是赤砂用那个备用燃料罐,狠狠砸在了核心的外壳上。罐体裂开,燃料泄漏,接触核心表面高温的瞬间,爆开一团火球。
火不大,但足够让核心的光芒剧烈波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弥亚胸口的光丝松动了。
“就是现在!”赤砂在火光里喊,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团火人,“往上爬!!!”
弥亚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顺着光丝向上攀爬。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爬了不到两米,就再次脱力,往下滑。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时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跳下来了,一只手抓着通道壁的裂缝,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
“抓住我!”
弥亚抬头,看着时屿因为用力而狰狞的脸,看着他已经泡得发白的手指死死抠在裂缝里,血从指甲缝渗出来。
她突然哭了。
“放手……”她说,“时屿……放手……”
“不放!”
“你会死的……”
“那就不放!”
倒计时:
15s
14s
13s
赤砂的吼声从下方传来,已经听不清内容,只有疯狂的、发泄般的叫喊。然后是第二声爆炸——他腰上的炸弹,在核心表面炸开了。
“渊眼”核心的光芒,骤然一暗。
接着,是更剧烈的、内爆式的收缩。
整个平台,向下沉了十米。
14
海水彻底淹没了球形空间。
时屿拖着弥亚,拼命往上游。头顶是裂开的天花板,再往上,是上一层舱室的黑暗。没有光,只有不断坠落的各种碎片,和越来越浑浊的海水。
肺要炸了。
意识开始模糊。
但手没有松。
弥亚的手腕很细,他死死攥着,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身体很轻,像没有骨头,但胸口那团光还在微弱地跳动,像黑暗里的灯塔。
突然,一股水流从侧面涌来,推着他们撞向墙壁。时屿用后背硬扛了一下,剧痛让他差点松手,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见了光。
不是弥亚身上的光,是真正的、从上方透下来的光——月光,穿过破碎的舱壁,穿过海水,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模糊的、摇晃的光柱。
出口。
时屿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弥亚向上游。五米,三米,一米……
头露出水面的瞬间,他大口吸气,呛进肺里的却是滚烫的、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他们在一个半淹没的舱室里。水面上漂浮着各种碎片,还有……尸体。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穿黑色制服的守卫,面朝下浮在水里,一动不动。
平台还在下沉。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三十度,能听见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像巨兽临死的哀嚎。
时屿把弥亚拖上一块浮着的舱门板,自己也爬上去,瘫倒,大口喘气。
弥亚躺在他旁边,眼睛半闭,胸口的蓝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蜡烛。那些发光的纹路正在褪去,从她皮肤上消失,像退潮一样。
“弥亚……弥亚……”
她没反应。
时屿撑起身,拍她的脸。很冰,像死人的温度。他摸她的脉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别死……求你……”
弥亚的眼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月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
“时……屿……”
“我在。”
“海……不哭了……”
时屿一愣,侧耳听。确实,之前那种从深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声,消失了。海水很平静,平静得诡异。
“因为他们……自由了……”弥亚的声音很轻,像下一秒就会散在风里,“心……回家了……”
“那你呢?”时屿抓住她的手,很用力,“你的心呢?”
弥亚看着他,很久,很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也……回家了。”
她胸口那团蓝光,最后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像蜡烛燃尽了。
与此同时,整个平台,发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剧烈的一次震动。
不是爆炸。
是内爆。
脚下深处,那个囚禁了三百二十七颗心的“渊眼”,像被抽干了所有能量一样,向内坍塌、收缩,最后变成一个无限小的点,消失。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叹息的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平台停止了下沉。它卡在了某个深度,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时屿抱着弥亚,坐在浮板上,看着月光,看着平静的海面,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日出要来了。
但他怀里的女孩,不会再醒了。
15
救援船是在三小时后到达的。
不是OEIA的人,是海警。他们接到匿名报警,说“渊眼”平台发生重大事故,请求紧急救援。
带队的警官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姓程。他看见时屿时,时屿还抱着弥亚,坐在那块浮板上,像尊雕塑。
“你是……时屿博士?”程警官跳上浮板,伸手探了探弥亚的颈动脉,皱眉,“她……”
“死了。”时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程警官沉默了几秒,挥手让后面的救援人员过来:“先送你们上岸。这里不安全,平台可能会二次坍塌。”
“下面还有人。”时屿说,“很多尸体。还有一个……叫赤砂。可能还活着。”
程警官摇头:“我们探测过了,水下结构完全塌了,没有生命迹象。”他顿了顿,“但我们在控制室的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给时屿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个烧焦了一半的银色U盘。
“里面有一段音频,是自动上传到云端的。我们恢复了一部分,你……最好听听。”
时屿接过U盘,手在抖。
救援船上,程警官给了他一个播放器,戴上耳机。
先是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邝深的声音,喘着粗气,背景是爆炸和警报:
“记录编号……最后一段。我是邝深。项目……失败了。但这不是结束。我上传了所有数据,包括‘渊眼’的完整构造图、溯生质的提取流程、以及……最关键的部分:心卫的生物样本序列。”
“弥亚,你听见了吗?你以为毁了这里,就能终结一切?不,你的基因,你的序列,已经上传到了OEIA的中央服务器。只要有足够的资源,我就能再造一个‘渊眼’,再造一百个,一千个!”
