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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1

      海水淹到胸口时,弥亚听见了哭声。

      不是人类的哭声。是海在哭——低沉、绵长的呜咽从深渊传来,顺着水流震颤她的骨骼。她赤脚站在礁石上,苍白脚踝没入漆黑海水,那些细密的鳞状纹路在月光下泛起幽微的蓝光。

      “你在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弥亚没回头。她抬手指向远海,指尖微微发颤。三百米外,海水正泛起诡异的荧光,蓝绿色,像腐烂的磷火,一圈圈扩散。

      时屿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手里还拿着刚摘下的眼镜,镜片上沾着水雾。“赤潮?”他眯起眼,“这个季节不该有……”

      话音未落,弥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冷得不似活人。时屿低头,看见她手背上细小的鳞状纹路正在蔓延,从手腕向小臂爬升,在皮肤下泛起微光,与远处海水的荧光节奏一致。

      “你的手——”

      弥亚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海水淹到她的大腿。她摇了摇头,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口型,一遍遍重复:

      走。

      快走。

      时屿没动。他在这座叫“溟湾”的沿海小镇住了半个月,为了完成海洋生态调研的论文。三天前的深夜,他在西岸的海蚀洞发现了弥亚——她浑身湿透地昏倒在潮线边缘,苍白得像一具浮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不会说话,对现代的一切充满恐惧,脚踝有奇异的胎记,伤口渗出的□□能让枯萎的野花复苏。

      她不是普通人。

      时屿比谁都清楚。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也不是一个人。”

      弥亚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海般的墨蓝色。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转身面向大海。荧光越来越近,海水开始翻涌,带着咸腥和另一种气味——甜腻的,像腐烂的花。

      哭声更响了。

      2

      “时博士!”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从岸上扫过来。两个穿着防水服的男人踩着礁石向这边跑,是小镇卫生院的护士渡雪,和她的助手。

      渡雪气喘吁吁地停在浅水区,脸色发白:“时博士,快上来!出事了!”

      “怎么了?”

      “鱼……全是死的!”渡雪的声音在抖,“从傍晚开始,海湾里的鱼成群地浮上来,不是普通的死,是……您自己看吧!”

      时屿拉着弥亚的手腕往岸边走。弥亚挣扎了一下,回头望向荧光翻涌的海面,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岸边的景象让时屿屏住了呼吸。

      不是普通的鱼尸。上百条鱼被潮水推上沙滩,银白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荧光——和远海那片光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这些鱼的眼睛都变成了乳白色,像被煮熟了一样,但身体却完好无损,鳃盖还在轻微张合,仿佛还活着。

      弥亚跪倒在一条石斑鱼旁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鱼身上方,却没有碰触。那条鱼突然剧烈抽搐,鱼嘴大张,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

      然后彻底不动了。

      荧光从它身上褪去,像退潮一样迅速。

      渡雪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两步:“这、这是什么……”

      “渊毒。”

      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屿转身。渔村的老者栖川拄着拐杖站在堤坝上,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截枯木。他的眼睛盯着弥亚,又移向时屿,重复了一遍:

      “这是渊毒。海在哭,因为它失去了心。你们,”他顿了顿,拐杖指向弥亚,“带回了不该带的东西。”

      弥亚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她的手按在沙地上,那些细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板结,像被什么腐蚀了。

      时屿上前一步,挡在弥亚身前:“栖川伯,您知道什么?”

      老者沉默了很久。海风裹挟着甜腻的腐臭,远处那片荧光已经扩散到离岸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海水开始发出滋滋的轻响,像什么东西在溶解。

      “七十年前,我父亲那辈人见过一次。”栖川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时战争刚结束,有艘外国船在远海沉了,捞上来一些不该捞的东西。后来,海就这样哭了一个月。鱼死光了,海水变黑,靠近的人身上长鳞片,最后……”

      他顿了顿,看向弥亚的脚踝。

      “最后烂进骨头里,化成泡沫。”

      渡雪的脸色惨白:“那我们……”

      “离开这。”栖川转身,拐杖重重敲在水泥地上,“今晚就走。带上这姑娘。她不是灾星,但她是饵。海在找它的心,而她,”他回头,最后看了弥亚一眼,“她能带路。”

      老者蹒跚着消失在黑暗里。

      时屿蹲下身,轻轻握住弥亚的肩膀。她在发抖,很轻微,但控制不住。他低声说:“我们回去。”

      弥亚摇头,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另一只手在沙地上写字,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是我的错。

      我不该来。

      他在找我。

      “谁?”时屿问,“谁在找你?”

