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南下邳州（十） “你要去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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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一愣，本欲反驳，注意力却全被最后一句话吸引过去了，怔怔地看着林熹已经倒了杯温茶水，推到迟渡的面前，心想她刚刚是听错了？
那姜姑娘倒的确还同她说了些别的……
林熹抬眼朝她看来，默了两秒，陈宁忽而福至心灵，心道原是如此。
“那我便先去了，两位公子分别了这几日，还当好生叙叙旧才是！”
说罢笑着拎起一旁的伞就走。
见她身影远去，迟渡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不就是昏睡了三日，怎么就要叙旧了？这话听来总有些怪怪的。
这个想法一出，他心里又骤然想到方才醒来时的情形。
此刻是下午，并非夜晚，但林熹却恰好陪在他的床边，而且一见他出汗就替他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好多遍一样，还有他身上被换过的衣裳……
迟渡打断了自己如脱缰野马般飞驰的思绪。
不过是因为以往生病没被这么照顾过，头一回……这才会觉得不自在。
人家都还什么没说呢，你自己就浮想联翩起来了？
“当心烫。”
林熹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薄粥表面还冒着袅袅热气。
“昭微兄，”迟渡的视线自他手上收回，也收束了心神，抬头看向他，认真道，“这几日真是麻烦你了，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有帮得上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闻言，林熹刚收回的手又是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下。
“好。”
迟渡的伤还未好透，加上几日连绵梦境带来的精神损耗，他简单进了些食后，困意便又席卷而来。
醒来后，往日早该消散在脑后的梦境却并没有很快淡忘，而是一日比一日清晰。而越思及其中细节，他就越想不通。
那些梦中对他来说不陌生，在这个世界或另一个世界的早十九年里，那些声音都曾对着他响起过，唯有最后一个……
梦中倒地的那人身着六爪龙袍，应当是……皇帝？而他在死前喊的名字却是那个他理应熟悉无比的人——怎么会？
原著只有一次皇权的更替，那就是在主角迟昱后期带兵攻破城门之际。而宣霖病逝时权谋之争尚未开始，迟昱也还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若没有他作为主角的能力将局面推向高潮，又怎会有皇帝遇刺一事？
而他在梦中，见到宣霖刺杀皇帝后，他的做法竟然是直接冲上去杀了宣霖？
“太离谱了……”
迟渡低声喃道，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将这件事定性为炮灰互殴还是谋杀亲夫。
此时已是他从噩梦中醒来的第三日。
按照林熹的说法，在他昏睡的这些天，他已经请了郎中去为城中骨折之人做了处理，邳州骨枯病一事已得到控制，他也差不多到了回京的时候。但介于迟渡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宜长途颠簸，他提出留下来，待他伤好后再一同回去。
于是两人又多当了几日邻居。
平日里迟渡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内，林熹时常会来找他下棋，由于屡弈屡败，迟渡强硬将规则改成了五子棋，这才勉强在其中找到些乐趣。
“在想什么？”
林熹的话音落下，迟渡没来得及反应，被他两指按上了眉心，微凉的触感让他心下一惊，下意识后撤，却听对面道：“来为你看诊的郎中说你平日里忧虑过多，我倒不知，除了生意上那些烦心事，你还在为何事苦恼？”
像是水潭中落入一颗石子，在心口晃起阵阵涟漪。
迟渡觉得肌肤相触的地方有些微微发热起来，他躲开那道视线，将注意重新移回棋局上。
“这局是我胜了。”
“嗯。”
五子一线，整个棋盘才填了三分之一不到，许是两人各怀心思，有些心不在焉。
迟渡撑着下颌，实在没法忍受那些离奇的梦境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止，思忖后开口道：“昭微，我前些日子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到……我杀了人。”
“谁？”林熹鬼使神差道。
“徽王……宣霖。”
话一出口，迟渡就觉得自己出言似乎不妥，下意识张望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道：“你听过就算，我只是实在想不通，我与徽王并无什么交集，怎么会做如此荒诞的梦。更何况，他分明在……”