“而你,时屿博士,你以为你救了谁?你只是杀死了她而已。但她的‘死’,会成为新世界的基石。我会用她的基因,制造出更完美、更听话的‘钥匙’。到时候,永生依然是……”
一声巨响,录音中断。
时屿摘下耳机,手抖得拿不住,播放器掉在地上。
程警官看着他:“我们还在追查OEIA的服务器位置,但希望不大。这种组织,肯定有备份和转移计划。”
时屿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躺在担架上、已经盖上了白布的弥亚。
突然,他看见,她垂在担架外的手,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等等!”时屿冲过去,掀开白布。
弥亚的胸口,那团熄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很微弱,但确实在亮。不是之前那种炽烈的蓝,而是柔和的、月白色的光。
光顺着她的血管蔓延,在她皮肤表面形成新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痛苦的光丝,而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图案。
像一把钥匙。
也像一只眼睛。
光芒持续了十秒左右,然后再次熄灭。这次,是真的彻底熄灭了。
但弥亚的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呼吸。
“快!医生!”程警官吼。
救援船上的医生冲过来,检查脉搏、心跳、瞳孔。
“还活着!”医生不敢相信,“脉搏很弱,但确实有!这怎么可能,刚才明明……”
时屿跪在担架旁,握住弥亚的手。很冷,但不再是死人的冷,而是活人的、虚弱的冷。
耳机掉在地上,还在播放那段录音的末尾。在邝深疯狂的宣言之后,在爆炸声之前,还有一段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掩盖的声音。
之前没人注意,但时屿现在听见了。
那是弥亚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哼唱,也像在说话:
“钥匙……不只一把。”
“锁……也不只一道。”
“时屿……”
“等我。”
16
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是白色的。
这是弥亚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声音是白色的,像病房的天花板,像护士渡雪身上的制服,像窗外照进来的、毫无温度的光。
她动了动手指。麻木,迟钝,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在操控别人的身体。胸口很重,不是疼痛,是空——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冰冷的、灌满回声的洞。
“你醒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弥亚缓慢地转动眼珠,看见时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里的血丝像蛛网。
他想笑,但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垮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这里是溟湾卫生院。安全。”他说,每个字都像从沙砾里磨出来,“你昏迷了四天。”
弥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音。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些发光的纹路不见了,皮肤苍白光滑,像从没存在过。
只有胸口,左侧第四根肋骨下方,留着一道淡蓝色的、细长的疤。形状像一把钥匙,也像闭着的眼睛。
“邝深呢?”她用气声问。
“失踪了。”时屿的声音很平,“平台坍塌的时候,他没逃出来。但我们在废墟里没找到他的尸体,只找到烧焦的制服碎片。海警还在搜索,但……”
但希望渺茫。他没说完。
弥亚沉默。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感受那个空洞。是的,有什么东西不在了。不是心脏——那颗人类的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维持着这具身体的运转。是别的。更深的、更重要的东西。
钥匙。
锁。
“赤砂……”她再次开口。
“也没找到。”时屿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引爆了‘渊眼’的核心,把自己也……”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心跳监测仪单调的滴滴声。白色的声音,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门被推开。渡雪端着药盘进来,看见弥亚睁着眼,手一抖,托盘里的玻璃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真的醒了。”她走过来,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弥亚摇头。渡雪松了口气,但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我弟弟……”她小声说,“渡舟他……今早出院了。癌细胞,全部消失了。像从来没长过一样。”她抬起头,眼圈红了,“邝深给我的药,真的有用。但……但代价……”
代价是弥亚,是赤砂,是三百二十七颗被囚禁的心,是那片至今还在泛着诡异荧光、漂满死鱼的海。
“不关你的事。”弥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只是想救家人。”
渡雪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捂着脸,肩膀颤抖,但没哭出声。哭是一种奢侈,她没有资格。
“程警官在外面。”她擦了擦脸,低声说,“他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如果你有力气的话。”
弥亚看向时屿。他点头,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怕她碎掉。
“我在。”他说。
17
程警官的问题很简洁,也很尖锐。
“你是谁?”