      弥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海,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荧光,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沙地上,烧出一个小小的坑洞,冒着细微的白烟。

      3

      回到临时租住的海边小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时屿反锁了门,拉上所有窗帘,打开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照亮简陋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堆满资料和样本的架子,还有弥亚睡的地铺。

      弥亚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湿透的衣服在地上淌出一小滩水渍。时屿拿了干毛巾和一套自己的旧衣服递给她:“换上,会感冒。”

      她没动。

      时屿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她身边,转身去检查样本。白天采集的海水和浮游生物样本还在冰箱里,他取出一管海水,对着灯光看——

      也泛着荧光。

      很微弱,但确实有。蓝绿色,和外面海面上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渊毒’?”他自言自语。

      衣料摩擦的声音。时屿回头,看见弥亚已经换上了他的旧T恤和运动裤,袖子裤脚都卷了好几道,显得她更瘦小。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管发光的海水,伸出手。

      “别碰!”时屿抓住她的手腕。

      晚了。

      弥亚的指尖已经碰到了试管壁。

      一瞬间,试管里的荧光暴涨,像被激活一样疯狂涌动,几乎要溢出管口。与此同时,弥亚身体猛地一颤,她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痛苦的口型。她手背上那些鳞状纹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从皮肤下凸起,泛着刺眼的蓝光。

      时屿一把抢过试管扔进水槽。荧光迅速黯淡下去。

      弥亚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她抬起手,看着那些逐渐平复下去的纹路,眼神空洞。

      “这是什么?”时屿蹲下身,声音很轻,“弥亚,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你是什么?”

      弥亚闭上眼睛。很久,她撑着地板坐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拿起笔。

      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时屿看懂了:

      我是渊民。

      海下之民。

      我的心是钥匙。

      他在找钥匙。

      邝深。

      时屿盯着那个名字:“邝深是谁?”

      弥亚继续写:

      偷心的人。

      他拿走了族人的心。

      关在“渊眼”里。

      我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心卫。

      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弥亚抬起头,看着时屿,眼泪又掉下来。她用口型说:

      杀了我。

      在我变成饵之前。

      杀了我。

      时屿夺过她手里的笔,扔在地上。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听好。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杀你。邝深是谁,‘渊眼’在哪,我们想办法。但你要活着。”

      弥亚摇头,挣扎着想后退,但时屿握得很紧。

      “你救过我。”他说。

      三天前,他在海蚀洞发现她时,自己也因为滑倒撞到了头,是弥亚用那种会发光的□□止住了他的血。他醒来时,她已经昏倒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小撮止血用的海草。

      “现在轮到我救你。”时屿松开手,声音低下来,“好吗?”

      弥亚看着他,眼泪一直流。最后,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窗外,海哭的声音更响了。

      4

      凌晨四点,有人敲门。

      很轻,但很有节奏,三短一长。时屿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来。弥亚也醒了,在地铺上蜷成一团,眼睛盯着门。

      “时博士,是我。”渡雪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开门,紧急情况。”

      时屿看了眼弥亚,示意她别动,然后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确实是渡雪,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

      “渡雪护士,这么晚有事?”

      “开门再说。”渡雪的声音有些急,“是镇上……又出事了。需要你帮忙。”

      时屿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他回头,用口型对弥亚说:躲起来。

      弥亚迅速滚到床底下。

      时屿打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用身体挡住视线:“什么事?”

