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的心上人是夫君如何呢》日钥

44、南下邳州（七） 不……不一

　　　　声音对岸上的人暴露了位置，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新一轮的撒网。数不清的飞镖流星般从各个方向飞来，直直地朝着岸上的人射去。

　　林熹的神色在瞬间冷了下来。

　　下一刻，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翻腕，数柄袖刃飞旋，须臾撞开了冲向他面门的几枚飞镖后，还未停下，而是以他为中心，从密集的镖阵中向外破开了几条通道，冲着黑暗中的树林飞去。

　　顿时引起一片小规模混乱，原本藏身枝杈间的人掉下来好几个，惨叫声此起彼伏。

　　“谁派你们来的？”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已经丝毫听不出平日里刻意伪装的温和，一出口便宛若寒霜。

　　风过林间，江水滔滔。

　　他说着，瞥了眼身后的水面，指尖轻微动了动。

　　“身手不像是江湖匪寇，知道你们的行事风格更像什么吗？”

　　“……”

　　他抬起头，恰逢云层移开，一束月光洒下，照亮了他那张无论骨相还是五官都尤其出众的脸。

　　只可惜能通过这张脸辨认出他身份的人屈指可数，也许他与那位当权者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但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忽视这点。

　　因而此刻周围无一人动手，便不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慑住，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身份。

　　宣霖轻哂了声：“只会躲在暗处，不敢明面上较量……和你们身后的人还真像。”

　　尽管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但说这些话时，他却有种成竹在胸、无所畏惧的底气。人心叵测，而信疑更是片刻间。

　　他也只需要这片刻。

　　林间一阵乱响，只见一道黑影速度极快地闪过，那些蹲在树上的人没有防备，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惨叫着掉了下来。

　　处理完一排，伍仁从树上一跃而下，随机挑选了一个饺子，从其身上又捋了一把飞镖。

　　“王爷！我来……”

　　他说着朝江堤看去，正好见自家主子一头地往江里跳了进去。

　　伍仁险些被自己一脚绊倒。

　　在他纠结是应该立马跟着跳下去，还是先把任务完成再跳时，连着数枚飞镖就从江堤一侧朝他飞了过来。

　　……还是先完成任务吧。

　　在他把剩下几个黑衣人解决完，再赶到堤岸边时，见宣霖已经抱着迟渡回到了岸上。

　　伍仁掂着一块腰牌走上前道：“王爷，这是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找到的，看上去……”

　　“去找郎中。”宣霖打断他的话。

　　伍仁一愣，看着走近的宣霖，才注意到被他抱在怀中的人，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而更扎眼的，是他胸口洇开的一大片暗红色。

　　作为生来就是保护帝胄的侍卫，需要的不仅是极高的武力，还有极端的忠诚。对自家主子的命令，伍仁一向只管完成，只不过这回在看到重伤的那人时，他心口还是罕见地泛起些许波澜，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回了句“是”就开始往医馆狂奔。

　　……

　　清晨才响起第一声鸟鸣，背着药箱的郎中就急匆匆地冲进了刚开门的客栈。

　　“哎，请问……”

　　“二楼右转第三间。”

　　郎中有些诧异地看了柜台后的人一眼，刚要追问，就听对方搓着腕上的珠子道：“你是这几天里来的第四个了。”

　　壶底与桌面轻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如玉石落入谭中，疏忽沉寂。
　　宣霖坐于桌前，轻轻吹开水面浮着的几片茶叶，浅啜一口后轻轻转着杯，抬眸看向榻上。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自那人的面上滑过，一寸寸刮过他紧闭的双眼，鼻梁，嘴唇……再往下是一半被掩于衣襟下的锁骨。

　　那日湿透的衣裳已经换过了，此时穿在身上的干净齐整，若不是面色苍白，迟渡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一般。

　　或者说，像是一尊安静的瓷器。

　　他的五官任何一块拿出来看都是生得极好的，羽睫纤密，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身材也同样出类拔萃，不虚朝堂之上众臣为极力附和圣上赐婚而出的赞扬言论。

　　皇室之内同性婚配已属大耻，而与落魄士族婚配更是耻上加耻，因而在这时，那些人反倒不屑于算计，说的大多是实话。

　　只是，若他连落魄士族都沾不上边呢？

　　这几日为迟渡换衣时，宣霖已经看过了他整个身子，自然也没错过左肩的胎记。

　　哪怕这副壳子里装的已不是先前那个人，他的身份对于他也依旧是拖累。

　　一场纯粹羞辱的婚姻，一个貌合神离的婚姻对象。

　　但他这是在……救他？

　　前世在殿堂上被寒刃刺过身体的感觉再次袭来，又一次，他从记忆里看到那张脸。

　　不……不一样。
　　神态……

　　宣霖转着茶杯的手猝不及防地一顿，等反应过来时目光已经在迟渡身上停留了许久。

　　似是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反常，他忽而自嘲地笑了声，起身走到榻旁，俯下身。

　　他用食指托着迟渡的下颌，拇指指腹沾了茶水，涂抹在他轻微干裂的嘴唇上，收回手前顺势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见体温正常，他才收回视线，刚直起身，身后的窗棂从来几道轻叩声。