“从哪里来?”
“邝深说的‘钥匙’是什么?”
“那些发光的人鱼,和你是什么关系?”
弥亚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床单还白。她没回答,而是反问:
“海……还哭吗?”
程警官一愣:“哭?”
“就是那种声音。从海底传来的,像很多人在哭的声音。”
“没有。”程警官皱眉,“事故后,那片海域很安静。但荧光还在,死鱼也还在漂,环保署的人已经介入,说是某种未知的微生物爆发。”
微生物爆发。
弥亚想笑,但嘴角太沉,抬不起来。人类总是这样,把无法理解的东西,归类为“微生物”“辐射”“自然现象”。这样就不用承认,海底有另一个文明,有另一种生命,有心,会痛,会哭。
“我是弥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来自海底。渊民。人类叫我们人鱼。”
程警官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没写。
“邝深偷走了我族人的心,关在‘渊眼’里,提取能量制造药物。我是最后的心卫,我的心脏是钥匙,能打开‘渊眼’,也能……锁上它。”
“你锁上了?”
“锁上了。”弥亚低头,看着胸口那道疤,“用我自己。”
程警官沉默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悬着,最后落下,写下一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没回头:
“我不会把这段写进正式报告。但你要知道,这件事没完。OEIA还在,邝深可能还活着,你的基因数据可能已经传遍了他们的服务器。你,还有时博士,都不会安全。”
“我知道。”
“那就好。”程警官拉开门,又停住,“对了,栖川老先生让我带句话给你。”
弥亚抬起眼。
“他说:‘海不哭了,但也没笑。它在等。’”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时屿松开弥亚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弥亚望向窗外,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等我……或者等下一个我。”
“不会有下一个你。”时屿的声音突然变硬,“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弥亚转过头,看着他。很仔细地看着,像要把他刻进眼睛里。
“时屿。”
“嗯?”
“我的时间不多了。”
时屿的手猛地攥紧:“什么意思?医生说你只是虚弱,休养一段时间就能——”
“不是身体。”弥亚打断他,手按在胸口那道疤上,“是这里。钥匙碎了。锁上了,但锁芯也坏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消失。”
“什么在消失?”
“我。”她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手背上,“作为‘弥亚’的我。心卫的职责完成了,维持我这个‘外壳’的能量,正在散掉。像沙漏,沙子漏完了,沙漏就空了。”
时屿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病房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床边,抓住她的肩膀:
“怎么补充?能量从哪里来?告诉我,我去找,我去——”
“没有。”弥亚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族人的心,都回家了。‘渊眼’毁了。剩下的能量,只够我……维持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个月。但不会更长了。”
时屿的手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烫得吓人。
“那就几天。”他哑着嗓子说,“那就几个月。我陪你。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我都陪你。”
弥亚抱住他。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他骨头里。
窗外,开始下雨了。
18
出院是在一周后。
弥亚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伤口在三天内愈合,体力在一周内恢复到能正常行走,连医生都啧啧称奇,说是“医学奇迹”。
只有弥亚和时屿知道,这不是奇迹,是倒计时。
能量在燃烧,以透支生命的方式,维持这具身体的运转。像一盏灯,在熄灭前,会突然亮到极致。
栖川在卫生院门口等他们。老人撑着那把破旧的油纸伞,站在雨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枯树。
“房子收拾好了。”他说,没看弥亚,只看时屿,“西岸的老屋,我年轻时住的。背山面海,安静。但海景不好,窗户外头就是乱石滩,浪大。”
“谢谢您。”时屿说。
“不用谢我。”栖川转过身,慢慢往前走,“谢赤砂那小子。他留了话,要是他回不来,他的东西,都给你。”
时屿愣住:“他……”
“那小子精得很,早给自己留了后路。”栖川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清情绪,“他在镇外的山腰上有间小屋,钥匙在老地方。里头有他攒的家当,还有……一些你用得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栖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弥亚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能看穿皮肉,看到底下正在流逝的沙漏。
“能让她多活几天的东西。”
老屋很旧,但干净。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木头发着潮湿的气味。窗外确实是乱石滩,黑色的礁石被惨白的浪反复拍打,碎成泡沫。
弥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海。时屿在收拾东西,把不多的行李归置好,烧了热水,泡了两杯茶。
茶很苦。弥亚喝了一口,皱起眉。
“栖川给的,说是安神。”时屿在她身边坐下,也看着海,“你以前……住在这样的海里?”
