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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南下邳州(八) 不是那个他 ...

  •   太守府的奴仆拉开府门,刚朝外面探出头去,便被迎面而来的斥责喷了一脸口水,尖锐的嗓音让他险些耳鸣:“叫你们那太守出来,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杀人抢劫,天理难容!”

      “什……什么?”

      那小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了跟在喊话女子身后的一众人,个个怒目而视,顿时惊恐地后退,忙不迭关上了门,然而还没来得及扣上插销,便被一道力从外面推了进来。

      小仆被推到在地,来不及站起,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府内而去。

      姜晴儿收回了踹门的脚,转眼又恢复了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顶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破烂衣裳回头看向身后。

      这些跟着她而来的都是长期饱受欺压,温饱不足的百姓,在她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后,个个义愤填膺,主动跟着她前来讨伐,同时也为自己的悲惨讨个公道。

      “大家跟我一起进去就知道了,那太守过的是什么生活,而我们,过的又是什么生活?!”姜晴儿说着抬起脏兮兮的衣袖,擦了把发红的双眼。

      跟着她的村民顿时愈发共情,他们心中对命运不公生活不幸的怨恨,都瞬间化作了反抗的动力,跟在她身后涌入府中。

      奎太守才嘲讽了一句,就着凉茶吃了口早点,忽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唤:“太守——”

      “烦死了,大早上吵什么吵?”

      “太守,那……那些人冲进来了,说你欺……欺压百姓,强抢民女……”

      奎太守被口中的糕点噎着,呛咳起来,他猛地抓住身旁奴仆的手,借力站起,朝着门口走去,“什么人竟如此大胆,擅闯太守府,来人,给我——”

      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乌压压一群人已经夺门而入,在看见地上雍容华贵的毛毯和屋内陈设时,那些蓬头垢面的百姓像是看到了本该属于自己、却被夺去的生活,心中怒火瞬间锃地燃烧起来。

      “奎太守,您看看这是什么?”

      姜晴儿夺步上前,伸出手去,手指间悬着一块玉质名牌,在看到那名牌的刹那,奎太守面色有微妙的变化,但很快便挑了挑眉,作出一副疑惑的模样,道:“呀!这不是我府上下人的名牌吗?不知是哪个粗枝大叶的,竟连这都能弄丢,多谢姑娘了……”

      “两日前,我在江边浣衣,却遭持刀歹人突袭,意图□□我,好在遇到路过的人将我救下,这是那歹人身上掉下的。”姜晴儿一把收回手,没让他碰到,抬起头时眼眶里已经蓄起一汪晶莹,“我一介小女子,孤苦无依,在此地受尽欺凌,却无处可告,这回又是您府上的人所做,我想问问太守,您在意过吗?”

      两日前?

      奎太守的神情一滞,心中蓦然漫起些不好的想法,但很快,他便在心中宽慰自己——怎么可能呢?

      “姑娘,此事……”

      “此事我非要个答复!”

      旁边一个当母亲的妇女最是看不得如此年纪的少女受委屈,当即出言附和:“此事你必须给她一个答复,否则我们一郡的人要太守有何用?!”

      “数月前,数十家百姓接连遭窃一事,也要给个答复!”

      “拦路抢劫泛滥,也请给个答复!”

      “还有……”

      随着那妇女的一声反问,一句句饱含愤慨的控诉像是锅中的热油碰了水,顷刻间仓惶四溅。

      而面对这一切的奎太守,虽然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控制不住地收紧了。

      什么百姓,他做这太守要处理他们这么多人的事,还每季都为他们发放救济金,这些愚昧百姓简直是恩将仇报!

      他都已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了,他想生活得好点有错吗?
      不可理喻!

      “奎太守,还请您给个答复。”

      姜晴儿身着那身破旧的衣裳,甚至脸上也经过伪装,尘土与泥斑东一块西一块,覆了满面,然而在说这话时,她眼中却只有坚定,明亮得不像个饱经摧折的穷困少女。

      奎太守被她的突然靠近震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

      他好歹也是常年行走于灰色地带的人,看得出来面前少女的神情与胆识都不该是她这个身份的人所该有的,还有……

      奎太守眼珠一转,瞥到了姜晴儿袖间拿着名牌的手,那手虽不算娇嫩,却也看得出细腻,完全不是乡下妇女常年冷水洗衣做饭能生出来的手。

      他是被人盯上了!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蹦出。

      那头究竟是什么人?

      两日前……两日前正是他安排人去解决麻烦人之时,难不成说——

      “……难道是那人的仇家?”他低喃道。

      而正在这时,府中侍卫在小仆的传话下赶来了现场,将还堵在门口没能进去的人反剪双手,控制起来,又拿刀对准了人群。

      “大胆!此地为太守府,谁敢闹事?!”