      渡雪还没说话,她身后的一个黑衣男人上前一步,直接推开了门。力道很大,时屿被推得后退两步。

      “时屿博士?”男人开口,声音平板,“我们是国家海洋环境监测局的。关于今晚的海域异常,需要您协助调查。”

      他掏出证件。时屿扫了一眼——制作精良,但他注意到,证件上的单位缩写是“OEIA”,不是任何他知道的海洋部门缩写。

      “可以。”时屿稳住声音,“但我需要拿点资料。请稍等。”

      他想转身,另一个黑衣男人已经跨进门内,目光扫过房间:“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

      男人没回答。他走到书桌前,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又看向墙角弥亚换下来的湿衣服。渡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不敢看时屿的眼睛。

      “时博士,”第一个开口的男人说,“我们接到报告,三天前你在西岸海蚀洞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并擅自带离现场。她现在在哪?”

      “她醒了就自己走了。”时屿面不改色,“我怎么知道。”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冷。他走到房间中央,低头看着地面——弥亚刚才瘫倒的地方,还有一小块未干的水渍。

      “走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点水渍,放在鼻尖闻了闻,“那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个’的气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探测器,对准水渍按下按钮。探测器立刻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波动的曲线和一行小字:

      检测到高浓度溯生质残留。

      时屿的心脏沉下去。

      男人站起身,转向渡雪:“你做得很好。奖金会打到你的账户。”

      渡雪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搜。”男人对同伴说。

      5

      床板被掀开的瞬间,时屿扑了上去。

      但他慢了一步。黑衣男人已经抓住了弥亚的脚踝,把她从床底拖了出来。弥亚拼命挣扎,张嘴想叫,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放开她!”时屿挥拳,但被另一个男人轻易架住手臂,反拧到背后。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时博士,我们不想伤害你。”第一个男人——显然是领头的——走到弥亚面前,蹲下身,像审视一件物品,“但这东西很危险。她不是人类,是未登记的生物危害体。我们必须带走。”

      弥亚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恐惧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手背上的纹路又开始发光,这次更亮,像有蓝血在皮肤下奔流。

      男人注意到了。他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注射器:“对,就这样。再强烈一点……让我们看看你的心能亮到什么程度。”

      针尖刺向弥亚的脖颈。

      “不——!”

      时屿的怒吼和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住手。”

      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斯文,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邝……邝教授?”领头男人的脸色变了,立刻收起注射器,站直身体,“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是不是要把我的‘钥匙’弄坏了?”邝深走进房间,脚步很轻。他看都没看时屿,径直走到弥亚面前,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终于见面了,小美人鱼。”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情话,“你的族人都很想你。尤其是,他们的心还在我那里做客。”

      弥亚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她浑身开始剧烈颤抖,那些发光的纹路像要炸开一样疯狂闪烁。

      邝深满意地笑了。他直起身,转向时屿,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时屿博士,久仰。我是邝深,渊瞳生物科技的负责人。”他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感谢你这几天照顾我的‘财产’。现在,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时屿挣脱钳制,挡在弥亚身前:“她不是财产。”

      “哦?”邝深挑眉,“那是什么?人?可她没有身份证,没有DNA记录,甚至不会说话。还是说,”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她是童话里那种,为爱变成泡沫的可怜小东西?”

      他凑近时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让我告诉你她是什么。她是行走的永动机。她的心脏,是她全族三百二十七个生命核心的‘总钥匙’。拿到她,我就能打开‘渊眼’,取出所有储存的溯生质。那时,癌症、衰老、死亡……都将成为历史。”

      邝深退后一步,笑容扩大:

      “而你,时博士,你是要当拯救世界的英雄,还是……”

      他看向弥亚,眼神冰冷:

      “一个爱上怪物的蠢货?”

      屋外,海哭的声音达到了顶点。

      像无数人在深渊里哀嚎。

      弥亚抓住时屿的裤脚,仰起脸,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破碎的、嘶哑的、却依然能听出旋律的几个音节。

      像一首古老的挽歌。

      邝深的笑容消失了。

      “带走。”他冷冷地说,“现在。”

      6

      针管刺入皮肤的瞬间,弥亚看见了深渊。

      不是幻觉。是记忆——冰冷的、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包裹着她,拖拽着她向下沉。三百二十七个心跳在她胸腔里共振,每一个都在尖叫,每一个都在碎裂。她张开嘴,海水灌进来,咸涩得发苦,但比这更苦的是那些正在熄灭的光。

      族人的光。

      阿嬷最后一次抚摸她的脸颊,苍老的指尖已经半透明:“弥亚,你是最后的‘心卫’。你的心是钥匙,能打开‘渊眼’,也能……永远锁上它。”

      “锁上会怎样?”