“更深。”弥亚说,声音很轻,“没有光,但有我们自己发的光。阿嬷会唱古老的歌,讲陆地上的故事。她说,陆地上的人不会发光,但他们的心,有时候比我们的还亮。”
“阿嬷她……”
“回家了。”弥亚笑了笑,很淡,“和所有人一起。”
时屿握住她的手。很凉,像海水。
“赤砂的小屋,要去吗?”
“去。”弥亚说,“我想知道,他留了什么。”
赤砂的“小屋”在山腰的背阴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护林人木屋,但门锁是三重加密的电子锁。栖川说的“老地方”,是门框上第三块松动的木板,下面藏着一把黄铜钥匙。
开门,霉味扑鼻。但屋里没有霉,只有灰尘。不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深海生物标本、锈蚀的潜水装备、几台老式但保养精良的电脑、一整面墙的硬盘,还有……一个保险柜。
密码是赤砂的生日。时屿试了,不对。弥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保险柜表面的划痕——那不是什么划痕,是刻出来的、很浅的纹路。
渊民的文字。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名字,用渊民最古老的字体刻的,只有她能读懂。
“他早就知道。”弥亚低声说,手指拂过那些刻痕,“早就知道我会来。”
保险柜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银色的U盘,和程警官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标签上写着“备份-未加密”。
一个小型的低温冷藏箱,打开,里面是三支密封的注射剂,液体是暗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还有一张照片。赤砂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游乐园,两人都在笑,赤砂把男孩扛在肩上。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我侄子。要是我不在了,帮我看看他。别告诉他我是干什么的,就说我出海了,远航,不回来了。”
时屿拿起冷藏箱,看着那三支注射剂:“这是……”
“溯生质提纯剂。”弥亚说,声音有些抖,“用我的血……不,用我族人的血做的。邝深之前给我注射的抑制剂,就是这个的反向制剂。”
“它能救你?”
“不能。”弥亚摇头,“但能……延缓沙漏的速度。一支,大概一个月。”
三支,三个月。
九十天。
时屿握紧冷藏箱,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想问赤砂是从哪儿弄来的,为什么留着,但最后没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他插上U盘。电脑启动,老旧的硬盘发出嗡嗡的响声。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给后来的傻子们”。
点开,赤砂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就是这间小屋。他看起来比时屿记忆中年轻些,头发还没剃短,脖子上也没有纹身。
“哈喽。”他对着镜头咧嘴笑,虎牙很尖,“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多半是死了。死得挺帅那种,对吧?”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点:
“说正事。U盘里是我这些年搜集的,关于OEIA和‘渊眼’的所有资料。包括他们的实验记录、资金流向、隐藏的服务器地址,还有……邝深的真实身份。这家伙不叫邝深,他原名沈默,前OEIA首席科学家,五年前因为人体实验被开除,之后失踪。再出现,就是‘渊眼’项目的负责人了。”
“他的目的不是制造永生药剂,至少不全是。他想做的,是‘进化’。用溯生质改造人类基因,制造出能在水下呼吸、长生不老的新物种。他自己就是第一个实验体——看看这个。”
画面切换,是一份加密医疗记录,照片上的人确实是邝深,但状态诡异:皮肤呈不正常的淡蓝色,颈侧有类似鳃的裂缝,眼睛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给自己注射了高浓度溯生质,身体已经开始变异。但他控制不了变异速度,需要‘钥匙’的心脏来稳定基因。所以他才疯了似的要找你的小美人鱼。”
画面切回赤砂的脸:
“所以,后来的傻子们,如果你们还想活下去,就记住:第一,邝深肯定没死。那种祸害,死不了。第二,OEIA的服务器不止一处,我标出来的这几个地址,只是冰山一角。第三,最重要的一点——”
他凑近镜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我留这三支提纯剂,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我他妈的也注射过那玩意儿。邝深给的,为了治我的晚期肺纤维化。有效,但代价是,我也成了他的‘标记体’。只要他愿意,随时能让我变成怪物。”
“所以,我得留点后手。提纯剂能暂时压制变异,但治不了根。如果你们用了,就会变得和我一样。自己选吧。”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时屿和弥亚苍白的脸。
19
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弥亚注射了第一支提纯剂。过程很痛苦,像有无数冰针在血管里游走,最后汇聚到心脏,扎进去,搅拌。她蜷缩在床上,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时屿抱着她,手臂被她掐出深深的血痕。
但有效。
沙漏的速度明显慢了。她的气色好了些,能多吃半碗饭,能在海边走更久。胸口的钥匙状印记,从淡蓝色变成了暗蓝色,像一道愈合中的疤。
时屿开始整理赤砂留下的资料。那些加密文件,那些资金流向,那些隐藏的服务器地址。他不敢用网络,只能手抄,抄了整整三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绝望的证据。
OEIA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医疗、军工、生物科技,甚至政界。邝深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庞大的、信仰“进化”的疯子集团。
而弥亚,是这个集团最想要的钥匙。
“我们得走。”一天晚上,时屿合上笔记本,对弥亚说,“离开这里,去内陆,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
“躲多久?”弥亚问,看着窗外的海。雨已经停了,月亮出来,海面泛着破碎的银光。
“能躲多久躲多久。”
“然后呢?”