　　没得到回应，窗子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伍仁从缝中与屋内人对上视线，一手撑住窗台，轻巧地翻进室内。

　　“王爷。”

　　宣霖看他一眼。

　　“查清了，那腰牌与太守府侍卫身上所佩一致。因此依理来说，那些人应当是太守府的人，但……”

　　听出伍仁语气的犹豫，宣霖毫不意外。
　　一交手，他便觉得那些人的身手不像是一般侍卫。

　　“训练有素，配合得当，像是接受过统一训练的，不像土匪流氓，甚至也不同于一般士族部曲，而更像是……”

　　伍仁欲言又止，看向宣霖，微微低下头。

　　“朝廷侍卫。”
　　宣霖压低声音，接上了他没说出的词。

　　别说平城郡在邳州算不上什么说得上名字的郡，就是整个邳州都在朝堂上饱受歧视，京城的人提起南方便只想到穷乡僻壤。
　　因此，平城郡的太守府里自然不可能有御赐的带刀侍卫，顶多不过是豢养的私兵。

　　那那些人身上为什么会有太守府的腰牌？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您先前猜测那奎太守并非什么清官，倒猜的不错。此人虽对外营造出一副清俭做派，每季自掏腰包发赈灾款，但实则那些给出的钱还不及他贪来的零头，可谓败絮其中。上次您让我去跟踪的偷听之人正是他手下一个看门小仆，奎太守从王妃口中得知菜籽可用作榨油，便动了歪心思，想借垄断此技术，操控下面百姓，并设法用此技术在京城借此捞笔大的。”

　　而垄断，便是要把自己变成那唯一人。

　　“是愚蠢给了他如此野心与胆量吗？”

　　宣霖笑了声，语调却中全无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他朝伍仁招了招手，在他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后者站直，立刻回了句是。

　　说完后，他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在原地停了片刻，扫了眼榻上的人，忍不住神色凝重道：“王爷，王妃这都睡了三日了，还没醒吗？”

　　宣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要说话，房间外突然传来几下叩门声。

　　他一个眼神，伍仁即时会意，收敛了目光，转身去开门。

　　门外立着个风尘仆仆的郎中。

　　“里面请。”伍仁说着一手背后，侧身为他让了条道，待人进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他这边的门才关上，与此同时，另一道开门声响了起来。

　　伍仁抬头时，恰好与从对面房间走出的姜晴儿打了个照面，他立即走上前，“晴儿——”

　　“王爷有事嘱咐我？”

　　提起平城郡，认识的人只会想到那地方几乎从未结束的饥荒，破旧的房屋、道路，即便是当地的太守府都是一片破败。

　　然而却鲜有人知，此刻的奎太守刚从睡梦中起来，赤足踩着羊毛地毯到桌前坐下，伸了个懒腰，开始享用一桌种类丰富的早膳。

　　“那些人还没传回来消息吗？”

　　奴仆为他端上一盘水果后，正要退下，却被抬手拦住，问：“那些人还没传回来消息吗？”

　　“回太守，没有。”

　　他话才刚落，奎太守就轻出了口气，转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屑地哼了声，“不就收拾两个人，够慢的，再拖几日指不定全郡的人都要开始用芸薹榨油了。”

　　说着他指尖敲了敲盘沿，“话说那人不是说自己京城来的商人吗？难不成京城的人都这般没有生意头脑？眼前的金子不要，非要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听闻他身边那人似乎正是为了骨枯病一事而来，说是那油对此病有奇效。”

　　“——那不更应该抓紧时机！你要知道，这世上就不可能有双全之事，担得起风险才接得住回报，有得者就必然有失者，而我们要做的，便是成为那‘得者’。”

　　“……”奴仆似懂非懂，只得顺从地点点头，提起桌上的水壶又斟满了杯。

　　“这些天榨的菜油都给那位送去过目了？”

　　奴仆点头。

　　奎太守便懒洋洋地端起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沫，笑道：“当官不如做生意，做生意不如……”

　　话没说完，外面骤然传来一阵夹杂着叫喊与脚步的混乱声响。