      “我们会死。”阿嬷的声音很平静,“但偷心的人,什么也拿不到。”

      “那打开呢?”

      阿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弥亚,深海般的眼睛里涌出荧光的泪,一滴一滴,融进漆黑的海水。

      “你要活着上岸,弥亚。找到那个能听见海哭的人。只有他能帮你……”

      记忆断裂。

      剧痛从脖颈扩散到全身,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往心脏扎。弥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移动担架上,正被推进一辆黑色厢式货车的后舱。车顶的冷光灯刺得她眼睛发疼,金属镣铐锁着她的手腕脚踝,内侧有细小的倒刺,稍微一动就扎进皮肉。

      “醒了?”

      邝深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他已经脱了风衣,换上白色实验服,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像在观察培养皿里的新物种。

      “溯生质抑制剂的滋味如何?”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弥亚颈边的头发,查看注射点,“放心,剂量很精准。既能让你保持清醒,又不会让你……‘发光’。”

      弥亚想挣扎,但身体软得像被抽了骨头。只有眼睛还能动,她死死瞪着邝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别这样看我。”邝深微笑,“我和你那些族人不一样。他们只想守着那点可怜的能量,在海底腐烂。而我,我要用它改变世界。治愈绝症,逆转衰老,甚至……创造新的人类。”

      他直起身,对旁边穿防护服的研究员说:“生命体征?”

      “稳定,教授。溯生质活性被压制在基准线以下,但心脏能量读数依然很高,是普通渊民的……七十三倍。”

      “完美。”邝深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的适配体果然名不虚传。通知‘渊眼’平台,准备接收。我们要在日出前完成第一次连接测试。”

      “是。”

      车厢门缓缓关闭。最后一线月光被切断前,弥亚看见了车外的景象——不是小镇公路,而是某个码头。集装箱堆积如山,起重机在夜色中像巨兽的骨架。更远处,海面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平台,灯火通明,形状像一只嵌在海上的眼睛。

      渊眼。

      她的族人的心,就被关在那里。

      车门彻底合拢。黑暗吞噬一切,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和邝深愉悦的哼歌声。

      弥亚闭上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微弱,但顽强。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时屿。

      7

      时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院的观察室里。

      后颈剧痛,嘴里有铁锈味。他撑起身,眩晕感还没退去,渡雪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们走了。”渡雪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小,“带着那个女孩。”

      时屿没接水。他盯着她:“为什么?”

      渡雪的手指绞在一起:“我弟弟……他得了肝癌,晚期。医院说最多三个月。邝教授的人找到我,说他们有一种新药,还在试验阶段,但对我弟弟的病可能有奇效。条件是……要我帮忙盯着你,还有那个女孩。”

      “所以你就卖了弥亚?”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渡雪突然提高声音,眼睛红了,“邝教授说她是濒危物种,需要保护性收容!他说那些荧光是辐射泄漏,她在外面会害死更多人!我……我只是想救我弟弟……”

      “那他救了吗?”

      渡雪沉默。过了很久,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时屿。那是一份医疗报告,患者姓名栏写着“渡舟”,诊断结果:肝细胞癌晚期,多发转移。但最后一栏的治疗建议里,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已接受OEIA-7型靶向治疗,肿瘤标志物下降37%,建议继续观察。

      签字医生:邝深。

      “他确实救了我弟弟。”渡雪的声音在抖,“但代价是……”

      “是什么?”

      渡雪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要我在镇上水源里加东西。一种……蓝色的粉末。说是什么‘诱捕剂’,能吸引特定生物信号。我加了三天,然后……海水就开始发荧光,鱼就死了。”

      时屿的心脏沉到谷底。

      难怪弥亚上岸后一直虚弱。难怪她脚踝的鳞纹会失控发光。她不是灾星,她是被一步步引到陷阱中央的饵。

      “你知道他们把她带去哪儿了吗?”