时屿沉默。然后呢?他不知道。提纯剂只有三支,用完就没了。沙漏会重新加速,弥亚会死。而OEIA不会放弃,他们会像猎犬一样,循着溯生质的味道,追到天涯海角。
“时屿。”弥亚轻声叫他。
“嗯?”
“你想看看……真正的海吗?”
时屿愣住。
“不是这片被污染的海。是我的海。渊民的海。”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会发光的珊瑚,有唱着歌的水母,有阿嬷讲过的、沉在海底的陆地的故事。你想看吗?”
“我……”
“我想带你去。”弥亚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但我回不去了。钥匙碎了,我打不开回家的门了。”
时屿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第二天,栖川来了,带着一筐刚捞的鱼。他把鱼放在门口,没进门,隔着门板说:
“昨晚,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开黑色越野车,车牌是套的。在卫生院附近转悠,打听一个‘蓝眼睛的女孩’。”
时屿的心沉下去。
“程警官呢?”
“被调走了。说是临时借调,但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栖川的声音很低,“你们最多还有三天。三天后,下一批人到了,就瞒不住了。”
“谢谢您。”
“不用谢。”栖川顿了顿,“赤砂那小子,埋在南山了。没立碑,就一块石头。你要有空,去给他倒杯酒。他爱喝。”
脚步声远去。
时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弥亚从里屋出来,蹲在他面前,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
“怕吗?”
“怕。”时屿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怕你疼,怕你消失,怕我护不住你。”
“那就别护了。”弥亚说,很轻地笑了,“我们逃吧。不是躲,是逃。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去哪儿?”
“海底。”弥亚说,眼睛亮得像星星,“但不是我的海底。是更深的、连渊民都不敢去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黑暗,永恒的黑暗。他们不敢追来。”
“你会死吗?”
“会。”弥亚点头,“但在那之前,我可以带你看看真正的星星。”
“星星?”
“嗯。海底的星星。”
时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点现金,赤砂留下的提纯剂和U盘,还有那张照片。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
“什么时候走?”
“今晚。”弥亚说,望向窗外的大海,月亮很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满月,潮汐最高。阿嬷说过,满月的时候,海会打开一扇门,只有一瞬。”
“什么门?”
“回家的门。”她回头,对他笑,“虽然我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从那里,去更深的地方。”
20
子夜,潮水涨到最高。
弥亚和时屿站在乱石滩上,身后是沉睡的小镇,面前是漆黑的大海。月亮很亮,在海面铺出一条碎银的路,路的尽头消失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弥亚脱了鞋,赤脚踩进海水。冰凉刺骨,但她没停,一直走到水没过膝盖。时屿跟在她身后,背着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到这里就可以了。”弥亚转过身,对他伸出手,“再往前,你就回不来了。”
时屿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到水没过胸口,走到海浪拍打他的下巴。
“时屿——”
“我说了,不放。”时屿打断她,声音被海浪打碎,但很清晰,“你在哪儿,我在哪儿。黑暗也好,海底也好,我都去。”
弥亚哭了。眼泪很烫,混进冰冷的海水里,瞬间就消失不见。她抱住他,在他耳边说:
“闭眼。”
时屿闭眼。
弥亚开始唱歌。
不是之前的挽歌,也不是痛苦的嘶鸣,是一首很轻、很慢的歌。像摇篮曲,像告别,像在念一首古老的、关于回家的诗。
歌声响起的瞬间,月光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是质地变了。像凝固的牛奶,像流动的水银,从天空倾泻而下,汇聚在他们周围的海面上,形成一个发光的、旋转的圆。
圆的正中央,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深不见底的阶梯。阶梯是透明的,像水晶,每一级都映着月亮的光。
“这是……”时屿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语。
“回家的路。”弥亚说,牵着他的手,踏上第一级台阶,“但只能走到一半。一半之后,路就断了。断的地方,是连渊民都不敢去的深渊。你怕吗?”