      原本还在吵嚷的人群见着那反着寒光的刀刃,纵使吵得面红耳粗,在死亡面前,却还是瞬间噤了声。

      见手下的人来到,奎太守顿觉腰杆都直了不少,看向姜晴儿,又端起了架子,“说的没错,此地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姑娘你说我的人对你不轨,我要如何相信这不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也说了,我手下人粗枝大叶,兴许不小心掉在外面被你捡到了来讹一笔也未可知。”

      “你!”

      “想要指控我的人,也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行的,你得拿出点证据来。”

      姜晴儿微微蹙眉,着实没想到这奎太守比她预想中还要聪明些,但王爷既将任务交与她,她就没有不完成的理。

      她道:“证据……”

      “我可以为她作证!”

      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人群中突然蹦出一道声音,说话的人竟是那个叫陈宁的女子,她叉着腰站出来,瞥了眼姜晴儿,又环顾四周人群,道:“那日姜姑娘遭遇不轨时,我亲眼所见,那歹人就是身着太守府的制服,就如……”

      陈宁眼珠转得飞快,伸手一指奎太守身边那个奴仆,道:“就如他身上的一般!”

      那奴仆吓得往后一跳。

      姜晴儿却是一愣。
      ——这并不在她的预想之内,她刚要从陈宁身上移开视线,就见对方朝自己使了个肯定的眼神,不禁怔了怔。

      随即,她握紧了手中那块名牌,突然放大音量:“太守是在怕吗?怕真相败露,还是怕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见了您这屋子的软毯玉座,又回想起自己饥困交迫的处境,心生不公?”

      “他那椅子上真是玉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地毯可真软啊,不想太守府内竟是别有洞天,我还道与外头所见一样呢……”

      姜晴儿的话将众人的注意拉向屋内陈设,话音落下,一些人禁不住低语出声。

      奎太守面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强撑笑意,“我怕什么?”

      若是真是有人想搞他,借此机会让他身败名裂,他偏不能让对方得逞。而若是对方是“那位”的仇人,他就更不该替他背锅。

      当下首要,是稳住局面,再施安抚之策。

      奎太守:“我奎某行事坦荡,自然无有畏惧之心,此事我定会彻查到底,还姑娘一个公道!”

      陈宁道:“岂是你口头说说就成?我们平城数万人口,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却在这里悠闲度日,先前骨枯病一事,郡里上了多少禀文,却都如铜板掉进泥地里似的,没个响,如今你拿什么担保?”

      眼见局面难以收场,奎太守一咬牙,道:“我愿出资为你们抵扣一年的赋税,有公文作证,今日起效,如何?”

      “那盗贼、流氓一事呢?”

      “……我会安排人手加大巡逻力度,进行全面清缴。”

      抬眸看见奎太守额角暴起的青筋,看上去一副恨不过却还要强挤笑脸的表情,姜晴儿险些露馅儿,掐住手心仍是压不下唇角,只得故作颔首道:“太守英明,晴儿在此替全平城的百姓谢过太守了,还望太守谨遵今日所言,为百姓谋福祉!”

      跟着来的一群人一开始还难以置信,直到出了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望向姜晴儿的表情都带上了几分敬佩。

      “姜姑娘,若我们有你这般有胆量,也不至于受了这许久的欺压!”

      “哪里的话!”姜晴儿回头,见离太守府远了,忽而停下脚步来,站到了人群之前,“多谢诸位愿意与我一同站出来与那奎太守对峙,回去后将会有两百铜钱送到各位家中,算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还望各位不要推辞。”

      群人还没从先前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又骤然听到这一消息,一个个面上又惊又疑,姜晴儿这才说出自己是受主人之托,将几日前太守府的人行刺一事向他们一并讲了,得来了一众人愈发强烈的愤慨。

      待从太守府出来,方至午后,众人在告别了姜晴儿后各自回了家。

      陈宁却没同其他人一样马上离去,姜晴儿跟随宣霖在此地的这些时日里曾见过她几次,对她搀着骨枯病的丈夫前去太守府喊话一事是清楚的。

      “姜姑娘,你家公子可是昭微公子?”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陈宁眉眼间露出些许惊喜,但转而又被皱起的眉替代,“那日行刺,他可有受伤?”

      “多谢夫人牵挂,我家公子并未受伤,倒是公子身旁那位……良人,在那时不慎遇刺,昏迷至今……”

      陈宁骤然睁大了眼,眼中有些许微妙的神色流过,但随即被敛去,上前几步抓住了姜晴儿的腕:“姑娘,能否带我去看看?”