      渡雪摇头:“他们不让我知道。但……”她犹豫了一下,“我偷听到一句话。他们说‘平台已经准备就绪’,还有‘日出前必须完成连接’。”

      平台。

      时屿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景象——码头,集装箱,还有海上那座眼睛形状的建筑。

      “溟湾往南二十海里,有个废弃的海洋观测站。”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

      栖川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眼神比昨晚更阴沉。

      “三十年前政府建的,后来说是设备老化废弃了。但我孙子说,这两年夜里常看见有船往那边运东西,不是普通的货船,是那种……没声音的电动船。”

      “您孙子?”

      “赤砂。”栖川吐出这个名字时,表情复杂,“那小子不学好,在沿海跑黑市运输。但他眼尖,记性好。他说那些船吃水很深,装的不是普通货,因为卸货的时候,整个码头地面会结一层冰霜——大夏天结冰。”

      时屿下床,腿还有些软,但勉强能站住:“能联系上他吗?”

      “能。但他不见得会帮你。”栖川盯着他,“那小子只认钱,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栖川的目光落在时屿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三天前在海蚀洞摔倒时划的,已经结痂,但边缘隐隐泛着不正常的蓝光。

      弥亚的血。

      不,是她的□□。那天她用手按住他的伤口止血,那种会发光的、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液体,渗进了他的皮肤。

      栖川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圈蓝光,然后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小子,你也被‘标记’了。”

      8

      赤砂的“办公室”是码头最深处的一个集装箱,外面锈迹斑斑,里面却别有洞天。

      空调、电脑、监控屏幕、各种时屿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还有一整面墙的冷柜,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码放整齐的真空包装——不是食品,是一些闪着奇异光泽的海洋生物组织,浸泡在不明液体里。

      赤砂本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剃着寸头,脖子上有蛇形纹身,正跷着腿打游戏。见栖川进来,他头也不抬:

      “老头,我说了不接私活。最近风声紧,OEIA那帮穿西装的疯狗到处闻味儿,我这儿可经不起查。”

      “不是私活。”栖川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是生意。”

      赤砂暂停游戏,转过椅子,目光扫过时屿,在他手腕的伤口上停顿两秒,挑了挑眉:“哟,被‘小美人’亲过了?”

      时屿皱眉:“你见过她?”

      “三天前,西岸海蚀洞,有人出高价让我捞个‘浮尸’。”赤砂点了根烟,慢悠悠吐出口雾,“我到了地方,发现不是浮尸,是个活生生的小美人,身上还会发光。有意思,我就多看了一会儿。结果还没动手,你就来了。”

      “谁雇的你?”

      “匿名客户,走暗网付款。但干我们这行的都有鼻子。”赤砂弹了弹烟灰,“那股消毒水混着海腥的味儿,只有‘渊眼’那帮变态有。他们养着一群戴手套的白大褂,整天在海上漂着,不知道捣鼓什么。”

      “你知道‘渊眼’在哪儿?”

      “知道啊。”赤砂笑了,露出虎牙,“但我凭什么告诉你?”

      时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底有一滴凝固的、发着微光的蓝色液体,是今早从弥亚换下的衣服上小心刮下来的。

      赤砂的笑容消失了。他凑近瓶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滴液体,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纯度……你从哪儿弄的?”

      “她身上。”时屿盯着他,“告诉我‘渊眼’的位置,这滴给你。如果我能把她带回来,再给你三滴。”

      赤砂盯着瓶子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掐灭烟,拉开抽屉,掏出一张手绘的海图拍在桌上。

      “这儿。”他指着海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距离溟湾码头约十八海里,“名义上是废弃的海洋观测站,实际下面三层全被改造成了实验室。只有一个入口,在水下六米,虹膜加掌纹双重锁。供电是独立的海底光缆,备用发电机在负二层。守卫……明面上十二个,穿保安制服,配□□。暗哨不知道,但肯定有。”

      他顿了顿,抬头看时屿:

      “最关键的是,那地方在海面上看着不大,水下部分是个倒锥形结构,最深能到海床以下五十米。最底下那层,叫‘核心舱’。你要找的人,十有八九在那儿。”

      时屿记下坐标:“怎么进去?”

      “正常进不去。”赤砂咧嘴,“但我有条‘小鱼’——微型潜水器,最多载两人,静音,能躲声呐。本来是留着逃命用的,租给你,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时屿脸色一变:“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换个条件。”赤砂靠回椅背,眼神变得玩味,“你带我一起下去。”

      “什么?”