“怕。”时屿握紧她的手,“但更怕一个人留在岸上。”
他们往下走。一级,两级,十级,一百级。海水在他们头顶合拢,但阶梯周围有光,月光透过海水照下来,变成摇曳的、破碎的光斑,像海底的星空。
走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是断崖。
前方没有路了,只有一片无垠的、绝对的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连水都没有。是真空,是虚无,是连时间都不存在的深渊。
“到了。”弥亚轻声说,指向深渊,“那里,就是‘家’之外的地方。阿嬷说,那里是海的尽头,也是开始。所有迷路的渊民,最后都会去那里,变成永恒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支提纯剂,递给时屿一支:
“喝下去,我们就能在黑暗里呼吸。但只有一支的时间。一支用完,另一支能让我们多撑一会儿,但不会太久。你选。”
时屿接过一支,没喝,看着她:“你呢?”
“我也选。”弥亚笑了,很温柔的笑,“我选和你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们同时喝下提纯剂。液体很苦,像吞下了一整个海洋的眼泪。然后,变化发生了——时屿的颈侧裂开细小的鳃,手指间长出透明的蹼,眼睛能看透黑暗。弥亚身上的钥匙状印记重新亮起,但这次是柔和的、月白色的光,像一盏小小的灯。
“准备好了?”她问。
“嗯。”
他们牵着手,跳进深渊。
没有坠落感。像是在飞翔,又像是在漂浮。黑暗包裹着他们,柔软,温暖,像回到了母体。周围开始出现光点,很小,很微弱,但越来越多,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那是……”时屿低声问。
“是阿嬷。”弥亚说,眼泪又掉下来,但在黑暗里看不见,“是族人们。他们回家了,变成了星星。”
光点汇聚过来,环绕着他们,旋转,闪烁,像在跳舞,像在唱歌。时屿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那是欢迎,是告别,是祝福。
一支提纯剂的时间很短。短到只够他们看遍这片星海,短到只够弥亚在他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
“时屿,我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我上岸后唯一的好事?”
“没有。”时屿抱紧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轻,变透明,“现在说了。”
“那我说了。”弥亚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我爱你。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阿嬷说,那是陆地上的人,能发出的最亮的光。”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变成细碎的光点,融进周围的星海里。时屿想抱紧她,但抱不住,光点从指缝间流走,像握不住的沙。
“别怕。”弥亚最后说,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剩意识在流动,“我会变成星星。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然后,她就彻底消散了。
只剩时屿一个人,悬浮在黑暗里,悬浮在星海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化的身体——鳃,蹼,发光的眼睛。提纯剂在生效,也在消耗。第二支的时间,也不多了。
但他不着急。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由三百二十七颗心化成的星海。最亮的那一颗,正对他温柔地闪烁,像在说:
“我在这里。”
时屿笑了。他伸出手,触碰那颗星星。指尖传来温暖的、熟悉的触感,像她的温度。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第二支提纯剂的力量,带他去往更深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在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死亡,没有离别。
只有永恒的星海,和永不熄灭的光。
尾声
三个月后,程警官再次来到溟湾。
镇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荧光海消失了,死鱼被清理干净,游客重新多起来,仿佛那场灾难从未发生。
只有西岸的老屋,还保持着原样。门没锁,程警官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只有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是时屿的字迹:
“程警官,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们没能回来。
“不必找我们。我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U盘在床下,里面有OEIA所有的罪证。赤砂用命换来的,请务必让它见光。
“另,如果方便,请替我们去南山看看赤砂。给他带瓶酒,他爱喝。
“还有,告诉栖川伯,海不哭了。
“因为它学会了笑。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程警官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的大海。阳光很好,海面一片金黄,像铺满了碎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老屋重归寂静。
只有风穿过门缝,翻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露出夹在里面的照片——
时屿和弥亚的合影,背景是月光下的海。两人都在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新:
“我们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