      平城到底是小郡,人口只在小范围内流通,早间新闻自然也只需几张嘴便跑起来了。闹太守府的一群人才散去,客栈歇脚的路人便已得知了这件事。

      “不想这平城郡的太守看起来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也是个白吃黑的,但终归是怕失民心,这才不得不许诺了些好处。”

      “若他真心为百姓倒也罢,偏生做做表面工夫。都说物极必反,今岁平城郡气象不顺,一日暴雨三日烈阳,又生骨枯病,便是报应来了,活该被讨伐!若没有昭微公子的救济,咱们哪能熬到今日?!”

      一名半道经过进来歇脚的赶路人好奇问:“昭微公子?那是何许人?”

      “那是我们的大恩人,两年前的冬日他途经此地,见民生艰苦,便在街上设棚施粥,分发取暖衣物,有人问他的姓名,他只答‘昭微’二字,我们便都称他为昭微公子。”

      “那那昭微公子现在何处呢?”

      有人看了眼楼上。

      “他住在此处?”

      “前几日夜里,我们几人正在喝酒,忽见他浑身湿透,抱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外面走进来,那之后,便没见他从里面出来过。这几日郎中进进出出,也不知那人现在到底是生是死……”

      那人说着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然而一口气还没叹到底,两道脚步便卷进了客栈门。

      正是姜晴儿与陈宁。
      听闻那句未说完的话,后者皱着眉朝说话那人剜了一眼。

      在得到宣霖的许可后,姜晴儿带着陈宁进了房间。

      榻上的人一身粉色衣裳已经褪去,换上的是一身浅青色,领口略偏大,露出底下新换的纱布,而纱布之上的下颌愈发瘦削,肤色冷白,毫无血色。

      在看见那人的脸时,陈宁怔了怔,心中回味起姜晴儿说的话,心头顿时有些五味陈杂。
      在一旁“昭微公子”的注视下,她为迟渡把了脉,又查看了他的眼珠,向后退开几步,行礼道:“我父亲曾是游医,对疑难杂症以及一些内外伤都有所涉猎,擅长针灸之法,我幼时跟在他身边,也学了些皮毛。这位……”

      陈宁抬起眼皮看了眼宣霖,见他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卡了卡壳,“……公子并非单纯的昏迷不醒,应是突然遭受惊吓,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心神失守,梦魇缠身。”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道:“但经我观察,他平日里并非思虑过多的那类人,如此一来,便更可能与过往经历有关。他以往……是否有过独自面对凌虐而无力还手的经历?”

      最后一句话刚说出口,陈宁便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到,轻咳了一声,心想自己在这时候问这些事做什么,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氛围,一抬眸却撞上宣霖冷冷扫来的目光。

      她不禁呼吸一滞,随即注意到他眼中相较于怀疑,更像是介于难以置信与愠恼之间的某种复杂神色,但稍纵即逝。

      “既然你与你父亲都懂医术,当时为何对你丈夫的腿疾拖着不治?”

      “我说了我只会皮毛,且也从未给人医过病。而我父亲……当初极力反对我嫁与他,放下狠话,与我夫家一辈子井水不犯河水,因此哪怕我郎君真的到了奄奄一息之时,他也不会多看一眼。但现下公子困于梦魇,若迟迟不挣脱,恐心神受损,甚至……再也难以醒来……公子救过我郎君,也算是救过我,我不会害他,若信得过,我愿现在就去请我父亲来为公子施针。”

      宣霖紧紧地盯着面前女子,见她目光毫不闪躲,沉默片刻,神色淡淡地移开视线,又落向她身后。

      独自面对凌虐而无力还手?

      脑海中忽然又浮现起那日在永丰盐庄外——他闯进库房时,正好看见迟渡将匕首刺进陈彪的胸口,血液溅到他的面上,衬得肤色触目惊心。而当那双被鲜血映得发红的眼向他看来时,其中带着的某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正望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一直到被从地上抱起时,迟渡似乎仍没有摆脱那种状态,浑身颤抖着出冷汗,甚至在被抱着行走的途中,几次试图挣扎脱身。

      是因为与迟家并无血缘关系,曾受到过府上人的虐待?

      宣霖顿了顿,随即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他不是他。

      不是那个他想要将刀刃对准的人。
      他所知道的那些过往也理所当然不是他真实的过往。

      如此想来,“再也难以醒来”几个字像是一把带着尖刺的锤,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口敲了一下,让他无端有些发闷。

      什么时候他也像那些同情泛滥的人一样,在意些对他毫无利用价值可言的人的死活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刚重来时便亲手解决了。

      指尖轻抽了一下,片刻,他轻轻颔首,同意了陈宁的提议。

      针灸结束后,陈宁原本还想留在房间里,却被姜晴儿在耳边说了几句后,跟着她一同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南下邳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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