      “我干这行七年,什么稀奇玩意儿都经手过,但从没碰过‘活的’渊民。”赤砂的眼睛在发光,“我想亲眼看看。看看传说里能在深海发光、能让伤口愈合、心脏能当永动机燃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栖川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胡闹!那是要命的事!”

      “老头,你孙子我就是靠要命的事吃饭的。”赤砂不为所动,他看向时屿,“怎么样,博士?你缺个开船的,我缺个开眼的。双赢。”

      时屿沉默。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距离日出,不到两小时。

      “你有把握避开守卫?”

      “七成。”赤砂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两套潜水装备,“但丑话说前头,万一被发现,我会自己跑。不会等你,也不会救你。”

      “成交。”

      赤砂笑了,把一套装备扔给时屿:“那就换衣服。我们一刻钟后出发。”

      9

      微型潜水器确实像条鱼。

      通体漆黑,流线型,全长不到四米,舱内空间狭窄得只能勉强容纳两人。赤砂坐在前面操控,时屿挤在后座,透过弧形观察窗看向外面漆黑的海水。

      潜水器悄无声息地下潜,仪表盘上泛着微弱的绿光。深度显示: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戴上这个。”赤砂扔过来一个潜水镜,镜片是特殊的深蓝色,“OEIA在水下布了光学伪装,肉眼看不见‘渊眼’的真身,这玩意儿能滤掉。”

      时屿戴上。视野瞬间变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海水中,浮现出巨大的阴影——那不是一个平台,而是一整座倒置的、嵌在海床上的钢铁建筑。表面覆盖着深色的吸波材料,形状确实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是圆形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入口。

      “那就是水下入口。”赤砂压低声音,“虹膜锁在里头,但我有‘钥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透明的、像隐形眼镜一样的薄片,边缘有细密的电路纹路。

      “三个月前,我从一个OEIA研究员那儿买的,他赌债还不上。这玩意儿能骗过七成以下的虹膜锁。但只能用一次,用过就烧。”

      潜水器缓缓靠近入口。距离三十米时,赤砂关闭了所有外部灯光,只靠惯性滑行。海水死寂,只有水流摩擦艇身的细微声响。

      入口越来越近。时屿能看清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闸门,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扫描装置。赤砂操控潜水器调整角度,让观察窗正对扫描器,然后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观察窗外侧弹出一个微型托盘,上面正放着那枚虹膜薄片。

      扫描器的红光扫过薄片。

      一秒,两秒……

      闸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向两侧滑开。赤砂立刻推动操纵杆,潜水器像箭一样射入通道。

      门在身后合拢。

      他们进入了一条笔向下的金属通道,两侧的舱壁布满管线,发出低低的嗡鸣。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是掌纹锁。

      “妈的,双保险。”赤砂骂了一句,但动作没停。他让潜水器贴在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面板旁,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小型切割器,“你待着,我去把面板拆了,看看能不能从线路动手。”

      “小心。”

      “用你说。”

      赤砂像条鱼一样滑出舱门,动作熟练得惊人。时屿透过观察窗看着他,心跳如擂鼓。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通道里只有水流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低沉而有规律的震动。

      像心跳。

      巨大到恐怖的心跳。

      时屿突然按住胸口。不是幻觉——他手腕上那道发蓝的伤口,开始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刺痛。一下,两下,和远处那个震动完全同步。

      这是弥亚的心跳。

      她还活着,而且就在下面。很深的地方。

      赤砂回来了,浑身湿透,但咧嘴笑着,比了个成功的手势。他爬回驾驶座,重新启动潜水器:

      “掌纹锁被我短路了,能维持三分钟。抓紧,我们要冲了。”

      潜水器再次下潜,穿过第二道门,进入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这里像某种垂直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个圆形观察窗,每个窗口都透出柔和的、流动的蓝色光芒。

      时屿靠近观察窗,看向其中一个窗口。

      然后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窗口里是一个灌满液体的透明舱体,舱体中央悬浮着一个人形生物——不,那不是人。它有着类似人类的上半身,但皮肤是半透明的淡蓝色,能看见里面发光的血管和器官。下半身是修长的、覆满鳞片的鱼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它的胸腔是空的。