迟渡喉间一噎，将接下来上帝视角的剧情给咽了回去，有些不自在地去拿放在桌上的水杯。
因为有些心虚，他没去看林熹，自然也没注意到对方看向他的眼神。
审视中带着些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林熹捏着杯的手就不禁加重了力道，紧紧盯着迟渡：“梦里还有什么？”
迟渡微一愣，“还有……”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音。
迟渡起身去开门，在他身后，林熹的视线一直随着他移动，像是想要穿过那副躯壳看透里面的灵魂。
“请问是迟公子吗？有人让我将这封加急信亲自送到您手中。”
“多谢。”
迟渡从小卖报郎手中接过信，还了他几个铜板。
“启明的送来的，说是……”
迟渡边走边拆，看到信上内容时他忽然一顿，紧接着抬头看向林熹，“昭微，我要去一趟淮安郡，恐怕不能与你一道回京了。启明的祖母过世，他现在正独自一人。”
他原以为会从林熹面上看到同情理解之类的神态，却不想后者只是静静地朝他看来，视线在他抓着信纸的手上轻微停顿，神色平淡。
“你要去陪他？”
分明极其平常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不知为何有种别样的意味似的。迟渡一愣，一时间没想出该怎么回答。
在他沉默的片刻间，林熹已经站起身朝他走来，从他身旁经过，拉开了门，将要迈出去时，他脚步疏忽一顿，淡声道：“父母去时我尚年幼，身旁无一亲友。”
“昭微……”
“一同去吧。”
平城郡到淮安郡用不着半日，赶到时恰好日轮西沉，暮色当空。
成群的白鹭自空中列队飞过，眨眼消失在广袤无际的天穹之外。
贺家的本家生于起于邳州淮安郡，往后的小辈却都偏爱往北跑，在京城建起府邸，名耀一时，而后急转直下，府邸被迫变卖，府中的人也如枝头鸟各奔西东，如今只剩下淮安郡的祖宅还沉默地矗立着，却也被四周横生的杂草包围。
见到贺煊辰时，后者正好从屋里出来，眼尾鼻尖略泛着红，虽说出来前他已经用冷水洗了把脸，却仍是挡不住面上倦意。
“若川，你来了。”
贺煊辰快步上前，在迟渡的身影刚出现在大门口时便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嘶……”迟渡胸口的伤被撞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动手，身后已经伸来一只手，扳住贺煊辰的肩，将他从他身上摘了下来。
扣在肩膀上的力度大得像要陷进皮肉里，贺煊辰这才看清跟在迟渡身后的人，略一愣，林熹已经走上前，刚好挡在了他和迟渡之间。
“……昭微？”不知是因为肩膀疼还是什么，贺煊辰微微蹙眉看向他。
林熹：“他前几日受了伤，还未好全。今日收到你的信后他当即便要赶来，因担心他的伤，我便一道来了。”
他嗓音不徐不疾，宛若清泉细流，却是让站在他身后的迟渡一怔。
“先进去吧。”迟渡道。
一路上贺煊辰发问，他简单地解释了前些天的事。
穿过回廊，便到了灵堂。祖母一过世，贺煊辰便给家中其他人送了信，信尚未送达，故而除去府上奴仆，此时此地仅有贺煊辰一位血亲在。
他叫迟渡过来，是想与他痛哭一场，然当真的见了面，那些数日里翻涌的情绪又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只剩无奈叹息。
灵堂内挂满白幡，风过时，幡动不止。
贺煊辰在门口立了片刻，忽然有些恍惚，怔然道：“当初我们一家人北迁时祖父还在，祖母偏要说服他与自己一同留下。后来祖父过世，祖母便独自守着这宅子，说是……要守着祖宗的家业。纵使年岁已高，她却一直以来都健健康康，若非……若非前阵子下床时不慎摔断了腿……她应当长命百岁，福如东海……”
树木的沙沙声在风中愈发清晰响亮，恍若徘徊此地魂灵的哀鸣与叹息。
贺煊辰进去时，迟渡忽然回首看了眼林熹，见他正望着远处挂在墙头树枝上的白幡出神。
迟渡像是从贺煊辰的身上看见了那个人年少时的影子——独自跪坐在棺椁前，身形单薄，风一吹，宽大的袖口便盛起一兜无声的寂寞。
回想起临走前说的那句“身旁无一亲友”，他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随即一阵细密的酸涩漫了上来，不禁蜷起手指。
迟渡刚要收回视线，手背忽然被碰了碰，紧接着是干燥温热的触感，将他整只手都包裹起来。
迟渡随即注意到林熹转过了脸，朝他看来，那双乌黑的眸中有些格外深邃看不真切的东西，复杂而强烈地流淌在里面。
以为他是想起了往事，迟渡于是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几乎是脱口而出：“昭微，你若不嫌弃，自将我当作好友便是。往后无需再忧心孑然一身，有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南下邳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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