      准确说,心脏的位置被一个发光的、不断搏动的蓝色晶体取代,晶体连接着无数根细管,延伸出舱体,汇入竖井中央一根粗大的、搏动着的导管。

      那导管从上方垂下,一直通往更深处的黑暗,像脐带,也像枷锁。

      时屿一个接一个窗口看过去。

      第二个舱体,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人鱼。

      全是空的胸腔,和发光的心脏。

      三百二十七个。

      赤砂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握操纵杆的手背爆出青筋,低声骂了句什么。

      潜水器继续下降。竖井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个直径不到五米的垂直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的、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发光的字:

      核心舱-总控室

      授权人员:邝深及一级权限者

      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凹槽内部布满了细小的、针尖般的探针。

      赤砂停下潜水器,回头看向时屿,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扇门,只能用生物权限开。要么是邝深本人的手,要么……”

      他看向时屿手腕上那圈发光的伤口。

      “要么,是‘被标记者’的血。”

      10

      时屿没有犹豫。

      他脱下潜水手套,将手掌按在凹槽上。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但紧接着,某种冰凉的东西顺着探针注入他的血管——是扫描剂。

      门上纹路依次亮起,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最后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像眼睛又像钥匙的图腾。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巨响,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时屿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舱壁全是弧形屏幕,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生物监测图。中央是一个悬浮的控制台,邝深背对他们站着,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弥亚。

      她被固定在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中,浑身赤裸,只有关键部位贴着电极片。容器里灌满了发光的蓝色液体,她闭着眼睛,长发像水草一样飘散,胸口的位置,皮肤下透出剧烈搏动的、炽烈的蓝光。

      那不是心脏。

      那是一团被强行激活、正在失控的能量。

      “心率187,血压危险值,溯生质浓度突破阈值!”一个研究员尖叫,“教授,她撑不住第二次连接测试!”

      “继续。”邝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渊眼’能量输出还没到峰值。她既然是最完美的钥匙,就该承受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邝深转身,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时屿和赤砂。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甚至鼓了鼓掌。

      “真令人感动,时博士。为了救你的小美人鱼,不惜擅闯OEIA最高机密设施。还带了……”他瞥了眼赤砂,“黑市的小老鼠。”

      赤砂咧嘴,露出虎牙:“过奖。邝教授,您这‘小美人鱼养殖场’,生意可真够大的。”

      邝深没理他。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圆柱形容器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弥亚的身体猛地弓起,眼睛睁大,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时屿想冲过去,但脚下一软——整个地面突然变成了透明。他低头,看见脚下三十米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由无数蓝色晶体聚合而成的球体。

      “渊眼”。

      三百二十七颗人鱼心脏的能量核心,此刻正像一颗被囚禁的太阳,在深海中发出痛苦的光芒。

      每一颗晶体,都延伸出一根发光导管,连接着上方那些悬浮的舱体。导管里的光,正从舱体流向核心,像被抽干的血管。

      “很美,不是吗?”邝深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深渊,“三百年寿命的种族,心脏能持续产生近乎无限的能量。而他们只会用这能量在海底发光、唱歌、等死。这是浪费,时博士。极致的浪费。”

      他走到圆柱形容器旁,隔着玻璃,痴迷地看着里面痛苦挣扎的弥亚:

      “但她不一样。她是‘心卫’,她的心脏不仅能打开‘渊眼’,还能作为总控钥匙,将三百二十七份能量完美整合、提纯。只要完成最终连接,我就能制造出真正意义上的‘永生药剂’。癌症?衰老?死亡?这些词将成为历史。”

      时屿稳住身体,声音嘶哑:“你会杀了她。”

      “不。”邝深摇头,“我会让她成为新世界的基石。她的意识会上传到‘渊眼’,和她的族人一起,成为永恒的能量源。她会活在每一支药剂里,活在每一个被治愈的人身体里。这难道不是……最高形式的永生?”

      容器里,弥亚的眼睛突然转向时屿。

      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绝望,倒映着痛苦,但也倒映着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她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声音。

      不是挽歌。

      是三个清晰的字: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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